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通电那一刻,他们都跪了
永嘉十八年,正月初八。
林薇从三家店回来的第二天。
她站在河边,手里拿着那张发电厂的图纸。
周远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沉默了很久。
“东家,这是啥?”
“电。”
“电……是啥?”
林薇想了想。
“范具坊的膛线刀,一个人一天刻三根。有了电,一天能刻三十根。”
周远之愣了一下。
“三十根?”
“三十根。”
“钢坊的机床,水力带动,一天只能干四个时辰。有了电,能干十二个时辰。”
周远之没说话。
“农曹的育苗,冬天不能种。有了电,冬天也能种。”
“城头的防御,夜里看不清。有了电,夜里也能看清。”
她把图纸展开。
“这不是用来照明的。这是用来干活的。”
周远之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东家,这东西……要多少人?”
“庾鲸带着钢坊,二百人。”
“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范具坊就能一天刻三十根管?”
“是。”
“钢坊就能一天干十二个时辰?”
“是。”
“农曹冬天就能种菜?”
“是。”
“城头夜里就能看见羯胡?”
“是。”
周远之没再问。
他把那本账簿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
“东家,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三年。俺想看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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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草堂。
五曹全到。
秦五第一个开口。他把“承”刀放在案上,刀身映着窗外的日光。
“东家,范具坊三十七台床,现在靠水力。冬天水小,只能开一半。夏天水大,但夏天要防洪。一年算下来,能满负荷运转的日子,不到一百天。”
“有了电呢?”
“有了电,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转。”
“一天能刻多少根管?”
秦五心算了一下。
“现在一天十二根。有了电,一天能刻三十六根。”
“三倍?”
“三倍。”
林薇点了点头。
庾鲸第二个开口。他把那张发电厂图纸铺在案上,用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东家,钢坊现在有两台大机床,水力带不动,一直闲置着。这两台床,是俺按您的图纸造的,能加工铁轨。”
“能造铁轨了?”
“能。但没动力。”
“有了电呢?”
“有了电,这两台床就能转。一天能造多少根铁轨,俺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快。”
“快多少?”
庾鲸想了想。
“现在一个月能造一千根。有了电,一个月能造三千根。”
“三倍?”
“三倍。”
林薇点了点头。
陈曹长第三个开口。他是农曹的新曹长,王婶带出来的徒弟。四十五岁,手上全是老茧,说话慢吞吞的。
“东家,农曹现在有三千亩地,都是新开的荒地。种粮食,够吃。但种菜,不够。”
“为什么?”
“冬天冷。菜种不活。”
“有了电呢?”
陈曹长看着那张电热丝的图纸,看了很久。
“东家,这东西俺看不懂。但您说能发热,俺就信。能发热,就能盖暖棚。能盖暖棚,冬天就能种菜。”
“能种多少?”
“三千亩地,腾出三百亩盖暖棚。冬天一季,能收一百万斤菜。”
“够多少人吃?”
“一万人吃一冬,够了。”
林薇点了点头。
赵小狗最后一个开口。他站在门口,按着狗儿那把刀。
“东家,卫曹现在五百七十八人。夜里巡逻,全靠火把。火把照不了多远,也照不了多久。羯胡要是夜里来,俺们看不见。”
“有了探照灯呢?”
“三百步内亮如白昼。羯胡来,俺们先看见他们。”
“能守住吗?”
“能。”
林薇看着他们四个人。
“那就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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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河边。
庾鲸蹲在那里,面前铺着那张图纸。
他看了一个时辰了。
图纸上画着水轮、发电机、电线。旁边标着数字:水轮直径三丈,转速每分钟六十转;发电机输出功率五十千瓦;电线截面直径一厘米。
林薇走过来。
“看懂多少?”
庾鲸抬起头。
“东家,这东西,俺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
“水轮。俺知道水咋转。”
“另一半呢?”
“发电机。俺不知道咋把水轮转变成电。”
“能造吗?”
