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声不知响了多久,直到每个人的神经都被磨得生疼,才骤然停止。
这三分钟里,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微生拂月靠在墙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恐惧是真实的,但恐惧下面藏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看的。
有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有人死死盯着门口,随时准备逃跑。有人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还有人——
微生拂月的目光停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墙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静,是麻木——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麻木。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只是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窗户。
微生拂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窗外只有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人看得那么专注,像是在等什么。
童谣声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老周率先打破沉默:“都别慌。白天是安全的,规则说正午可以自由活动,现在还有……”
他看了一眼手表,脸色变了。
微生拂月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老周把手腕亮出来——他的手表停了,指针定格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时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像被某种力量强行静止了。
“这里没有时间。”微生拂月轻声说,“或者说,这里的时间和我们认知的不一样。”
老周咬牙:“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是正午?”
“不需要判断。”微生拂月往楼道口走,“它会让我们知道。”
他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正对着楼外的黑暗。他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更难闻的气息。
他把头探出去,往上看。
七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他在看见那扇窗户的瞬间,那道熟悉的注视又落了下来——比之前更重,更沉,带着隐约的警告。
他收回视线,往下看。
楼下的黑暗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大的嘴。他捡起一块墙皮脱落的碎屑,扔下去,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
这栋楼没有底。
或者说,这栋楼下面的“底”,不是他们能触及的地方。
他正要收回身体,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六楼的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窗帘在飘动,像是刚被风吹过。
但他没有感觉到风。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
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红色。是灰白色,像什么人的衣服,又像什么人的皮肤。
他没有再看,缩回身体,把窗户关上。
“有什么发现?”老周走过来。
微生拂月看了他一眼:“六楼有人。”
老周脸色一紧:“活人还是……”
“不知道。”微生拂月往楼道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老周拦住他:“等等,就这么上去?万一……”
“万一是线索呢?”微生拂月绕开他的手,“你不想找生路?”
老周被他噎住,但很快跟了上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跟上,有人留在原地,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那个刚才盯着窗户看的麻木中年男人,就是往相反方向走的其中之一。
微生拂月余光扫到他的背影,记住了。
六楼。
楼道比四楼更暗,头顶的声控灯已经完全熄灭,只剩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透进来微弱的光——不对,那不是光。是某种灰白色的东西,像雾气,又像实体,从门缝里渗出来。
老周压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微生拂月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扇门前——606,门牌锈蚀得比楼下的更厉害,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门虚掩着,灰白色的东西就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
他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
但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
地上有一滩水渍,大致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边缘的水痕正缓缓向四周漫延,像是刚失去了支撑的形状。水渍边缘正在慢慢扩散,像是刚形成的。墙上也有痕迹,五指抓过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和楼下的那些抓痕一模一样。
但最诡异的是窗帘。
窗帘是湿的。不是被水打湿,是被汗打湿——那种粘腻的、带着体温的湿。微生拂月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沾上透明的液体,没有气味,但触感像汗。
“有人刚刚在这里。”老周的声音发紧,“或者说,有东西刚刚在这里。”
微生拂月看着那滩水渍,忽然问:“你觉得人蒸发需要多久?”
老周一愣:“什么?”
“这滩水渍,如果是人蒸发的,需要极高的温度。”微生拂月蹲下来,用手背试了试地面的温度,“但地面是凉的。而且如果真是高温蒸发,墙上的抓痕不可能是这个角度——被高温灼烧的人,会蜷缩,会挣扎,不会像这样……平躺着,摊开四肢。”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他不是被蒸发的。”微生拂月站起来,看着那滩人形水渍,“他是融化的。”
“融化?”
“像冰一样融化。”微生拂月指了指那滩水渍的边缘,“你看,边缘很光滑,不是蒸发形成的撕裂状,是缓慢融化形成的圆弧状。他从一个人,慢慢变成一滩水,全程保持这个姿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微生拂月走到窗边。窗户开着,窗帘还在飘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紧闭着,但窗帘似乎也动了一下。
那道注视还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忽然问老周:“你还记得规则吗?”
