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炮轰羯胡,让他们尝尝铁拳
永嘉十八年四月初五。
军械厂建成第四天。
秦五站在试射场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门野战炮。炮管粗长,炮架带轮子,旁边码着二十发定装炮弹。炮管是用最后一块陨铁钢铸的,三尺长,碗口粗,内壁光滑如镜,外壁刻着“新城第一炮”五个字。炮架是庾鲸亲自设计的,两根硬木,两个铁轮,一个人就能推着走。轮子是铁包木的,走起来咯吱响,但结实。
第一挺机关枪。枪管细长,弹匣装了五十发子弹,支架稳稳扎在地上。枪机淬了三次火,弹簧是秦五亲手调的,拉起来咔咔响。支架能折叠,能调节高度,能三百六十度旋转。枪管上刻着“新城第一枪”五个字,是严小狗刻的,字歪歪扭扭,但秦五说留着。
还有一个人——严小狗。十五岁,瘦瘦小小,眼睛亮得很。他是严老三的孙子,来新城三个月,已经在范具坊学了两个月。秦五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秦五干活,他在旁边看。秦五吃饭,他蹲在旁边吃。秦五睡觉,他睡在门口。
“秦师兄,今天干啥?”
秦五看着北面。
“等着。”
“等啥?”
“等羯胡。”
严小狗踮起脚往北看。北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羯胡会来吗?”
“会。”
“你咋知道?”
“东家说的。”
严小狗不问了。东家说的,就是对的。他来新城三个月,没见过东家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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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是午时回来的。
赵小狗亲自带着十个人,在北面巡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们在三家店北坡趴了一天一夜。趴在那丛枯草里,一动不动。饿了啃干粮,渴了含口雪。夜里冻得浑身发抖,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第二天,他们在石灰窑蹲了一天一夜。严老三给他们送了一壶热水,一盆热粥。赵小狗喝完粥,趴在窑边往北看。三十里外,有烟尘。
第三天,他们在官道边的草丛里又趴了一天一夜。羯胡的斥候从他们身边三十步外经过,没发现他们。赵小狗趴着,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羯胡的旗帜。
他看清了。
石聪的旗。
他数了数。
三千骑,不多不少。
他爬回来,带着十个人,连夜往回赶。
赵小狗翻身下马,跑到林薇面前。
“东家,来了。”
林薇正在草堂里看地图。她抬起头。
“多少人?”
“三千骑。距离新城一百里。三天后可到。”
“看清了?”
“看清了。羯胡的旗号,石虎的残部。领头的叫石聪。”
石聪。
永嘉十年,三家店之战。
那一年,石聪带八千骑南下,被新城联军三千人阻了二十六天。狗儿带着卫曹三百二十骑冲阵,庾德六十三岁第一次拔刀,刘安六十一岁第一次上阵。
那一战,新城联军阵亡二百三十七人。狗儿二十四岁。
那一战之后,石聪退回襄国,再没南下过。
现在,他又来了。
林薇站起来。
“传令。野战炮,拉上城头。机关枪,架在炮塔里。所有人,备战。”
赵小狗按着刀。
“东家,俺带人去迎一下?”
林薇摇头。
“不用。让他们来。”
“万一他们绕过城……”
“绕过城?绕过去干啥?去颖阴?颖阴早就空了。去农曹?农曹的人早就进城了。”
赵小狗想了想,点头。
“那俺去城头守着。”
“去吧。”
赵小狗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把探照灯准备好。夜里他们可能来。”
赵小狗点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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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城头。
十二座炮塔,每塔一门炮。
秦五站在第一座炮塔里,亲自操炮。他把炮管调好角度,从炮口往外瞄。炮口对着北面官道,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严小狗蹲在他旁边,盯着那门炮看。
“秦师兄,这炮能打多远?”
“三百步。”
“羯胡到三百步,就打?”
“等他们到两百步。”
“为啥?”
“两百步,跑不掉了。”
严小狗想了想,点头。他趴在垛口上,往北看。
“那俺数着。”
秦五看了他一眼。
“你数得清?”
“俺数得清。俺爷教过俺数数。”
“数到多少?”
“数到一千。”
秦五笑了。
“三千骑,你数不过来。”
严小狗挠了挠头。
“那俺就数打了几炮。”
“行。”
赵小狗站在城楼正中。腰里挂着狗儿那把刀,崩了三道缺口。
五百七十八个卫曹站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有枪,每个人腰间都有刀。枪是新造的,刀是钢坊打的。他们站在城头,排成三排,一动不动。
“探照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机关枪?”
“架好了。”
“子弹?”
“每人一百发。”
赵小狗点了点头。
他把刀拔出来,对着那道光。刀身映着日光,崩了三道缺口格外显眼。
“狗儿统制——”
“你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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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羯胡没到。
第二天。也没到。
第三天。斥候来报:羯胡在五十里外扎营,不走了。
秦五站在城头,看着北面。五十里外,隐约能看见烟尘。那是羯胡的营地,他们在埋锅造饭。
“他们怕了。”
严小狗蹲在他旁边。
“怕啥?”