庾鲸沉默了一瞬。
“俺试试。”
“试试是啥意思?”
庾鲸站起来。
“试试就是,可能成,可能不成。成最好,不成再来。”
“多久能成?”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
林薇看着他。
十九岁。周远之的学生。机床的制造者。孙铁匠死后,他是新城技术最好的年轻人。
“一年太久了。”
庾鲸没说话。
“石虎的残部还在北面。三千到五千骑。可能今春就来,可能今夏就来。不会等我们一年。”
庾鲸低下头。
“东家,俺……”
“三个月。三个月内,发电厂要建成。”
庾鲸抬起头。
“三个月?”
“三个月。”
“俺……”
“你行。”
庾鲸没再说话。
他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俺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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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电厂动工。
二百个人,在河里砌坝。
正月的河水,冷得刺骨。
庾鲸第一个跳下去。
水淹到大腿,淹到腰。他站在水里,用手摸河底的石头。
“石头要大的!不要小的!”
岸上的人开始搬石头。一块一块,扔进河里。
严老三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
他看了半个时辰。
然后把鞋脱了,卷起裤腿,跳下去。
水淹到腰。淹到胸口。他站在水里,冻得浑身发抖。
庾鲸看着他。
“严师傅,您上来!”
严老三没理他。
他弯下腰,用手摸了摸水下的石头。
“这层没砌平。拆了重砌。”
那些人看着他,没动。
庾鲸喊了一声:“听他的!”
于是拆。于是重砌。
严老三站在水里,一个一个指挥。石头怎么摆,缝怎么填,每砌一层,夯一遍。
从早上站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他爬上岸。腿已经没知觉了。嘴唇冻得发紫。
秦五给他拿来一壶酒。
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俺哥活着的时候,砌窑比俺还狠。”
秦五看着他。
“严师傅,您——”
“俺没事。俺哥死之前,让俺替他砌一座大窑。俺还没砌成,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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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工地上没有灯会,没有汤圆。
只有石头,只有水,只有二百个人在河里搬石头。
秦五从水泥厂工地过来,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水泥厂那边也在干。三千个坑已经挖完了,石灰也到了第一批,开始填坑。严老三白天在那边指挥填坑,晚上又到这边来砌坝。
庾鲸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你那边咋样?”
“坑填了一半了。严师傅干的。”
“他一个人干?”
“他带了一百个人。”
秦五看着他,把腰间的水囊递过去。里面不是水,是酒。
庾鲸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俺听说,这东西造出来,范具坊一天就能刻三十六根管?”
秦五点了点头。
“东家说的。”
庾鲸把水囊还给他。
“那俺就把它造出来。”
他又跳回水里。
秦五站在岸边,看着那个在水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
十九岁。
十九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范具坊跟师傅学打铁。
师傅说,好好学,以后这炉子就是你的。
现在炉子是他的了。师傅没了。
他把那壶酒举起来,对着河水倒了一点。
“师傅,您看着。这些后生,比俺当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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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大坝合龙。
二百个人,十三天,用石头和黄泥,硬生生在河里垒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大坝。
严老三站在坝顶,往下看。水流从泄洪口冲出去,激起白色的浪花。
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十三天,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睛全是血丝,嘴唇全是裂口。
庾鲸站在他旁边。
“严师傅,成了。”
严老三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陶片,举起来,对着日光看。
“哥——”
“坝砌好了。”
“发电机要是能成——”
“新城就有电了。”
“电是啥俺不知道。”
“但俺替你砌了一座大坝。”
“比窑还大。”
他把陶片放回怀里。
“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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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第一台发电机。
