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儿用了三天,才真正相信那二十两银子是真实的。
不是梦里的幻影,不是醒来就会消散的泡影,而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可以在金陵城买下很多东西的——钱。
第一天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荷包还在,鼓囊囊的,隔着粗布能摸出银锞子硌手的轮廓。她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这破院子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真有小偷进来,她睡得死沉,只怕被搬空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将银子分作三份:十两缝进贴身的小衣里,五两藏在矮柜底下的暗格——那是她打扫时发现的,前主人留下的,刚好容得下一只荷包。剩下五两,她带去济世堂,请孙郎中帮忙换成铜钱和碎银。
孙济仁接过那五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多问,只让周贵去钱庄兑了四千五百文铜钱、二两散碎银子回来。
“钱庄要抽些水头,”他将钱袋递给她,“实兑四千三百文,二两银子是足称的。你数数。”
柳月儿没有数。她将钱袋收好,从里面数出三百文,放在柜台上。
“先生,这是这些日子的药钱和饭钱。”
孙济仁看了一眼那堆铜钱,没有推辞,只是微微点头:“嗯。”
但他也没有收起来,只是任那堆铜钱堆在柜台一角,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三天收铺后,柳月儿没有直接回城西。她去了西街的杂货铺、木匠铺、瓦匠铺,一家家问过去。
一扇像样的院门,多少钱?
修补屋顶的瓦片,多少钱?
一张能睡人的床,多少钱?
一口能打水的井,多少钱?
最后一项,她问得很仔细。
木匠铺的老王头听了直摇头:“小娘子,打井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请风水先生看方位,得雇工匠挖下去,少说两三丈深,碰上石头还得炸。工钱、料钱、请人吃饭的钱……没有二十两下不来。”
二十两。她全部的家当。
柳月儿没有失望,只是默默记下。然后她去了铁匠铺,买了把新锄头、一把柴刀、两只木桶,又去杂货铺买了粗绳、麻袋、油纸、针线,最后去粮店,一口气买了三斗糙米、一斗黄豆、一包盐、一罐油。
三斗糙米,是她过去三个月都吃不完的量。
当她扛着大包小包回到城西小院时,赵婶正在门口收衣服,看见她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竹竿都掉了。
“柳、柳丫头?你这是……”
柳月儿放下东西,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五个大肉包子,递过去。
“赵婶,这些日子多亏您照应。这是谢礼。”
赵婶接过包子,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温热,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眶先红了。
“你这孩子……你哪来的钱……”
柳月儿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笑:“找到了些活计。往后还要请您多关照。”
那天晚上,柳月儿用新买的米煮了一锅干饭——不是稀粥,是真正的、粒粒分明的干饭。她用新买的油炒了一盘野菜,撒了一小撮盐,又煎了两块从集市买的豆腐。
她坐在门槛上,对着夜色一口口吃完。
饭很香。豆腐很嫩。野菜在油里炒过之后,不再苦涩,反而有一种清甜的野趣。
吃完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躺下。她点起新买的蜡烛——不是之前那种半截的残烛,是完整的一整根——放在新买的桌上,开始写信。
说是信,其实是给自己列的清单:
一、户籍。 明日去问里正,需要哪些手续,多少银子,多久能办下来。
二、水井。 打井太贵,先试试能不能把那口枯井挖深些。明日去借梯子、绳子,下去看看。
三、医书。 孙先生让背的《药性赋》已背完大半,再有三五日便可通本。下一本是《汤头歌》,得提前去书坊寻摸。
四、花盐。 周夫人那二十两不是买断,是“赏”。下回若再制,得想清楚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
五、茉莉花。 现在用的都是野生的、零散收的。若想成批制,得有自己的花源。去城外看看有没有花农,或者……自己种?
