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手搓水泥,回归工业革命
永嘉十八年,正月初六。
林薇睁开眼。
草堂的屋顶还是那三根梁。血战第四日炮火震裂的那三道缝,从东边第一根梁一直裂到西边第三根梁。周远之一直没修。她说不用修,留着。他就真的没修。
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也塌不了。
她低头。
怀里抱着那个背包。
帆布。黑色。半旧。拉链是现代的拉链,金属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记得这个背包。二零二三年夏天,她在网上下单,四十九块九包邮。买来之后一直扔在出租屋角落里,装过脏衣服,装过超市买的菜,装过从公司带回来的那盆绿萝。
绿萝早就死了。
背包还活着。
她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摞纸。
图纸。
第一张:水泥厂。日产百吨,三月建成。图纸是她从某个工业设计网站下载的,免费版,有水印。她把水印裁掉了,但裁得不太干净,边缘还有一小截。
第二张:铁路。日行三百里,一年铺到颖阴。这张图纸是她花九块九买的,卖家说是“工业革命时期英国铁路图纸复刻版”。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反正画得很详细,铁轨的截面、枕木的间距、蒸汽机车的结构,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青霉素。这张图纸最贵。她在一个医学论坛里泡了三天,私信了十七个人,最后有一个匿名用户发给她一个压缩包。解压密码是“miao2023”。她猜那个“miao”是苗婆的苗。
她把三张图纸抽出来,铺在床上。
水泥。铁路。青霉素。
周远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东家?”
六十三岁了。研墨研了三十年,连脚步声都研进去了。轻。慢。每一步都一样长。像在走路,又像在写字。
“进来。”
他推开门。手里捧着那本账簿。第五本了。封皮上写着“永嘉十八年·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市曹档·甲字柒号”。这是他自己的编号系统。他说这样好找,不会乱。
“您醒了。睡了三天。”
三天。
她在现代也熬了三天。
第一天:找资料。水泥厂的图纸很好找,铁路的图纸也还行,青霉素的图纸最难。她在医学论坛里发了十七个私信,只有一个回复。那人说“我有,但你要等”。她等了十二个小时,他发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密码是“miao2023”。
第二天:打印。公司的打印机不能用,太危险。外面的打印店,她也不敢去。最后她去了一个城中村,找了一家黑打印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着那些图纸,问:“妹子,你这是搞啥的?”她说:“毕业论文。”他笑了笑,没再问。收了五十块钱。
第三天:整理。图纸太多了。水泥厂的十七张,铁路的二十三张,青霉素的三十一张。她按顺序排好,用订书机订上,塞进背包里。然后她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张纸。
她自己的笔迹。
“如果你再次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又回来了。记住:石虎虽然退了,但他的残部还在北方游荡。三千到五千骑,今春到夏,可能南下。”
她把这封信折起来,塞进背包最深处。
然后她闭上眼睛。
然后就回来了。
“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周远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责备,不是心疼,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跟了她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东家做的事,他看不懂,但他不问。他只管记账。
林薇把背包放下。
“传五曹。一个时辰后,草堂议事。”
周远之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先吃饭。你三天没吃,我也三天没吃。吃完再传。”
周远之愣了一下。六十三岁,头发全白,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是。”
---
辰时。草堂。
秦五第一个到。
二十一岁。腰间悬着那把“承”刀。刀身玄青,刃口还没出过鞘。他把刀解下来放在案上,人没坐,就站在那儿。
林薇看着他。
孙铁匠带了他五年。五年里,他从一个只会抡锤的学徒,变成范具坊的署正。孙铁匠死的那天,他跪在师傅床前,把那把秃锤接过来。秃锤还在墙上挂着,他没舍得用。
“秦五。”
“在。”
“五年后,范具坊要扩到三十七台床。能做到吗?”
他沉默了一瞬。
“师傅说过,‘承’刀不出鞘。出鞘必见血。俺等着见血。在那之前,俺先把床扩好。”
庾鲸第二个到。
十九岁。周远之的学生。机床的制造者。他把一张自己画的齿轮图纸铺在案上,也不说话。
周远之说他是个天才。十五岁入技术学校,十六岁学会看图纸,十七岁造出第一台机床,十八岁改良了孙铁匠的膛线拉床。十九岁,他站在这里,等着东家给他新任务。
“庾鲸。”
“在。”
“三年内,铺三百里铁路。十八万根铁轨。能做到吗?”