图纸上有十七张。庾鲸看了十七天。
铜线。磁铁。转子。定子。轴承。每一个零件他都画了上百遍,每一个尺寸他都量了上百次。
钢坊的人都说他疯了。
他不说话。只是画。只是量。只是试。
第一天,他把磁铁装反了。
发电机不转。
第二天,他把铜线接错了。
发电机冒烟。
第三天,他忘了装轴承。
发电机卡死。
第四天,他把自己关在钢坊里,一整天没出来。
第五天,他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一只木箱子。不大,像一只装衣服的箱子。
他把箱子搬到坝边,接上水轮。
钢坊的人都围过来看。秦五也来了。周远之也来了。严老三也来了。林薇站在最后面。
庾鲸深吸一口气。
合上电闸。
嗤——
火花四溅。
然后——没了。
发电机不动。
庾鲸愣住了。
他蹲下来,拆开,看了很久。
磁铁位置不对。
他重新装。
第二次合闸。
嗤——嗤——
还是没动。
他又拆开。
铜线接错了。
第三次合闸。
嗤——嗡——
水轮开始转。
发电机开始转。
灯泡接上去的那一瞬间——
亮了。
庾鲸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灯泡。黄黄的,暗暗的,但真的亮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亮了……”
“真的亮了……”
有人跪下了。
有人哭了。
庾鲸没说话。
他把灯泡拧下来,换了一个大的。
亮了。更亮。
他又换了一个最大的。
亮了。整个坝顶都亮了。
他跪下去。
跪在那个灯泡前面。
“东家——”
“亮了。”
林薇走过来。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十九岁。满脸灰,满眼泪。
她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庾鲸,你造出来了。”
庾鲸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东家,俺——”
“俺还以为——”
“俺以为这辈子都造不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灯泡在头顶亮着,照在她脸上。三十四岁。鬓边有几茎白发。
“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庾鲸点了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灯泡。
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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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电线拉到范具坊。
秦五站在“承”床边。
三十七个学徒站在他身后。
电线接上去的那一刻。
秦五按下开关。
嘶——嘶——嘶——
膛线刀转起来了。比水力快一倍。比水力稳一倍。比水力持久一倍。
秦五看着那根正在刻的管。
刻一刀,进一分。刻一刀,进一分。一刻钟,刻了三根。
平时,三根要刻半个时辰。
他把那根管取下来,举到眼前。膛线均匀,深度一致,没有跳刀,没有卡顿。
他把秃锤从墙上取下,握在掌心。
“师傅——”
“您当年一天刻三根。”
“现在——”
“一天能刻三十六根。”
他把秃锤挂回去。
对着那三十七个学徒说:
“从今天起,三班倒。人歇床不歇。”
“三十六根一天,一年下来是多少?”
没人回答。
他自己算。
“一万三千根。”
“够造一万三千支枪。”
“够卫曹换枪四次。”
三十七个学徒看着他。
没人说话。
然后那个最小的,十五岁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秦师兄,俺值第一班。”
秦五看着他。
“你叫什么?”
“俺叫严小狗。”
秦五愣了一下。
“严?”
“俺爷爷是严老三。”
秦五没说话。
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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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电线拉到钢坊。
庾鲸站在那台最大的机床前。
这台床,水力带不动。一直闲置。
现在,电线接上去了。
庾鲸按下开关。
嗡——嗡——嗡——
机床转了。
转得稳。转得有力。转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庾鲸没说话。
他走到旁边,拿起一根铁轨的模具。
铁轨,十八万根。一直以为要三年。
他算了算。
一台床一天能造多少根?不知道。试试才知道。
他装好模具,按下开关。
嗡——嗡——嗡——
铁轨开始成型。
一刻钟。一根。
两刻钟。两根。
一个时辰。四根。
一天十二个时辰,四十八根。
一台床,四十八根。
两台床,九十六根。
一个月,两千八百八十根。
一年,三万四千五百六十根。
十八万根,要五年。
他把机床停下。
走到林薇面前。
“东家,一年三万四千根。十八万根,要五年。”
林薇看着他。
“太慢了。”
庾鲸低下头。
“俺知道。但这是最快的了。”
林薇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抽出一张图纸。
“用这个。”
庾鲸接过来。
图纸上画着一台机器。比现在这台大三倍。旁边标着数字:功率二百千瓦,转速每分钟一千二百转。
他愣住了。
“东家,这——”
“能造吗?”