她写到“自己种”三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窗外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洒在字迹歪扭的纸上。
她抬头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枝丫虬结,树皮斑驳,少说也有百年树龄。树下那片松土里,曾经埋过她第一罐花盐。
槐树。
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笔,拿起蜡烛走到院中。
槐树很老,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借着烛光仔细打量树根附近的泥土。
有几处泥土微微隆起,像是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扒了扒——泥土松软,不像自然沉积,倒像是……被人翻动过。
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这院子的“前主人”——那个和她同名的孤女。她的父母,那个嘉靖三十八年买下这处宅院的柳家人。他们在这棵树下埋过什么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老树,那些隆起的土包只是树根的自然生长?
她犹豫片刻,起身回屋,取来了新买的锄头。
对着那处最明显的隆起,她挖了下去。
一锄,两锄,三锄。
土很松,似乎近期被人翻动过——不,不对,如果是近期被人翻动,应该能看到新鲜的断根。但挖出来的树根断面陈旧,是多年前被切断后慢慢愈合的。
也就是说,这些土,是很多年前被人挖开过,然后又填回去的。
挖到约莫半尺深,锄头碰到了硬物。
她蹲下身,用手将浮土拨开。
烛光下,露出一只陶罐的盖子。
又一只陶罐。
柳月儿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罐子周围的土清空,双手捧出那只陶罐。
比她那罐花盐的罐子大些,也更旧。罐口用黄泥封死,泥封上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柳”字。
她将陶罐抱回屋里,放在桌上。烛火跳动,照着这只不知埋了多少年的罐子。
她没有急着打开。
她先坐下,盯着那罐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叩了叩罐壁。
陶罐发出沉闷的回响。
“如果你是‘柳月儿’的父母留下的,”她轻声说,“那从现在起,这也是我的了。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开始剥除泥封。
泥封很硬,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撬开。撬开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烂的腐臭,而是一种混合着药材、香料、和陈旧纸张的复杂气味。
她将烛台凑近,往罐内看去。
最上面是一层油纸,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揭开,下面是一层粗布。再揭开,终于露出罐中之物:
几本泛黄的书。一叠信札。还有一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布袋。
她先拿起那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本草述》。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批注的内容不是简单的摘抄,而是大量的心得、疑问、验证记录:
“某某日,以此方试治邻人咳疾,三剂而愈。”
“某某月,采得新鲜白及,与干品相较,药力强三倍不止。”
“某某年,于栖霞山发现野生何首乌一株,惜已老,不可入药,留待来者。”
柳月儿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这本书的主人,不仅是个识药之人,更是个亲自采药、尝药、试药的人。那些批注里记录的经验,很多是她在现代查阅资料时从未见过的——有些被后世验证为真,有些则只存在于明代医家的私人笔记中。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墨迹已褪成淡褐色:
“万历十三年春,染疾。恐时日无多,留此书与吾女月儿。望她长大后勤读此书,莫负吾心。母柳门张氏绝笔。”
万历十三年。
柳月儿算了算——那是六年前。这具身体的母亲,死于六年前。
她放下书,又拿起那叠信札。信纸很薄,已经脆得快要散架。她小心展开第一封,是写给“夫君”的家信,内容琐碎:女儿的咳嗽好了,邻居送了一篮新枣,药铺的生意尚可……
她一封封看下去,拼凑出这个家庭的模样:
父亲是个游方郎中,母亲是个识文断字的女子,在金陵城西开了间小小的药铺。夫妻二人守着这处小院,养育女儿,治病救人,日子清贫但安稳。
然后,父亲在一次远行采药时染病,没能回来。母亲独自支撑药铺,拉扯女儿,三年后也病倒了。临终前,她将女儿托付给城西的远房亲戚——就是那个将“柳月儿”扔在破屋等死的表叔。
信札的最后一封,没有寄出,是母亲写给女儿的:
