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遍时,柳月儿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昨晚那碗野菜糙米粥早已消化殆尽,胃里空空如也,像被淘洗过无数遍的米袋,只剩一层薄薄的布。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她躺在硬板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将这三天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一碗粥。一口井。几味草药。五剂清肺汤。还有那包茉莉花,此刻就枕在她头边,隔夜的香气已经淡去,只剩若有若无的甜。
还有孙郎中预付的工钱——十文,买了盐、米、碗、香料,余下两文压在矮柜的抽屉里,是这具身体在这个时代拥有的第一笔财产。
两文钱。 万历二十年,两文可以买一个炊饼,或者半碗素面。
柳月儿缓缓坐起,动作很轻,怕惊醒这副仍然虚弱的躯壳。肺里的滞涩感比昨日又轻了些,但咳了一夜,喉咙依然像生了锈。她摸黑喝下昨晚剩下的半碗凉药,苦涩穿过喉咙,唤醒了一整天的清醒。
窗外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鸡鸣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木轮碾压青石板的轱辘声——那是运水的牛车,每日清晨从城外运水入城。城西这片贫民区没有水井,或者说,曾有,但早已干涸,居民们要么去里坊的官井挑水,要么等水车来了买水。
柳月儿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将剩余的几文钱贴身藏好,又把那包茉莉花小心揣进怀里。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晨光从破窗渗入,照亮空中漂浮的尘埃。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对这个地方生出一种微弱的、近乎荒谬的“家”的感觉。
济世堂的伙计姓周,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着一张圆脸,笑起来憨厚,但抓药时动作极快极准。柳月儿到的时候,他正在卸门板,见她来了,咧嘴一笑:“柳姑娘这么早?孙先生还没到呢。”
“我来帮忙打扫。”柳月儿说着,已经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
周伙计也不客气,继续卸门板,嘴里絮叨着:“先生说你今日来帮工,我还当他随口一说……你是城西那个柳家的丫头吧?你表叔那号人,呸,什么东西……”
柳月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扫地。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柜台下的积尘、药柜缝隙里的残渣、门槛底部的泥垢——一处都不放过。这具身体力气不够,但胜在细致,等孙郎中踏进铺子时,药铺已焕然一新,连那些陈年的药罐都被擦拭过,摆放得整整齐齐。
孙济仁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夸赞,只是微微点头:“今日新进了一批药材,在后院。你去帮周贵分拣入库。”
“是。”
后院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搭着半敞的棚子,棚下堆着几个麻袋。周贵已经在那里了,正从一个麻袋里往外掏药材,见她过来,让出半边位置。
“这是今天刚到的新货,”周贵压低声音,“先生收了人家整个药园的存货,捡了个大便宜。”
柳月儿蹲下身,拨开麻袋口,一股浓烈的辛香扑鼻而来。
——是川芎。整整大半袋川芎。
川芎这味药她认得。活血行气,祛风止痛,是妇科要药。但眼前这些川芎……她拿起几片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
“怎么了?”周贵见她神色不对。
柳月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中的川芎片对着光看,又掰开一片,看断面,最后放进嘴里咬了一点,细细咀嚼。
“这川芎……发汗不及时。”她放下药片,声音很轻,“梅雨前采挖的川芎,必须当天蒸透、烘干,否则内部容易霉变。这批川芎表面干燥,掰开却有潮气,断面颜色不正,是雨后抢收、急火烘干的。”
周贵愣住了,也拿起一片学着看,但显然看不出门道:“先生还没验货……”
“不必验了。”
两人回头,孙济仁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院门口。他走过来,接过柳月儿手中的川芎,仔细查验,面色渐沉。
“周贵,去把李三找来。”老郎中的声音很平静,但周贵已经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孙济仁将那片川芎放在掌中,沉默良久,忽然问:“姑娘如何知晓川芎炮制之法?”
柳月儿垂眸:“从前跟家父……见过。”
这是假话。她知道的这些,来自现代一个纪录片——关于中药材造假与炮制工艺失传的专题片。片中老药工痛心疾首地讲,如今许多药商为赶工、压成本,将“九蒸九晒”的传统工艺缩水成“一烘一晒”,药效大打折扣。
但她也知道,有些真话不能说,有些假话却可以藏起七分真。
“家父曾说,”她缓缓道,“药材有灵,人欺它一分,它便欺人十分。炮制不到位的药,不但无功,反而有害。”
孙济仁沉默良久。
“你父亲……”他顿了顿,“是个好郎中。”
他没有追问。
一炷香后,周贵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进来。那人一身短打,满面堆笑,刚开口喊了声“孙先生”,便被老郎中沉着脸打断。
“李三,这批川芎哪里来的?”
