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粮仓堆满那天,所有人哭了
永嘉十八年五月初一。
石虎退兵第十五天。
林薇站在农曹的田埂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三千亩地,全部种上了冬小麦。去年正月初六开荒,正月二十播种,四个月过去,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
风吹过,麦浪起伏。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林薇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秆。粗的,壮的,比手指还粗。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
陈曹长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把麦子。他把麦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掉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麦粒圆滚滚的,黄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把几粒麦子递给林薇。
“东家,您尝尝。”
林薇接过那几粒麦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新鲜的麦香,在嘴里化开。
“亩产多少?”
陈曹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脸上全是笑,褶子都挤到一起了。
“俺估摸着,一亩能收两百斤。三千亩,就是六十万斤。”
六十万斤。
林薇心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吃一斤粮,六十万斤够一万人吃两个月。
但新城不止一万人。
流民还在来。从颖阴来,从三家店来,从更远的地方来。正月初六到现在,四个月,人口从三千五涨到一万二。
一万两千人,六十万斤粮,只够吃五十天。
“不够。”
陈曹长点头。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垮。
“俺知道。所以俺又开了一千亩。秋收前还能种一季粟。粟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一亩能收一百五十斤。一千亩,十五万斤。”
林薇心算。
六十万加十五万,七十五万斤。一万两千人,够吃一百天。
一百天。三个月多十天。
冬天呢?冬天怎么办?
“还是不够。”
陈曹长沉默了一瞬。他蹲下来,又攥了一把土。土是黑的,肥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
“东家,俺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暖棚。您那电热丝,能冬天种菜。俺想在冬天之前,再盖一百亩暖棚。一亩暖棚,冬天能产五千斤菜。一百亩,五十万斤。”
“菜能当粮食?”
“能。野菜能,暖棚菜也能。掺在粥里,一顿能省一半粮。”
林薇看着他。
四十五岁。王婶带出来的徒弟。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很,像王婶活着时候那样。
“需要什么?”
“需要电。需要人。需要种子。”
“给你。”
陈曹长愣了一下。
“东家,俺还没说完……”
“给你。电,让庾鲸给你拉。人,从农曹自己出。种子,去库里领。”
陈曹长没说话。
他蹲下去,又攥了一把麦子。麦粒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掉在地上。
“东家,俺替新城的人,谢谢您。”
林薇没说话。
她看着那片麦浪。
风从北面吹来,麦子倒向一边,又立起来。一波一波的,像海浪。
“狗儿要是活着,就能吃上新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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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粮仓工地。
新城东门外,正在建一座新粮仓。
周远之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捧着那本账簿。第六本了。封皮上写着“永嘉十八年·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市曹档·甲字拾贰号”。这是他自己的编号系统。
“东家,这粮仓,能存多少?”
“五百万斤。”
周远之愣了一下。他管了十三年账,知道五百万斤是什么概念。
“五百万斤?”
“五百万斤。”
“够一万人吃多久?”
“一年半。”
周远之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正在砌墙的人。工曹的二百人,农曹的三百人,还有从流民里招的一百个青壮。五百人,干了半个月,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
墙是石头砌的,外面抹了水泥。水泥是严老三烧的,第一批刚出来,全用在这儿了。
“东家,五百万斤粮,往哪儿放?”
林薇指着那片空地。
“这儿。粮仓占地一百亩,分成二十个仓房。每个仓房能存二十五万斤。二十个,五百万斤。”
“粮从哪儿来?”
“种。买。收。”
周远之翻开账簿,开始记。
“永嘉十八年五月初一。粮仓动工第十五日。投入人力五百人。墙高已至一人。预计九月建成。存粮目标:五百万斤。”
他合上账簿。
“东家,俺活了六十三岁,没见过这么大的粮仓。”
林薇看着他。
“你活了六十三岁,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周远之笑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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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搬石头。
他叫赵二牛,十九岁,颖阴人。三个月前,他还蹲在颖阴的街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听说新城在招人,他来了。
来了之后,被分到粮仓工地。每天搬石头,从早上搬到晚上。累是累,但管饭。一天三顿,能吃饱。
他把一块石头放在墙根,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旁边一个老人冲他喊:“二牛,快点!磨蹭啥!”