“月儿吾儿,娘恐是不行了。你表叔答应照顾你,虽非至亲,好歹有个依靠。娘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只有几本医书、一些方子,还有这罐东西,埋在老槐树下。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来取。若不懂,就让它们永远埋着吧。娘只愿你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一生顺遂。莫学娘,做个女郎中,太难了。”
柳月儿读完这封信,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拿起那只红色小布袋。解开红绳,里面倒出几样东西:
一小块玉佩,成色普通,雕着简单的兰花图案。
一对银耳环,很细,很轻。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是地契。和她怀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宅院地契,只是这张更新,是万历十年补办的。
柳月儿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原来这具身体的母亲,早就为女儿铺好了后路。那罐子里的医书、信札、玉佩、银饰,还有那张补办的地契,都是她留给女儿的“嫁妆”——如果女儿选择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这些足够她体面地出嫁。
但她没想到的是,女儿没有等到“长大懂事”的那天。她托付的所谓“依靠”,在榨干她留下的最后一点财物后,将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扔在荒宅等死。
柳月儿闭上眼睛。
她想起穿越第一天,那张被她塞进衣襟夹层的地契。原来那只是“前身”从母亲遗物中偷偷带出的一样东西——她或许知道母亲在树下埋了东西,但没来得及挖出来,就病倒了。
现在,这些东西到了她手里。
她睁开眼,看着桌上摊开的医书、信札、玉佩、银饰。
“我会替你活下去。”她轻声说,“但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嫁个好人家,一生顺遂。”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我会替你把那间药铺开起来。会替你把你娘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柳月儿将罐中所有东西重新整理好,只取出那几本医书放在枕边——她要开始读了。至于玉佩和银饰,她依旧用红绳系好,和那张旧地契一起,贴身收着。
她熄了烛火,躺回床上。
窗外晨光微熹,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次日辰时,柳月儿照常到济世堂。
孙济仁正在诊案后写方子,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忽然目光停住。
“你昨晚没睡好?”
柳月儿摸了摸脸——她确实一夜没睡,但以为掩饰得很好。
“先生好眼力。”
孙济仁没再问,只是指了指后院:“周贵在卸货,你去帮忙。下午没事了,早点回去歇着。”
柳月儿应了,刚转身要走,孙济仁又叫住她。
“对了,昨日下午有人来打听你。”
柳月儿脚步一顿,回头:“打听我?”
“嗯。说是……周夫人府上的人。”孙济仁继续写方子,语气平淡,“问你几时当值,几时回城西。我说不知。那人便走了。”
柳月儿心中微微一动。
周夫人府上的人,打听她的作息做什么?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多谢先生告知。”
后院,周贵正在卸一车新到的药材。柳月儿挽起袖子帮忙,两人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
“柳姑娘,”周贵压低声音,“昨儿个那个打听你的人,我瞅见了。不是周府的下人。”
柳月儿手上动作不停:“你怎么知道?”
“周府的下人我见过,周贵家的、刘管事、还有那个常来抓药的嬷嬷,都是和气人。昨儿那个……”周贵撇撇嘴,“眼神跟刀子似的,浑身上下没一点热乎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柳月儿没接话,只是将一袋药材扛上肩,送进库房。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周夫人刚得了花盐,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派人来。即使派人来,也该是那个面善的管事娘子,而不是什么“眼神跟刀子似的”人。
那是谁?
她想起孙济仁说过,周家与宫中有往来。又想起那罐茉莉花盐,被周夫人带走时,罐口还封着她亲手盖上的印记。
如果那罐盐,被周夫人送给了什么人……
如果那罐盐,辗转进入了某个她不该进入的地方……
她打了个寒噤,旋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一罐盐而已。就算香气特别些,也不过是盐。能出什么事?
下午未时,柳月儿提早离开济世堂。
她没有回城西,而是去了西街的里正家。
里正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掌管着城西这一片的户籍、赋税、杂务。柳月儿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乘凉,见她进来,眯着眼打量半天。
“你是……柳家那丫头?”