“这……是徽州那边新开的药田,头茬货,品相上佳……”
“品相?”孙济仁将一片川芎掷在他脚边,“这药入剂,轻则无效,重则损人肝肾。你收了多少回扣?”
李三脸色刷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后面的事,柳月儿没有继续看。她回到前堂,继续分拣那筐新进的干净药材,一叶一枝,极尽耐心。
直到午时,后院的声音才渐渐平息。李三灰溜溜地走了,孙济仁回到前堂,在诊案后坐下,半晌没有说话。
柳月儿将分拣好的药材归位,又去后院烧了一壶热水。她没问那批川芎如何处置——这不是她该问的。她只是将热茶放在老郎中手边,然后退到柜台后,继续帮周贵包药。
“柳姑娘。”孙济仁忽然开口。
她抬头。
“你愿不愿学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柳月儿怔了一瞬,但很快答道:“愿的。”
“不是让你看几本医书、认得几味药就算学。”老郎中看着她,目光清透如井水,“是正正经经地学。从《汤头歌》背起,从切脉练起,从识药、采药、炮制,到望闻问切、辨证论治。”
他顿了顿:“老夫行医三十年,没收过徒弟。你是第一个。”
铺子里静了片刻。
周贵手里的戥子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月儿垂下眼。她没有立刻道谢,没有立刻跪下拜师,只是将手中那包刚包好的药材放在柜台上,理了理袖口,然后起身,郑重地向孙济仁深揖一礼。
“先生恩德,月儿铭记于心。”
她没有说“肝脑涂地”之类的漂亮话。她只是记得。
孙济仁受了这一礼,微微点头:“明日辰时,来铺子读医书。先从《药性赋》开始。”
柳月儿回到城西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怀里揣着孙郎中今日结的二十文工钱——老郎中执意给的,说“帮工抵药钱是帮工的钱,学医是学医的事,不可混为一谈”。还有一包新采摘的鲜茉莉花,是周贵去城外办货时顺路替她捎的。
“你要这些花做甚?”周贵当时好奇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此刻,她蹲在院子里,将那些茉莉花小心铺开在洗净的瓦片上,借着最后的天光一一挑拣:花瓣破损的不要,开得太盛的不要,带虫眼的一概舍弃。最后留下的,不过一捧——约莫百来朵,花苞将开未开,白如新雪,润如凝脂。
她将拣好的花苞用井水轻轻冲洗——那口枯井,她这两日趁着天亮往里看了又看,底部隐约有水光,但离地面足有两丈深,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汲水。眼下只能先用赵婶家的水,明日须得去官井买水了。
洗净的花苞摊在粗布上阴干。她没有蒸馏器——那是太过奢侈的工具。但她记得老中医说过,古法制花露,除了蒸馏,还有更简易的法子:封浸法。
取一洁净陶罐,铺一层花,覆一层薄盐,再铺一层花,再覆盐,层层压实,密封罐口,埋于阴凉地下。七日后取出,花已化为泥,而盐吸收了花的香气,那便是最朴素的花盐。
若以蜜代盐,便是花香蜜;若以酒代水,便是花酿酒。
柳月儿手中没有蜜,没有酒,只有盐。
她找出昨日买的粗盐——还剩大半袋。又寻了个赵婶给的、缺了小口的旧陶罐,洗净晾干。
夜色降临时,她蹲在院中,借着屋里透出的一豆烛光,将茉莉花与粗盐一层层铺进陶罐。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最后一层是盐。她将盐抹平,盖上罐盖,用黄泥封死缝隙。
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枯叶。她将陶罐埋在老槐树根旁的松土里,用手掌将泥土拍实。
起身时,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礼貌或伪装,而是真的觉得有点想笑。
一个现代编剧,在明朝万历年间,蹲在荒芜的小院里,用最原始的法子制作茉莉花盐。
这个画面如果写成剧本,甲方会说:不真实,太刻意,缺乏市场逻辑。
可是此刻,泥土沾满了她的指甲,晚风掠过她汗湿的额发,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花盐能不能成功,她不知道。封浸法她只在老中医口述中听过一次,从未亲自实践过。花七日后取出时,可能香气全无,可能盐已变质,可能……
她蹲在槐树下,将耳朵贴近地面。
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她莫名觉得,那罐埋在土里的茉莉花盐,正在黑暗中安静地、缓慢地,发生着某种变化。
就像她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柳月儿过上了在大明最规律的作息:
卯时初 起身,用昨夜剩的糙米煮一锅稀粥,分作两顿。粥里添一把野菜,或几片赵婶送的老菜叶。
辰时正 到济世堂。周贵卸门板,她打扫铺子、擦拭柜台。孙郎中辰时三刻到,第一件事是考她昨日背的医书。
巳时 开始诊病。她立在孙郎中的诊案旁,看他如何望闻问切,如何开方,如何宽慰焦虑的病家。有女眷来看病时,孙郎中会让她搭脉——女子不便与外男接触,她这半个女徒便派上了用场。
午时 铺子歇息一个时辰。孙郎中回家用饭,周贵在铺子后堂支个小炉热干粮。柳月儿不回去——城西太远,来回要小半个时辰。她就在后院药棚下,借着天光读孙郎中借给她的医书,一字一句,细嚼慢咽。