“能。但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后,一年能造多少根?”
庾鲸心算。
“一台这样的床,一天能造多少根?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快。”
“快多少?”
“至少三倍。”
“三倍,就是一年十万根。”
“十万根。”
“十八万根,一年半。”
庾鲸点了点头。
“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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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电线拉到农曹。
陈曹长站在那间新盖的温室里。
温室不大,一亩地。墙是土坯的,顶是草帘的。地上铺着电热丝。
他按了一下开关。
片刻之后,地上开始发热。
他把手放在地上。热的。
他又按了一下。
更热。
他又按了一下。
烫。
他把手缩回来。
旁边放着一筐菜苗。冬天的菜苗,本来要等到开春才能种。
他拿起一棵,种进土里。
然后他蹲在那里,看着。
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冬天能种菜的。
一个时辰后,菜苗活了。
两个时辰后,叶子展开了。
三个时辰后,长高了半寸。
陈曹长站起来。
“东家——”
“这东西——”
“能救活多少人?”
林薇没说话。
她看着那筐菜苗。
三十天后,这些菜苗会长大。
六十天后,会结出菜。
九十天后,全城都有新鲜菜吃。
“够所有人吃。”
陈曹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跪下去。
跪在那片刚种上菜苗的地里。
“王婶——”
“您看见了吗?”
“冬天也能种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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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电线拉到城头。
赵小狗站在探照灯下面。
天一黑,他就让人把灯打开。
嗤——
一道白光射出去。三百步外,亮如白昼。
他看见远处的树。看见树上的鸟窝。看见鸟窝里的鸟。
五百七十八个卫曹站在城头,看着那道光。
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羯胡来了也看不见咱们了——是咱们看见他们!”
赵小狗没说话。
他把狗儿那把刀拔出来,对着那道光。
“狗儿统制——”
“你要是活着——”
“夜里也能看见羯胡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插回去。
“从今天起,夜里轮班。探照灯不能熄。”
“羯胡来——”
“先看见他们的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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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全城通电第七天。
林薇走在街上。
范具坊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嘶嘶声。膛线刀在转。三十七个学徒在刻管。
钢坊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嗡嗡声。机床在转。四百个人在干活。
农曹的温室里,陈曹长蹲在地里,看着那些菜苗。又长高了半寸。
城头的探照灯亮着。赵小狗站在灯下,望着北面。
她走到东墙豁口。
那支朽箭还在。箭头朝北。
她把那颗珠子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掌心。
八道裂纹。八年。
她把腰间那把刀拔出来。狗儿那把。崩了三道缺口。
“狗儿——”
“发电厂成了。”
“范具坊一天能刻三十六根管了。”
“钢坊的大机床转了。”
“农曹冬天能种菜了。”
“城头夜里能看见羯胡了。”
她把刀插回去。
望着北面。
三家店的方向。颖阴的方向。邺城的方向。襄国的方向。
“石虎——”
“你那边——”
“还是黑着吧?”
风从北面吹来。
那支朽箭微微颤动。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草堂。
研墨。铺纸。落笔。
“永嘉十八年二月初九。发电厂建成第七日。”
“范具坊:日产膛线管三十六根。三班轮转,人歇床不歇。”
“钢坊:大机床启动。铁轨年产能三万四千根。”
“农曹:冬季育苗成功。一亩温室可产菜万斤。”
“城头:探照灯覆盖三百步。夜战优势在我。”
“新城——从这一天开始,不一样了。”
她搁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发电机的嗡鸣声。嗡——嗡——嗡——
她听见范具坊的膛线刀声。嘶——嘶——嘶——
她听见钢坊的机床声。嗡——嗡——嗡——
她听见农曹那边,有人在喊:“长高了!又长高了!”
她听见城头那边,有人在喊:“三百步!三百步都看见了!”
她把这一卷声音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株枸杞苗的根里。
永嘉十八年二月初九。
工业革命——
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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