“怕我们。”
“他们三千人,我们才五百多,怕啥?”
秦五没说话。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孙铁匠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
“秦五,记住。打仗,打的不是人数,是胆。”
“谁胆大,谁赢。”
“咱们新城的人,胆大。”
秦五看着城外的方向。
师傅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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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羯胡动了。
卯时。天刚蒙蒙亮。
秦五正在炮塔里打盹,严小狗推醒他。
“秦师兄,来了。”
秦五睁开眼。
北面,烟尘腾起。比昨天近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
三千骑,黑压压一片,朝新城压过来。马蹄声震天,烟尘遮住了半边天。官道上,羯胡的骑兵排成三列,最前面是斥候,中间是主力,后面是辎重。
秦五看着那片烟尘,手按在炮管上。炮管被太阳晒得发烫。
“来了。”
严小狗站起来,踮着脚往北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
“秦师兄,好多……”
“多少?”
“数不清……”
“三千。”
“三千……”
严小狗咽了口唾沫。
秦五看了他一眼。
“怕?”
严小狗摇头。
“不怕。”
“为啥?”
“秦师兄在,不怕。”
秦五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三百五十步。
三百三十步。
三百步。
秦五的手举起来。十二座炮塔里,十二个人同时把手举起来。
两百五十步。
两百三十步。
两百步。
秦五的手落下。
“放——”
轰——
十二门炮齐发。
炮弹飞出两百步,砸进羯胡阵中。
轰——轰——轰——
羯胡前锋倒下两百骑。马尸横飞,人仰马翻。烟尘里传来惨叫声,马嘶声,咒骂声。有的马被炸断了腿,倒在地上挣扎。有的人被炸飞了半边身子,当场毙命。有的人被马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第二轮。
秦五亲自装弹。他把炮管擦干净,把炮弹塞进去,捣实,点火。动作一气呵成,比他师傅还快。
轰——轰——轰——
又倒下两百骑。
羯胡乱了。阵型散了。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被后面的马撞翻在地。斥候们慌了,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第三轮。
轰——轰——轰——
羯胡彻底溃了。
石聪的旗号往后退,往北退,退得比谁都快。他骑在马上,拼命抽鞭子,头也不敢回。
三千骑,剩下两千二,狼狈北撤。
秦五看着那片溃退的烟尘,把手放下来。
“停。”
十二门炮,同时停火。
严小狗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老大。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秦师兄——”
“咋?”
“这就打完了?”
“打完了。”
“三千骑,就剩两千多了?”
“两千多。”
严小狗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溃退的羯胡,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没人骑的马。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和马。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血把土染黑了。
“秦师兄,这炮——”
“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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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石聪没走。
三千骑剩两千二,退到五里外扎营。
不攻,也不退。
赵小狗站在城头,看着那面旗。石聪的旗,在五里外飘着。
“东家,他想干啥?”
林薇看着那片营地。营地里炊烟袅袅,羯胡在埋锅造饭。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挖沟,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喂马。
“等人。”
“等谁?”
“等石虎。”
赵小狗按紧了刀。
“石虎还会来?”
“会。”
“啥时候?”
“不知道。”
赵小狗看着那面旗。五里外,旗在风里飘。
“东家,俺带人去袭营?”
林薇摇头。
“不用。让他们等。”
“等啥?”
“等石虎来。”
“石虎来了咋办?”
林薇看着北面。
“石虎来了,就连他一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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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石聪袭营了。
子时。月黑风高。
五百骑,悄悄从营地出来,摸黑朝新城摸过来。
马蹄裹了布,马嘴勒了嚼子,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摸到两百步外。
探照灯没亮。
一百五十步。没亮。
一百步。没亮。
五十步。亮了。
嗤——
一道白光射出去,照在那五百骑脸上。
马惊了。人慌了。
赵小狗站在城头,手一挥。
“放箭。”
五百支箭射出去。不是普通的箭,是火箭。箭头绑着油布,点着了,呼呼地飞出去。
羯胡惨叫着,马嘶鸣着,有人掉下马,有人身上着了火,有人拼命往回跑。
秦五站在炮塔里,看着那片火光。
“机关枪,打。”
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机关枪同时开火。
五百骑,一息之间倒下三百。
剩下两百,狼狈逃窜。
严小狗站在秦五旁边,看着那些逃窜的羯胡。
“秦师兄,他们跑了。”
“跑就跑了。”
“不追?”
“追啥?黑灯瞎火的,追过去中埋伏?”
严小狗想了想,点头。
“那明天还打吗?”