未时 铺子重新开门。下午病人少些,她便分拣药材、炮制饮片,偶尔替周贵包药。孙郎中允她每三日取一剂药,至今未曾间断。
酉时 收铺。她帮周贵上完门板,独自走回城西。路过集市时,若还有余钱,便买些最便宜的菜蔬——通常是水煮后苦涩难咽的野菜,或是老农收摊前贱卖的蔫叶菜。
戌时 回到小院。生火,煮饭,喝药,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再看几页书。
亥时 吹灯。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风穿过破窗的声音,沉入无梦的睡眠。
如此七日。
第七日清晨,她醒来时,发觉肺里的滞涩感几乎消失了。
咳嗽还有,但已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干咳,而是偶尔清浅的一声。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起一阵微痒,却没有激起剧烈的呛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七日没有白费。掌心因分拣药材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草药渍,还有那日渐平稳的心跳。
这具身体,正在被一点点盘活。
她洗漱完,喝掉昨夜剩下的半碗稀粥,然后走出屋门。
老槐树下,那罐茉莉花盐已经埋了整整七日。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松土,将陶罐捧出。罐口的黄泥已经干裂,轻轻一剥便簌簌落下。
打开罐盖。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浓烈的、侵略性的花香,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清冷的甜。像月色浸透的溪水,像初雪落在竹叶上。
她低头看去,罐中原本雪白的粗盐已经变成了极浅的米色。那百余朵茉莉花苞早已失了形貌,化作淡褐色的残渣,而盐粒吸饱了花的魂魄,莹润如新磨的玉屑。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咸。然后,是漫长的、悠远的茉莉花香。
不是花露那种扑面而来的甜,是藏在咸味底下的、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察觉的暗香。像一个人的心事,藏得太深,只在不经意时泄露一丝半缕。
柳月儿捧着陶罐,在晨光中蹲了很久。
她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喜极而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罐盐,像看着一个刚刚诞生于她手中的、微小而坚韧的生命。
然后她站起身,将罐口重新封好,抱着它出了门。
今日是第七日,该去济世堂了。
午时,孙郎中照例回家用饭。周贵也出去了,说是替先生送药给城东一个老病号。
柳月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院读医书。她走进前堂,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轻轻放在柜台上。
周贵不在,孙郎中不在。铺子里只有她一人,还有满墙默然的药柜。
她在等。
不是等孙郎中回来——她不打算将这罐花盐给孙郎中看。至少不是现在。花盐能做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贸然拿出来,只是徒增解释的麻烦。
她在等一个机会。
而机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未时刚过,铺子里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寻常的病家。那妇人约莫四十许,梳着齐整的圆髻,插一根素银簪,衣着虽不华贵,但料子细密,是上好的细棉布。她身后跟了个垂髫小鬟,手里捧着一只雕漆匣子。
妇人进门,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孙济仁身上:“您就是济世堂的孙郎中?”
孙济仁起身拱手:“不敢。敢问夫人有何贵恙?”
“不是我瞧病。”妇人示意小鬟将漆匣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透明,能看见里面淡青色的液体,已用去大半。
“这是我家夫人在金陵买到的茉莉花露,”妇人语气矜持,“说是南边来的新货,一瓶要二两银子。夫人用着喜欢,让我来问问,贵铺可能制得出一样的?”
孙济仁拿起玻璃瓶,对着光细看,又开瓶闻了闻,眉头微蹙。
柳月儿站在诊案旁,目光也落在那瓶花露上。
——她看出来了。或者说,她闻出来了。
这瓶花露的制法,与孙郎中之前那罐失败品如出一辙。火候过重,花瓣焦灼,香气浑浊。若说区别,只是这瓶在蒸制后添加了少许冰片提香,初闻沁人,细品却甜腻得刺鼻。
孙济仁显然也察觉了问题。他放下玻璃瓶,沉吟片刻:“这花露制法……在下曾试过,但不得其法。夫人若要这般品相的,在下恐怕……”
“先生,”柳月儿忽然开口。
孙济仁转头看她。
柳月儿从柜台后走出,向那妇人微微一福:“敢问夫人,您家夫人用这花露,是做何用途?”