柳月儿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里正不会记得她这样的小人物。
“正是。王里正好。”
王里正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又让婆娘倒茶。茶是粗茶,但在这片贫民区,已是难得的礼遇。
“你表叔前些日子来过,”王里正慢悠悠开口,“说你病得厉害,怕是撑不过去。让我把你从户籍册上销了,省得日后麻烦。”
柳月儿的手微微攥紧。
“我没销。”王里正看她一眼,“你那表叔不是个东西,我晓得。你爹娘在世时,与我好歹有些交情。你娘当年……”
他顿了顿,摆摆手,没往下说。
“你来是想办户籍?”
柳月儿点头。
王里正让她拿出凭证。她取出那张万历十年的地契,还有那枚小小的玉佩——不为什么,只是直觉觉得这玉佩或许有用。
王里正接过地契看了看,又拿起玉佩对着光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这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
“是。”
王里正沉默片刻,将玉佩还给她,神情复杂。
“丫头,你这户籍,办起来不难。你是本地人,有宅有地,只消找两个保人画押,再交二两银子的规费,便可重新入籍。”
二两银子。保人。
柳月儿心中一定——这两样,她现在都有了。
“但有一桩,”王里正压低声音,“你这户籍,入的是民籍还是匠籍,要想清楚。”
匠籍?
王里正解释道:她娘当年开过药铺,算是医户,归入匠籍。匠籍子弟,须世代承袭父业,不得随意改行。但匠籍也有匠籍的好处——可以合法经营铺面,可以出入药材市场,甚至可以参与官府采买。
“你若入民籍,日后嫁人、种地、做小买卖,都使得。但若想开药铺,便得多费些周折。”王里正看着她,“你娘留给你那几本医书,我猜你是想重操旧业吧?”
柳月儿没有否认。
“那就入匠籍。”王里正说,“你娘在时,与金陵药材行的几个老关系还有些往来。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引荐。”
柳月儿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王里正。”
“谢什么,”王里正摆摆手,“你娘当年帮过我婆娘接生,救了两条人命。我这是还人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保人,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柳月儿想了想:“济世堂的孙济仁先生,可使得?”
王里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了。
“使得。太使得了。孙先生肯做保,你这户籍,三日便能下来。”
从里正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柳月儿走在回城西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户籍的事有了眉目,保人也有了着落。二两银子的规费,她出得起。接下来只等孙郎中点头,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但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暮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那人穿着深色衣裳,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柳月儿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人身边时,她目不斜视,心跳却快了几拍。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有一瞬,却像有形之物,轻轻划过她的侧脸。
她走过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巷口空空荡荡,那人已经不见了。
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柳月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暮色,忽然想起周贵的话:
“眼神跟刀子似的,浑身上下没一点热乎气。”
她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往家走。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那双眼睛——在巷口,在暮色中,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做。等她回头,那双眼睛就消失了,只剩空荡荡的巷口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她惊醒过来,满身冷汗。
窗外月色很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摇曳。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如水,照得老槐树半明半暗。树下那片松土里,埋着她昨夜挖出陶罐后重新填回去的痕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日要去请孙郎中做保。
明日要去里正那里办手续。
明日……
她数着明日的事,渐渐沉入无梦的睡眠。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树影摇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是月光下的错觉。
但如果是错觉,那树下松土上新添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脚印,又是谁的?
济世堂。
次日辰时,柳月儿到铺子时,孙济仁正在后堂用早饭。
她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等他放下碗筷,才进去行礼。
“先生,有件事想求您。”
孙济仁擦了擦嘴:“说。”
柳月儿将户籍的事说了,请他做保人。
孙济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匠籍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这一辈子,都要和药材、医书、病人打交道。意味着你不能像寻常女子那样,嫁个好人家就万事大吉。意味着你肩上要扛的东西,比寻常人多得多。”
“我知道。”
孙济仁看着她。
“你娘当年,”他缓缓开口,“也是匠籍。她嫁给一个游方郎中,两个人开了间小药铺,日子过得紧巴巴。后来你爹死了,她一个人撑着,撑到自己也病倒。”
柳月儿怔住。
孙济仁认识她娘?
