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厦楼下已经围满了人群。
各种型号的摄像机、悬浮直播球密密麻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金属秃鹫。
记者们挤作一团,试图冲破保安和临时调来的警用轻型机甲拉起的脆弱警戒线。
呼喊声、质问声,混杂着刺耳的鸣笛,煮沸了整片空气。
车门滑开,闪光灯立刻化作一片毫无怜悯的银色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
“汪夫人!煜总服用星沉液的传闻是否属实?”
“煜少,盛世是否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煜家三百年的基业真要毁于一旦吗?”
每一个问题都淬着毒,带着迫不及待要见证传奇陨落的兴奋。
汪文枝脸色苍白,紧紧抓着煜辰的手臂,煜辰侧身将她护在身后。
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前排那些几乎要戳到脸上的话筒和镜头,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让开。”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眼神里的冷意太甚,竟让最前面的几个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挤出来的一条缝隙。
身着黑色制服的保安队长驾驶着基础安保型机甲上前,机甲沉重的步伐让地面微震。
他面罩后的声音带着焦急:“汪夫人,煜少,老板反锁了顶层办公室,情绪……非常不稳定。他拒绝沟通,也禁止任何人靠近。”
“先上去。” 煜辰没有丝毫犹豫,护着母亲,穿过由人墙和机甲临时构筑的狭窄通道,踏入大厦内部。
电梯急速攀升,数字跳动像濒死之人的脉搏。
密闭空间里,只能听见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声,煜辰看着金属轿厢内那张陌生的脸,他迅速梳理着脑中的信息。
原主的父亲,煜文远,五十三岁。
虽未能如先祖般开疆拓土,但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中守住煜家这庞然基业数十年,其能力、手腕与心性,在同辈中绝对堪称翘楚。
这样的人,骨子里浸透了家族的骄傲与自负,将声誉看得比生命更重。
若非真的山穷水尽,走到意识中所有路径都被黑暗吞噬的绝境,他绝不可能触碰那瓶代表终结的“星沉液”。
“叮——”
电梯停在顶层,众人迅速走过会客厅,总裁办门前十几位公司高层,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中弥漫着恐慌与无措。
“是夫人和少爷!”
“快,快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煜辰径直走到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前,将手掌按在闪烁着微蓝光泽的指纹锁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验证通过,他屏住呼吸,猛地用力推开沉重的门进入。
“大家先回去工作吧,这里交给我们。” 汪文枝强撑着对门外众人说了一句,声音发颤却清晰。
昏沉的光,窗帘关得严实,只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影子。
视线掠过略显凌乱的办公桌,掠过地上一个滚倒的空置水晶瓶(那是星沉液专用容器)。
最终,定格在落地窗边那个孤绝的背影上。
父亲煜文远背对着他站着,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太多。
曾经挺括的西装如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鬓角的白发在昏暗里泛着刺眼的光。
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仅仅因为虚弱而无法挺直。
“爸。”煜辰开口。
煜文远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煜辰慢慢往前走,在距离他五米左右停下。
这个距离,既不会刺激到他,又能让声音清晰传过去。
“我查了账,”煜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十六亿三千万债务,其中十二亿是合作方的违约金,四亿三是供应商货款,剩下的零星欠款。”
煜文远肩膀开始发抖。
“盛世集团市值最高时达到两百亿,现在缩水到不足三十亿,但核心专利还在,生产线还在,技术团队大半没走。”
煜辰顿了顿,“琉璃星的矿脉断了,但我们已经开采出来的晶格,库存还有多少?”
煜文远终于转过头。
三天不见,他像老了十岁,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死灰。
“……低品质的,堆在废弃区,像山一样。”煜文远声音沙哑。
“可那有什么用?达不到A级纯度,就是一堆废石头!”
“那就提纯。”
“提纯?”煜文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
“煜家研究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你知道投进去多少钱吗?一点进展都没有!”
“所以你就打算一死了之?”煜辰问。
“死了,债务就没了?妈怎么办?那些跟着公司干了大半辈子的员工怎么办?”
“我……”煜文远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滚下来,“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所有人……”
就在这时,汪文枝缓慢的走了过来。
“煜文远!”她嘶喊出声,眼泪糊了满脸。
“你现在知道对不起了?当年你跟那个贱人厮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不起我?
公司顺风顺水的时候,你意气风发,现在遇到坎了,你就想一死了之?
煜文远,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番话像刀子,捅得煜文远浑身剧颤,他张了张嘴,良久也没有说岀什么。
煜辰走到母亲身边,汪文枝瘫软在他怀里,浑身都在抖。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煜文远,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煜辰搂紧她,抬眼看向佝偻的父亲。
四目相对。
煜文远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低谷才能看清人心。”煜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十六亿而已,你在,盛世就在。”
风卷过窗沿,将窗帘掀得飞扬,碎金般的阳光趁隙涌进,尘絮在光里轻轻浮动。
煜文远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