妇人打量她一眼——这丫头年纪轻轻,衣着寒酸,但眼神清亮,说话不卑不亢。她顿了顿:“夫人近来夜不能寐,心烦气躁。这花露滴入热汤中饮用,可稍解烦闷。”
柳月儿点头,又问:“那夫人用后,烦闷可减了?”
妇人迟疑:“减是减了些,只是……”
她没说完,但柳月儿懂了。
只是这花露甜腻有余,清雅不足。初饮时花香扑鼻,多饮几次便觉得腻,像往清茶里加了一勺浓蜜。
“夫人。”柳月儿走回柜台后,从下面捧出那只陶罐,轻轻打开。
一股淡极的茉莉香气飘散开来,不争不抢,像晨雾弥漫,不知不觉间已浸透四遭。
那妇人愣住,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香?”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真实的讶异。
“茉莉花盐。”柳月儿将陶罐轻轻推向前,“若您家夫人心烦难寐,可于临睡前,取少许此盐化入温水,沐足一刻。茉莉清心,咸味引火下行,或可安眠。”
妇人盯着那罐浅米色的盐,半晌不语。
“这盐……”她抬头,“多少钱?”
柳月儿垂下眼。
“这罐不卖。”
妇人的眉头皱起。孙济仁也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不解。
柳月儿从罐中取出一小撮盐,用裁好的桑皮纸仔细包成方胜,双手奉上。
“这罐花盐,本是小女子试手之作,工艺未精,不敢售人。夫人若不嫌弃,带这一包回去请贵夫人试用。若用着觉着好,三日后可再来济世堂,届时……”她顿了顿,“届时再议不迟。”
妇人接过那小小纸包,凑近闻了闻。纸包封口,香气几乎不泄,只有凑近时,才有一丝极淡的茉莉气息钻入鼻尖。
她将纸包收入袖中,深深看了柳月儿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柳月儿。”
妇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小鬟转身离去。
玻璃瓶还留在柜台上,她竟忘了带走。
铺子里静了片刻。
孙济仁将那瓶被遗忘的花露放回漆匣,合上盖子,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何时制的花盐?”
“七日前。”
“为何不告诉我?”
柳月儿垂首:“因不知能否成功。不敢空言惑听。”
老郎中沉默良久。
“那妇人,”他说,“是金陵周记绸缎庄的管事娘子。她口中的‘夫人’,是周家的大太太。”
周记绸缎庄。柳月儿在金陵待了十日,已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号——金陵城三大绸缎商之一,专供苏杭织造,与宫中织染局都有往来。周家大太太,是苏州府同知的千金,出了名的挑剔难伺候。
柳月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
孙济仁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那花盐入不了周夫人的眼。怕这三日的等待白费。怕一场辛苦,只换来‘不过如此’四字。”
柳月儿想了想,认真答道:“怕的。”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可若连试都不敢试,便只能一辈子对着‘不过如此’四个字,过‘不过如此’的日子。”
孙济仁没有说话。
良久,他伸手拿起那个漆匣,递给周贵:“收进库房。这瓶花露,留作教材。”
然后他转向柳月儿:“方才那包花盐,你为何只送不卖?”
“因为我还不知道它值多少。”柳月儿答得坦然,“开价低了,贱卖了自己;开价高了,唐突了夫人。不如请她先试,试过之后,让她来开价。”
孙济仁的嘴角微微扬起,旋即又压了下去。
“读你的书去。”他说。
柳月儿应声回到后院,拿起那本读到一半的《药性赋》。书页上的字密密匝匝,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那妇人袖中那包小小的花盐,想起她说“三日后可再来济世堂”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孙郎中问她“你就不怕”时,她回答“怕的”。
她是真的怕。
怕花盐被周夫人随手丢弃。
怕那三日的等待,等来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不过如此”。
怕自己在这陌生的时代,好不容易迈出的一小步,最终只是一步踏空。
但她更怕——
更怕连这一步都不敢迈。
三日后。
柳月儿如常在济世堂分拣药材。周贵在柜台后包药,孙郎中正在给一个老翁诊脉。
巳时三刻,一辆青帷小车停在铺子门口。
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那日见过的管事娘子,然后——是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周家大太太下了车。
柳月儿放下手中的药材,站起身。
周夫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生得白净端庄,眉目间带着世家妇特有的矜持。她走进铺子,目光落在柳月儿身上,打量片刻。
“那花盐,”她开口,声音不高,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你制的?”