赵二牛应了一声,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老人姓吴,六十多了,也是颖阴来的。他年轻时候是个瓦匠,砌了一辈子墙。现在老了,干不动重活了,就在工地当监工,指挥年轻人干活。
“二牛,这石头要放平!歪了墙要塌!”
赵二牛把石头放平,抹上水泥,垒上去。
吴老头走过来,用手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
“行了。继续。”
赵二牛又去搬下一块。
他一边搬一边想,这粮仓,得存多少粮啊?五百万斤,那得堆多高?够多少人吃?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这粮仓在,冬天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搬得更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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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畜牧场。
三家店北坡,划出两千亩草场。
严老三蹲在草场边上,看着那些牛羊。
三百头牛,两千只羊。都是从周边买来的,从羯胡溃兵那里缴获来的。牛是黄牛,羊是山羊,混在一起吃草。
牛在吃草,羊在跑。有的趴着晒太阳,有的站着发呆,有的互相顶角。
秦五站在他旁边。
“严师傅,您蹲这儿干啥?”
严老三没回头。
“数羊。”
“数了多少?”
“两千只,一只不少。”
秦五笑了。
“您还怕它们跑了?”
严老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是怕跑了。是怕少了。”
“少一只咋办?”
“少一只,就少一斤肉。一斤肉,能救一条命。”
秦五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牛羊。
三百头牛,两千只羊。年底能繁多少?他不知道。但严老三说,一头母牛一年能下一头犊,一只母羊一年能下两三只羔。到年底,牛能到五百头,羊能到五千只。
五千只羊,够杀多少?
一只羊出肉三十斤,五千只就是十五万斤。
十五万斤肉,够全城人吃多久?
他不知道。但肯定能过个好年。
“严师傅,您哥要是在,看见这些牛羊,会咋说?”
严老三沉默了一瞬。
他把那块陶片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陶片还是那块,青灰色,巴掌大,裂纹密布。四十年前他哥烧的,他一直带着。
“俺哥会说——”
“老三,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牲口。”
秦五笑了。
严老三也笑了。
他把陶片放回怀里。
“走,去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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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暖棚。
农曹新盖的第一座暖棚,一亩地大小。
陈曹长站在棚里,地上铺着电热丝。他按了一下开关,地上开始发热。暖棚里暖洋洋的,和外边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旁边蹲着一个人——庾鲸。
庾鲸盯着那些电热丝,看了半天。电热丝是铜的,细细的,一圈一圈盘在地上。
“陈曹长,这热丝,够热吗?”
“够。东家说,能到三十度。”
“三十度是啥意思?”
“就是热。比夏天还热。”
庾鲸伸手摸了摸地。
烫的。
他把手缩回来。
“这玩意儿,费电吗?”
“东家说,一亩地,一天用一度电。”
“一度电是多少?”
陈曹长摇头。
“不知道。反正发电厂够用。”
庾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行。不够再跟我说。我再造一台发电机。”
陈曹长看着他。
十九岁。周远之的学生。机床的制造者。发电厂的建造者。
“庾鲸,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就造了发电厂?”
“东家让造的。”
陈曹长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电热丝,看着那些正在发芽的菜苗。菜苗是小白菜,刚种下去三天,已经冒出土了。绿油油的,嫩嫩的,看着就喜人。
“你救了不少人。”
庾鲸愣了一下。
“俺?”
“你。没电,冬天种不了菜。没菜,冬天要饿死人。”
庾鲸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菜苗。
绿油油的,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陈曹长,这些菜,啥时候能吃?”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俺能吃上吗?”