秦五看着北面。
“打。他们不走,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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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石虎来了。
斥候来报:北面又来五千骑。石虎的旗号。距离新城一百里。
秦五站在城头,看着那个方向。一百里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石虎来了。
“五千加两千二,七千二。”
严小狗蹲在他旁边。
“七千二对五百七十八,人多。”
“人多没用。”
“为啥?”
“他们有炮吗?”
秦五看了他一眼。
“没有。”
“有机枪吗?”
“没有。”
“有探照灯吗?”
“没有。”
“那怕啥?”
秦五笑了。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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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没攻城。
他在五十里外扎营,每天派斥候来探。
探了三天。
第一天,斥候跑到两百步外,被探照灯照住,吓得掉头就跑。
第二天,斥候趁夜里来,摸到一百步外,被机关枪扫了一梭子,死了三个,剩下的跑了。
第三天,斥候不敢来了。
第四天,石虎退了。
五千骑,往北撤了。石聪的两千二,也跟着撤了。
严小狗站在城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烟尘。烟尘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秦师兄,他们咋退了?”
秦五没说话。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
“打仗,打的不是人数,是胆。”
“他们没胆了。”
严小狗挠了挠头。
“七千二打五百多,没胆?”
秦五看着他。
“你有胆吗?”
严小狗挺起胸。
“有。”
“为啥?”
“秦师兄在,就有胆。”
秦五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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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退兵的当天下午。
林薇去了三家店。
她一个人,骑着那匹栗色河曲马,慢慢地走。
那堵土墙还在。
墙缝里插着两样东西。一把断刀,狗儿最后用的那把。一支朽箭,胡小三那支。箭头朝北。
林薇勒马,翻身下来。
站在土墙前。
她把那支朽箭拔出来,握在掌心。锈尽的铁镞,换了六次的箭杆。她用指腹轻轻抚过,锈迹刺手。
“狗儿。”
“石虎退了。”
“七千二对五百七十八,他退了。”
“他怕了。”
她把箭插回去。
把腰间那把刀拔出来。狗儿那把。崩了三道缺口。
“你当年守这儿,守了三天。”
“杀了多少羯胡?”
“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
“你守住了。”
她把刀插回去。
从怀里掏出那壶酒。
浇在地上。
“四年了。”
“四年,新城变了。”
“有炮了,有机枪了,有电了。”
“石虎来了,又退了。”
“他怕了。”
她把酒壶放在墙根。
转身。
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堵土墙,那把断刀,那支朽箭。
还站在那里。
箭头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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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林薇站在东墙豁口。
那支朽箭还在。箭头朝北。
她把那颗珠子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掌心。八道裂纹,八年了。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裂纹还在。
她用指腹抚过每一道裂纹。
第一道,永嘉七年,庾德接过珠子。
第二道,永嘉八年,刘安斩杀羯胡使者。
第三道,永嘉九年,三家店之战。
第四道,永嘉十年,狗儿殉职。
第五道,永嘉十一年,庾峻接过珠子。
第六道,永嘉十五年,庾峻迁徙新城。
第七道,永嘉十七年,新城血战。
第八道,永嘉十八年,石虎退兵。
她把珠子嵌回墙上。
把腰间那把刀拔出来。狗儿那把。崩了三道缺口。刀身映着月光,那三道缺口格外清晰。
“狗儿——”
“四年了。”
“四年,新城变了。”
“有炮了,有机枪了,有电了。”
“石虎来了,又退了。”
“他怕了。”
她把刀插回去。
望着北面。
三家店的方向。颖阴的方向。邺城的方向。襄国的方向。
“石虎——”
“你怕了。”
“你怕就好。”
“你怕了,新城就安全了。”
风从北面吹来。
那支朽箭微微颤动。箭杆上的灯早就灭了,但箭还在。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草堂。
研墨。铺纸。落笔。
“永嘉十八年四月十五。石虎退兵。”
“七千二对五百七十八,未战而退。”
“野战炮十二门,机关枪十二挺,一弹未发而敌退。”
“新城——有牙了,他们怕了。”
她搁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城头的欢呼声。
“退了!退了!”
“羯胡退了!”
她听见秦五的声音。
“严小狗,看见没?”
“看见了!”
“怕不怕?”
“不怕!”
她听见严小狗的声音。
“秦师兄,俺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秦五的声音。
“你长大了,比我还厉害。”
她听见赵小狗的声音。
“狗儿统制!你看见了吗!他们退了!”
她听见周远之的研墨声。沙沙沙——他在记账。
她听见庾鲸的机床声。嗡——嗡——嗡——他在造铁轨。
她听见严老三的锤声。咚——咚——咚——他在砌窑。
她听见发电机的嗡鸣声。嗡——嗡——嗡——给全城供电。
她听见农曹那边,有人在喊:“菜又长了!又长了!”
她把这一卷声音咽进喉咙里,咽进胸腔里,咽进那株枸杞苗的根里。
永嘉十八年四月十五。
石虎,怕了。
新城,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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