“是。”
周夫人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桑皮纸包——已经空了,折痕处还残留着极淡的盐霜。
“我用了两夜。”她说,“第一夜,睡得比往日踏实些,但半夜还是醒了。第二夜,足浴后一觉到天明。”
她顿了顿。
“今早起来,丫鬟说我睡得沉,打鼾了。”
柳月儿垂眸,没有说话。
周夫人看着她:“你可知我为了治这失眠之症,请过多少郎中、吃过多少安神汤、用过多少名贵的香?”
柳月儿摇头。
“十二个郎中,四十七剂汤药,三瓶南边来的茉莉花露。”周夫人淡淡道,“都不及你这一小包盐。”
铺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柜台上。荷包鼓鼓囊囊,解开口,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
“这是二十两。”周夫人说,“买你那罐花盐,还有你制盐的法子。”
二十两。
柳月儿在心里飞快地算——她这些日子在济世堂帮工,孙郎中给的工钱是每日三文。二十两,是她在这里干将近二十年的工钱。
她没有立刻接。
“夫人,”她抬起头,“花盐的法子,我可以教给您府上的下人。但那罐盐……”
她转身,从柜台下捧出那只陶罐。罐中花盐还剩大半,淡米色的盐粒在晨光中莹润如玉。
“这罐盐,我不卖。”
周夫人的眉头微微蹙起。
“您若喜欢,”柳月儿将陶罐双手奉上,“我送您。”
周夫人看着那罐盐,又看看柳月儿,目光中第一次带了一丝审视——不是对货物的审视,而是对“人”的审视。
“你这丫头,”她说,“倒是有意思。”
她没有推辞。身后的管事娘子接过陶罐,小心收好。
周夫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那制盐的法子,”她没有回头,“还是二十两。你愿教便教,不愿教,这罐盐用完,我再来买便是。”
她上了车,帷帘落下。青帷小车辘辘驶远。
柳月儿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袋二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孙济仁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周贵从柜台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柳、柳姑娘,你发财了……”
柳月儿低头,看着那袋银子。白花花的碎银在粗布荷包里挤挤挨挨,有的上面还带着牙印——是被人咬过验成色的痕迹。
二十两。
她穿越后的第十二天。
从一碗粥,到一罐盐。
她忽然很想笑,也想哭,但最终只是将那袋银子收进怀里,抬起头,对周贵说:“周大哥,西街那家卖炊饼的铺子,还有素包子卖吗?”
周贵愣愣点头:“有……有的。”
柳月儿弯了弯嘴角。
“我想吃两个。”
那天傍晚,柳月儿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回城西。
她去了西街,用两文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素包子——面皮松软,馅里掺了切碎的青菜和粉丝,咬一口,滚烫的汁水溢满口腔。
她站在包子铺门口,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吃得专心致志。
吃完一个,她忽然想起什么,用桑皮纸将另一个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带给赵婶。”她想。
回城西的路上,天边烧起晚霞,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红。她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想多走一会儿。
二十两银子在怀里贴着心口,隔着几层粗布,隔着四百年的时空,依然温热。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出租屋,想起那盒凉透的关东煮,想起那个深夜她在文档里写下“火锅人生”四个字时,窗外也是这样的晚霞——只是那时是霓虹灯染红的假晚霞,现在是真正的、四百年前的落日。
那时她以为穿越是不可能的。
现在她踩着万历二十年金陵城的青石板路,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胃里是刚吃下的热包子,肺里是久违的清朗呼吸。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远处秦淮河的画舫刚刚点起第一盏灯,丝竹声隐隐约约飘来。
柳月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城西那个破败的小院,走向那棵老槐树,走向她埋过花盐的那片松土。
她没有回头。
而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秦淮河畔,一艘乌篷船正缓缓靠岸。
船上走下一个人。
玄衣,沉默,目光如深潭止水。他身边跟着两个便装护卫,其中一个低声道:“大人,查清楚了。那批走私的香料,从苏杭走水路,经金陵中转到山东。金陵这边的接头人,常在西街一带活动。”
玄衣男子脚步微顿。
“西街?”
“是。属下已盯住了几个可疑之处。”护卫顿了顿,“其中一处,是家叫济世堂的药铺。”
玄衣男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投向暮色中那片低矮的、与金陵繁华格格不入的城西平民区。
那里炊烟袅袅,灯火零星,像夜空中最黯淡的几颗星。
他收回目光,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