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的引擎低声嗡鸣,划破首都璀璨而冰冷的夜色,向着煜家老宅驶去。
车厢内,是一片压抑的、几乎能拧出水的沉默。
汪文枝靠在后座,闭着眼,但颤抖的眼睫暴露了她并未睡着。
副驾的煜文远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楼宇,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煜辰坐在母亲身旁,个人终端的幽蓝光芒,是他身侧唯一活跃的光源。
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字和条目,冰冷而精确地勾勒出名为“绝望”的轮廓。
十六亿三千万星河币。
这个天文数字,此刻像一座具象化的、由最沉重的星核物质构成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车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煜辰的心境,却奇异地生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踏实感”。
最坏的情况,已经在刚才那间办公室里,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父亲悬于生死一线,家族信誉跌入谷底,外界虎视眈眈……还能坏到哪里去?
悬浮车滑入煜家老宅的停车位,旁边庭院里,凝香星兰在夜风中送来清冽却略显凄冷的香气。
往日灯火通明的宅邸,此刻只有零星几盏廊灯亮着,透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萧索。
车门开启,汪文枝试图自己下车,脚尖刚触及地面,腿部便是一软,煜辰稳稳扶住她。
“妈,先去休息。”他低声说。
汪文枝点点头,由佣人扶着上了楼。
煜辰没有立刻跟进去,转身看向父亲。
煜文远依旧站在那里,面对着宅邸,却好像不敢踏进去,不敢面对里面承载的过去荣光和此刻荒凉。
昂贵的西装裹着佝偻的身躯,在夜色里缩成模糊的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首都圈大佬挥斥方遒的影子。
“爸。” 煜辰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
煜文远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之前说的,提纯低品质晶格,有什么思路?”
来了。
煜辰心念电转,快速从原主庞杂的记忆库中,精准调取出相关的碎片:
“集团下属尖端能源研究院,有一个独立项目组,负责人叫‘晶凌’,是一位专攻高能晶体杂质剥离与结构重塑的博士。”
“去年第三季度,他提交过一份详尽的预研报告。
核心是提出一种‘高频量子共振场剥离法’的理论模型,初步模拟数据很惊人。
能将C级晶格的稳定提纯至B+,甚至理论上触及A-门槛。”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但当时集团评估,构建这种共振场的初期设备投入和维护成本是天价。
且技术风险过高,被战略投资委员会以‘性价比不足’为由,无限期搁置了。”
“晶凌……对,是有这么个人,有点痴气,认死理……” 煜文远喃喃道。
眼中倏地闪过一簇微弱的、类似火星般的亮光,那是对技术、对可能性的本能敏感。
但这簇光只燃烧了一瞬,便被更浓重的现实阴霾扑灭。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沙砾:
“……没钱了,别说构建新实验场,研究院下个月的人员工资和基础能耗……账户都快被冻结了。”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煜辰的声音平稳地切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断力,“
您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公司基本盘。
核心专利不能丢,主力生产线必须维持最低限度的保养状态,最关键的是——像晶凌博士这样的核心技术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看向父亲,目光灼灼:“特别是晶凌的项目组,恢复他们的最高级别权限,开放所有非涉密的历史实验数据,
告诉他们,研究可以继续,方向就是那份被搁置的报告。我们需要他们拿出……能真正带来希望的东西。”
“你来想办法?” 煜文远猛地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将视线聚焦在儿子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被巨大压力逼出的、近乎尖刻的质疑。
“你能想什么办法?去找林家求助?还是指望你那些平时一起玩的公子哥朋友?
辰辰,这是十六亿,不是一千六百万!”
“我知道。”煜辰平静地回视他,“所以你得给我时间。”
不是恳求,而是陈述。
煜文远所有激烈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沉静的眉眼,那里面没有少年人惯有的虚浮和躁动,只有深不见底的潭水。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喉间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他什么也没再说,拖着沉重的步伐进了屋。
夜深了。
煜辰坐在书房里,终端光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翻遍了原主的社交关系、资产情况,甚至包括那些原主自己都没在意的细节。
原主的社交圈大多是首都圈的二代们。
如今煜家败落,除了沈驰两人,其他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指望他们帮忙,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煜家现有的资产,除了这座老宅和已经陷入半停滞的机甲工厂,便只剩下琉璃星所有权和晶格矿熔炼技术。
这些都是煜家的根本,也是他翻盘的底气,绝不能为了救急而贱卖,那是饮鸩止渴。
至于家族旗下那些技术门槛较低、生产普通民用核能机甲的流水线。
虽还能勉强运转,但在竞争白热化的低端市场,利润薄如刀片。
赚来的那点流水,对于十六亿的窟窿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终端光幕忽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偶像'慕星朗'演唱会门票破数亿,代言邀约排队至两年后……”
煜辰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想起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十年:跑龙套时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深夜收工后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为了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挤破头……
那些苦涩的记忆,此刻却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火星。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新闻链接。
画面上,那个被称为“慕星朗”的偶像正在舞台中央,身后是全息星海背景,粉丝们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场馆。
门票总金额那一栏,数字长得让他眯起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终端光滑的边缘,然后,缓缓上移,触碰到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肌肤温润的触感,脑海中清晰映出今早在衣帽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宽肩窄腰,包裹在简约衣物下的身躯挺拔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是天生的衣架子。
更难得的是那种浸染在骨子里的气质,矜贵却不羸弱,沉静中自带锋芒。
这样的外貌条件,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场合,都是绝对的稀缺资源,足以在第一眼就吸引所有的目光。
而这具皮囊之下,装载的是一个在娱乐圈最底层摸爬滚打了整整十年的灵魂。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勾勒、清晰、成型。
娱乐圈。
这个与首都核心利益圈层若即若离、自有其运转法则的名利场,此刻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狩猎区”。
那里来钱快,曝光度高,只要运作得当,名气可以像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随之而来的片酬、代言、综艺收入,将是一股可观的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投身于此,可以让他暂时跳出“破产煜家继承人”这个泥潭式的焦点。
在一个相对新颖的赛道里,避开旧日“熟人”们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
比如,萧景琰。
这个名字从记忆里跳出来时,煜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原主和萧景琰从小便是宿敌。
从小学的成绩排名到中学的机甲大赛,再到首都圈年轻一代的名声地位。
原主总是执意要压萧景琰一头,为此耗费了不少精力。
两家的公司在机甲领域也存在部分竞争,煜家也曾想涉足宇宙飞船领域。
彼此间的氛围本就微妙,如今萧景琰已经顺利接手萧氏集团,成为首都圈冉冉升起的新贵。
以那人冷静自持、不喜多管闲事的性格,知道煜家垮了,大概也只会淡淡说一句“可惜”。
不会落井下石,但也绝不可能伸手拉一把。
这样也好。
煜辰指尖轻点,关闭了终端。
书房瞬间被更浓郁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永恒能源塔流淌的金色光河。
以及更远处如萤火虫群般穿梭不息的悬浮车流,为房间勾勒出模糊的光影轮廓。
他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这座庞大、复杂、机遇与危险并存的未来都市。
这个世界,远比他前世所知的娱乐圈要辽阔、深邃、也残酷得多。
但他已别无选择。
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拼尽一切,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要么,就跟着煜家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舰,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没有犹豫。
他选择了前者。
夜色正浓,而他眼中的光,已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