他把铁路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东家,这东西俺没见过。但俺试过机床,试过齿轮,试过膛线拉床。都成了。这个,俺试试。”
赵小狗第三个到。
二十四岁。卫曹统制。腰间挂着狗儿那把刀。崩了三道缺口。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刀按在手里。
狗儿死的时候,他还在三家店北坡趴着。狗儿死了,他爬了三天爬回来。回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苗婆给他割了三次,才把腐肉清干净。他说不疼。怎么可能不疼。
“赵小狗。”
“在。”
“五年后,带三千人,坐火车去打襄国。能做到吗?”
他把刀拔出来。崩了三道缺口。刀身映着他的脸。
“狗儿统制死在三家店。俺欠他一条命。五年后,俺带三千人去给他磕头。然后去打襄国。”
周远之最后一个到。
他走路快,但进来的时候喘得有点重。老了。六十三了。从永嘉五年跟到现在,十三年了。十三年里,他研了不知道多少墨,写了不知道多少字。市曹的账簿从一本变成五本,从五本变成十本。他还在写。
“周先生。”
“在。”
“五年后,新城要有五万人、五千兵、三十门炮。账能记过来吗?”
他把账簿翻开,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东家,这些账,俺记了十三年。五万人的账,俺也记得过来。”
林薇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
但她没有把那封信的事说出来。
信还在背包最深处。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塞在最底下。
三千到五千骑。今春到夏。可能南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说了,人心惶惶。不说,万一真来了……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
先干起来再说。
---
午时。工地。
五千亩荒地。空无一人。冬天的草枯黄一片,踩上去嘎吱响。地是硬的,冻了一冬天,还没化透。
林薇站在荒地中央。秦五、庾鲸、赵小狗、周远之站在她身后。
“水泥厂建在这儿。占地三百亩。”
秦五看着这片地:“多大?”
“主窑一座,副窑两座。主窑三丈高,副窑两丈高。还有粉碎坊、配料坊、成品库、工人宿舍、食堂、学堂、医舍。”
“多少人?”
“范具坊三十人,钢坊五十人,农曹二百人,工曹五十人。三个月建成。”
秦五沉默了一瞬。
“俺试试。”
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土是硬的,冻着,但能挖。他把土扔了,站起来。
“土硬。地基好挖。”
庾鲸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他画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主窑坑,三丈见方。副窑坑,两丈见方。其他坑,一丈见方。”
“一共多少坑?”
他抬头看林薇。
林薇心算。
主窑坑一个,副窑坑两个,粉碎坊一个,配料坊一个,成品库一个,工人宿舍十间,食堂一间,学堂一间,医舍一间。
“三千个。”
没人说话。
三千个人,三千个坑。一天挖完。
秦五站起来,对着人群喊:“主窑坑,来一百人。副窑坑,来二百人。剩下的,一人一个坑。挖到天黑为止。”
人来了。
农曹的七百人,工曹的二百人,钢坊的四百人,范具坊的三十人。颖阴也来了一千七百人。老人,妇人,半大孩子,青壮。三千人,站在荒地里。
三千张脸。三千双眼睛。
秦五喊了一声:“挖——”
锄头落地。铁锹入土。扁担挑起来。土筐运出去。
尘土飞扬。
---
申时。农曹那边也开始了。
陈曹长是个四十五岁的汉子,王婶带出来的徒弟。王婶走的时候,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师傅,农曹交给俺了”。那天下着雨,他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他站在一片荒坡前,面前是农曹的七百人。
“东家说,水泥厂要建,地也要种。”
“存粮只够三个月。三千多人要吃饭。”
“三个月内,开荒三千亩。”
没人说话。
一个妇人站出来。四十来岁,手里握着锄头。锄头是她自己的,木柄磨得发亮,用了好多年了。
“陈曹长,俺们种了一辈子地。三千亩,三个月,能行。”
又一个站出来。老人,六十多,腰都直不起来了。他手里也握着锄头,锄头比他还老。
“老汉种了五十年地。死了也要死在地里。”
陈曹长看着他们。
“那就开干。”
七百人散开。锄头落地。荒草被翻开。黑土露出来。土是黑的,肥的。只要种下去,就能长出来。
林薇站在坡上看着。
周远之翻开账簿,记了一笔。