“你娘来找我看过病。”孙济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那时候她已经撑了三年,肺痨,拖得太久。我问她为什么不早来,她说……没钱。”
他顿了顿。
“我说我可以赊账,她摇头,说欠人情比欠钱更难还。后来她就再也没来过。”
柳月儿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长得不像她,”孙济仁看着她,“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倔,不服输。”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保书我已写好。你拿去给里正便是。”
柳月儿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端正的小楷,落款处已经签了名、按了手印。
“先生……”
“去吧。”孙济仁摆摆手,“别让你娘白撑那三年。”
柳月儿攥紧那张保书,深深一揖。
转身出门时,她的眼眶是热的,但没让眼泪落下来。
万历二十年,九月初八。
柳月儿正式入籍金陵府江宁县匠籍。
户籍册上写的是:柳氏,年十五,父柳存仁(故),母张氏(故),原籍金陵江宁县西城坊,以医为业。
王里正将盖了官印的户籍文书递给她时,神情郑重。
“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明的正经良民了。该交的税,该服的役,一样不能少。但该有的身份,该有的体面,也一样不会少。”
柳月儿接过那份文书,纸张很薄,却沉甸甸的。
她想起穿越第一天,那个一无所有、病得快死的孤女。
想起那碗稀粥,那包鱼腥草,那个眼神里带着同情的赵婶。
想起孙郎中递过来的那杯热茶,那句“你愿不愿学医”。
想起埋在老槐树下的那只陶罐,和罐里那个母亲留给女儿的、从未被开启的期待。
现在,她有了身份,有了根基,有了在这个时代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资格。
她将户籍文书折好,贴身收着,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走出里正家时,秋阳明媚。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天高气爽。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是城北鸡鸣寺的晚钟,提醒着这座城市的芸芸众生,一日将尽,一日又始。
她忽然很想笑。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苦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她在万历二十年,活下来了。
而且,还要活得更好。
回到城西小院时,赵婶正在门口等她,神情有些紧张。
“柳丫头,方才……有人来找你。”
柳月儿脚步一顿:“什么人?”
“不认识。穿得挺体面,不像是咱这片的人。”赵婶压低声音,“他问我你是不是住这儿,我说是。他又问你是不是在济世堂帮工,我说是。然后他就走了。”
柳月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的,二十来岁,穿着深色衣裳……”赵婶努力回忆,“对了,他腰间挂着一块牌子,像是玉的,上面刻着什么字,我没看清。”
深色衣裳。玉牌。
柳月儿想起昨夜巷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没说别的?”
“没有。就是问了两句,转身就走了。”赵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柳丫头,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柳月儿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
“没有,赵婶。应该是……找我看病的。”
赵婶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柳月儿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户籍文书,摸了摸那枚玉佩。
她有身份了。她是大明的良民了。
无论那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她都有一层薄薄的、但真实存在的保护。
她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暮色渐浓,树影斑驳。
树下那片松土,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刻——
济世堂外,那个穿深色衣裳的男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济世堂”的招牌上。
他身后站着一个便装护卫,低声道:“大人,就是这家药铺。那个叫柳月儿的姑娘,每日辰时来,酉时走。住在城西一处老宅,独居,无亲无故。”
男子没有说话。
护卫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大人,要进去看看吗?”
男子转过身,走进渐浓的夜色。
“不急。”
他的声音很低,像夜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先查清楚,她制的那罐盐,去了哪里。”
护卫微微一怔,随即领命而去。
夜色四合,金陵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秦淮河的画舫依旧笙歌不绝,城西的贫民区依旧早早陷入沉寂。
而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破屋里,柳月儿点起蜡烛,摊开从母亲罐中取出的那本《本草述》,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窗外,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