剧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一寸寸磨着他的颅骨。煜辰在黑暗里挣扎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冲破那层黏稠的屏障，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十几秒，才渐渐清晰。
天花板上悬着水晶吊灯，每一颗切割面都在晨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身下是丝绒被褥，触感柔软得过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某种昂贵的熏香。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也不是医院。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房间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远处能看见一座螺旋塔身的建筑，泛着柔和的金光，塔的旁边还有悬浮轨道，像银色丝带贯穿天际。
“彼岸星……首都‘无尽花园’……” 几个陌生的地名伴随着混乱的认知，自动在他脑海深处浮现。
紧接着，是海啸般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
煜辰，二十三岁，煜家独子，盛世集团继承人。
三天前，琉璃星遭遇陨石撞击，星际风暴路径改变，晶格矿脉开采区被彻底封锁。
显赫了三百年的煜家……完了。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消化这些信息，上辈子，他是个十八线小演员，连续熬了三个大夜拍戏，心搏骤停，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成了这个平行世界里，另一个同名同姓、却正站在家族倾塌废墟边缘的“煜辰”。
原主的记忆还在融合，带着不甘、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掀开丝绒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材质奇特，触感冰凉如玉，却又带着生命般的细微温度。他走到落地窗前，玻璃门自动打开。
清冽的空气涌来，带着植物特有的鲜活气息。花园里，那些不知名的植物枝叶翠绿欲滴，凝结着晨露，更有点缀其间的浅蓝色荧光花朵，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铺了一地流动的星星。
煜辰走入花园，嗅到凝香星兰的清冽淡香，整个宅邸安静得可怕，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三天，他靠着零碎的记忆拼凑出全貌：煜家祖上买下琉璃星时，那还是个被星际风暴包围的“死星”。历经五代人，才找到风暴相对薄弱的区域，开采出晶格矿。
晶格——机甲最核心的能源。能量密度是核能的十倍，稳定性却更高，靠着垄断这项技术，煜家爬上首都圈顶端，成了机甲制造业的巨头。
可现在，矿脉断了。
六成的机甲订单无法交付，违约金是天文数字，合作方撤资，同行和敌人落井下石。
十六亿多的债务。
这个数字像烙铁，烫在煜辰的脑子里。
“少爷，”门外传来老管家陈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醒了吗？夫人让您去餐厅用早餐。”
煜辰应了一声，转身走入与卧室相连的衣帽间，陈列着数不清的华服。他走到等身镜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具身体的模样。
镜中人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形优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五官都像是经过大师精心雕琢，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与他前世那张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云泥之别。
记忆里的原主，眉宇间总是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薄唇习惯性地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而此刻，镜中的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深邃，却沉淀着一种异样的沉静。属于原主的阴郁戾气淡去不少，反而透出几分原本被掩盖的、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晰轮廓与少年底色。
无论如何，这具身体，这条命，现在是他的了。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他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质料极佳的白衬衫穿上，将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简洁的衣物反而更凸显出他挺拔的身形与那份沉淀下来的气质。
餐厅里，长餐桌上首，母亲汪文枝已经端坐。她穿着一身墨绿色暗纹旗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一丝不乱。只有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泛红、显然哭泣过的眼角，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状态。
“妈。” 煜辰在她对面坐下。
汪文枝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吃饭吧。”
餐桌上没有前世想象的奢华珍馐，只摆着几支标注不同营养配比的粉绿营养液，以及一小碟水煮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本地青菜。
煜辰沉默地拿起餐具，青菜入口清脆甘甜，远超预期，而那营养液，口感只能说是功能性的寡淡。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只有轻微的餐具轻响。
吃到一半，汪文枝忽然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爸……他一晚上没回。”
煜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公司那边，法务部……之前来了通讯。” 汪文枝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十六亿三千万。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算清的债务。”
话音未落——
“夫人！少爷！”
一个佣人莽撞地冲进餐厅，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变调。
“刚、刚接到从公司总裁办传来的紧急终端讯息……先生他……他在办公室，手里拿着‘星沉液’！”
“哐当！”
汪文枝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雕花高背椅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她身体剧烈一晃，又很快稳住。
“备车。” 煜辰的声音响起，冷静、清晰，没有丝毫犹豫，连他自己都为这份突如其来的镇定感到一丝意外，“去公司。”
他的目光越过惊慌的佣人，投向窗外那座遥不可及的金色高塔。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迷茫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家族的废墟之上，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前。
（注：星沉液，无色无味，饮下约十五分钟后起效，服用者将陷入极致美好的“星空幻境”，于无意识中安然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