“能。全城都能吃上。”
庾鲸笑了。
他十九年没怎么笑过。从小跟着周远之读书,后来又造机床,造发电厂,天天跟图纸打交道,没时间笑。
但此刻他笑了。
“那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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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工地收工。
五百个人,扛着工具,从粮仓工地上往回走。
周远之站在路边,一个一个数。
数到五百,他点了点头。
一个都没少。
他翻开账簿,记了一笔。
“永嘉十八年五月初一。粮仓工地收工。五百人,全数归营。”
他合上账簿。
抬头。
天边,晚霞烧成一片。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铺开。
他想起十三年前。
永嘉五年,流民营。他带着儿子,蹲在窝棚里,一天只能分到半碗稀粥。
儿子饿得直哭。
他把自己的粥倒给儿子,儿子喝完还哭。
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
现在,儿子在卫曹当连长。他自己管着市曹。新城有一万两千人,有粮仓,有暖棚,有牛羊,有炮,有机枪,有电。
他把账簿抱在怀里。
“王婶,您看见了吗?”
“农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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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东墙豁口。
林薇站在那里。
那支朽箭还在。箭头朝北。
她把那颗珠子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八道裂纹,八年了。
她把珠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裂纹在月光下,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但每一个伤口,都刻着一段记忆。
第一道,永嘉七年,庾德接过珠子。
第二道,永嘉八年,刘安斩杀羯胡使者。
第三道,永嘉九年,三家店之战。
第四道,永嘉十年,狗儿殉职。
第五道,永嘉十一年,庾峻接过珠子。
第六道,永嘉十五年,庾峻迁徙新城。
第七道,永嘉十七年,新城血战。
第八道,永嘉十八年,石虎退兵。
她把珠子嵌回去。
把腰间那把刀拔出来。狗儿那把。崩了三道缺口。刀身映着月光,那三道缺口格外清晰。
“狗儿——”
“粮仓快建好了。”
“五百万斤。”
“够一万人吃一年半。”
“牛羊,两千多只了。”
“冬天还能吃上菜。”
“你要是活着——”
“就能吃饱了。”
她把刀插回去。
望着北面。
三家店的方向。颖阴的方向。邺城的方向。襄国的方向。
“石虎——”
“你那边粮够吗?”
“你那边有暖棚吗?”
“你那边冬天能种菜吗?”
“你那边——”
“有这么多牛羊吗?”
风从北面吹来。
那支朽箭微微颤动。箭杆上挂着的那盏小灯,早就灭了。但箭还在,箭头还在朝北。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草堂。
研墨。铺纸。落笔。
“永嘉十八年五月初一。农曹三千亩小麦长成,预计亩产两百斤。六十万斤粮,可支两月。”
“粮仓动工第十五日,五百人日夜赶工,墙高已至一人。九月可成,可储五百万斤。”
“畜牧场牛羊两千三百只,严老三每日点数。年底可繁至牛五百、羊五千。”
“暖棚一亩试种成功,菜苗已出土。一月后可收,一亩可产五千斤。秋前再盖百亩,冬天全城有菜。”
“新城——从今天起,不怕饿了。”
她搁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农曹那边的声音。
陈曹长在喊:“收工!明天早点来!”
农曹的人在应:“好——”
她听见畜牧场那边的声音。
牛在叫。羊在跑。严老三在数:“一千九百九十八,一千九百九十九,两千……”
她听见粮仓工地那边的声音。
吴老头在喊:“二牛!把那块石头搬过来!”
赵二牛在应:“来了!”
她听见发电厂的嗡鸣声。嗡——嗡——嗡——
她听见范具坊的膛线刀声。嘶——嘶——嘶——
她听见军械厂的锤声。叮——叮——叮——
她听见钢坊的机床声。嗡——嗡——嗡——
她听见暖棚那边的声音。
陈曹长在说:“长高了,又长高了。”
庾鲸在说:“一个月后,俺能吃上吗?”
陈曹长在说:“能。全城都能吃上。”
她把这一卷声音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株枸杞苗的根里。
永嘉十八年五月初一。
新城,不怕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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