“永嘉十八年正月初六。农曹开荒,第一日。七百人。目标三千亩。”
---
酉时。太阳落山了。
三千个坑,还剩三百个没挖完。
秦五站在主窑坑边。这个坑挖得最大,五尺深,比要求的还深两尺。他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坑底。硬了。坑底被夯得发亮,踩上去没有一点松动。
他爬上来,对着人群喊:“再挖一个时辰,挖完为止。”
三千个人没有停。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正月里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在工地上,照在那些坑上,照在那些人身上。
三百个人还在挖。
秦五举着火把,照着坑里的人。火把是用松脂浸过的,烧得很旺,但不冒烟。
“再挖两尺。挖完这个,明天少挖一个。”
坑里的人抬起头,满脸是汗,满脸是土,但眼睛是亮的。
“好。”
咚。咚。咚。锄头声还在响。
---
戌时。工地静了。
三千个坑,全部挖完。
秦五站在主窑坑边,把火把插在地上。火把烧了一半,还在噼啪响。
他把那把秃锤从腰间解下,握在掌心。
师傅的锤。五十五年。锤头磨秃了,锤柄裂过,用铜皮箍着。他握了五年,握出了包浆。
“师傅,三千个坑,一天挖完了。”
没人回答。只有风,只有火把,只有三千个坑。风从北面吹来,冷得刺骨。火把被吹得歪向一边,火焰猎猎作响。
他站起来,对着黑暗喊:“收工。明天等石灰。”
三千个人,扛着锄头,挑着扁担,背着土筐,慢慢散去。有人边走边啃干粮,有人边走边揉肩膀,有人边走边回头看那些坑。
秦五没有走。
他蹲在主窑坑边,看着那个五尺深的坑。
师傅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挖得不错。明天继续挖。”
他笑了。
把秃锤挂回腰间,向范具坊走去。
---
戌时三刻。草堂。
林薇坐在案后。周远之站在她面前,翻开账簿。
“三千个坑,一天挖完了。”
林薇点头。
“石灰呢?”
“三家店石灰窑,明天开始烧。七天后第一批石灰到。”
“一天能烧多少?”
“五百斤。”
林薇沉默了。
周远之合上账簿。
“一个坑要一千斤石灰。三千个坑,要三百万斤。五百斤一天,要六千天。”
十六年。
林薇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北面。
三家店的方向。
“明天,我去三家店。”
周远之没有说话。他知道拦不住。十三年前,她要去颖阴,他也拦不住。十年前,她要去三家店,他也拦不住。现在她要去,他还是拦不住。
他研了研墨,开始写信。
给谁?他不知道。但他得写。这是他的习惯。
---
亥时。东墙豁口。
那支朽箭还在。箭头朝北。
林薇把那颗八道裂纹的琉璃珠从怀里掏出来,嵌在女儿墙上。
枸杞苗冒出了新芽。米粒大,绿的。她蹲下来,用手拢了拢根部的土。土是干的。她浇了一点水。
活的。
她站起来。把那颗珠子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八道裂纹。八年。
她把腰间那把刀拔出来。狗儿那把。崩了三道缺口。
“狗儿。”
“石灰不够。”
“十六年太久。”
“五年太久。”
“我怕的是夜长梦多。”
她把刀插回去,望着北面。
三家店的方向。颖阴的方向。邺城的方向。襄国的方向。
“石虎——”
“你的残部还在。”
“他们想来,就来吧。”
“三千个坑等着他们。”
“我也等着他们。”
风从北面吹来。那支朽箭微微颤动。箭杆换了六次了,箭头还是那枚锈尽的铁镞。她拔出来,用指腹轻轻抚过。锈迹刺手。
她插回去。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草堂。
---
案上压着三十六张禀帖。新年的。农曹的、工曹的、范具坊的、钢坊的、卫曹的、市曹的。每一张都有人等回复。
她研墨。墨是周远之备好的,浓淡正好。她铺纸。纸是新城自制的桑皮纸,黄褐色,边角裁得齐整。
落笔。
“永嘉十八年正月初六。五年之约,第一日。三千坑毕。农曹开荒七百人,目标三千亩。明日,三家店。”
她搁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范具坊的膛线刀声。嘶——嘶——嘶——三十七个学徒还在刻管。有人刻得快,有人刻得慢,但没人停。
她听见卫曹营地的喊杀声。杀——杀——杀——五百七十八人还在练兵。赵小狗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三道缺口的刀。
她听见农曹那边的动静。没了。王婶不在了,那些动静也没了。
她听见周远之的研墨声。沙沙沙——他在写信。写给谁?不知道。
她把这一卷声音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株枸杞苗的根里。
永嘉十八年正月初六。
五年之约,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