老周点头:“喧哗即死第一天有效,第二天解禁。入夜禁声一直有效。七楼不可视一直有效。还有……”
“还有正午自由活动。”微生拂月打断他,“但现在是正午吗?”
老周愣了一下:“不知道。”
“如果现在不是正午,”微生拂月回头看他,“我们上六楼,算不算违规?”
老周的脸色彻底白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两步,三步——正在往这边走。
老周下意识往后退,退到窗边。微生拂月没动,只是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缝下透进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东西站在门外。
就和昨晚一样。
老周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微生拂月依然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门缝下那道黑影。
黑影静止了三秒。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外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霉味和腐烂气息。老周差点瘫软在地,扶着窗台大口喘气。微生拂月却盯着门口,目光微微眯起。
地上有东西。
是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刚才还没有,现在有了。
他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六楼不是生路】
老周凑过来看,脸色又变了:“这什么意思?谁写的?是玩家吗?”
微生拂月没有说话。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七楼才是】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七楼?那不是禁地吗?去了就会死!”
“但纸条说七楼才是生路。”微生拂月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你觉得是误导,还是提示?”
“肯定是误导!”老周斩钉截铁,“昨天那两个人怎么死的?都是在七楼触发规则死的!去七楼就是送死!”
“那这个女人呢?”微生拂月指了指地上那滩人形水渍,“她没去七楼,死在六楼。”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微生拂月转身往外走:“先回四楼,和其他人会合。”
老周连忙跟上。
走到楼梯口时,微生拂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606的门。门还开着,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散了,只剩那滩人形水渍慢慢渗进地板里。
他的目光落在门牌上——606。
六楼六号。
他想起四楼的房间分配:401到407。昨晚死在404的那个男人,是四楼四号。
是巧合吗?
还是说,每个数字,都有它对应的规则?
他收回视线,下楼。
四楼现在更乱了。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出事了。
那个坐在405门口哭泣的年轻女孩——昨晚说自己听见门外有动静的那个——现在倒在血泊里。脖颈被咬断,头颅滚落在三米外,死状和前两个一模一样。
但诡异的是她的姿势。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和昨晚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老周脸色铁青:“怎么回事?谁看见的?”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像惊弓之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微生拂月蹲下来查看尸体。创口和之前一样——被咬断的。但这次有一点不同:她的指甲里有东西。
他掰开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几根细小的纤维,灰白色,像是从什么布料上扯下来的。
他把纤维收起来,抬头问:“谁和她同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颤巍巍举手:“是……是我。”
“昨晚你们一起睡的?”
“对……不对,不是一起,是她睡下铺,我睡上铺。熄灯之后我们都躺着,没敢出声。”
“你听见她起来了吗?”
“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今早醒来她还在,后来大家说分头搜楼,她就出去了,然后……”
“然后她回来了?”
眼镜男点头:“她说……她说她要去六楼看看。我劝她别去,她没听。再后来,就……”
“她去六楼的时候,你在哪?”
“我……我留在四楼,和其他人一起。”
微生拂月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十六个人,现在剩十四个。
两天,死了三个。
他忽然问:“那个中年男人呢?”
有人愣了一下:“哪个中年男人?”
“就是那个……”微生拂月描述了一下那个麻木男人的长相,“之前站在人群边缘,一直盯着窗户看的那个。”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没有人注意到他去了哪里。
微生拂月沉默了两秒,然后往楼道尽头走——那是之前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404。405。406。407。
他在407门口停下。
这是他的房间。门关着,和离开时一样。但他走之前,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这是他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的地方都会留个记号。
头发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
他推开门,房间里和离开时一样。上下铺,书桌,衣柜,泛黄的墙。他反手将门扣死,背靠墙壁扫过整个房间,在确认角落里没有异常后,才缓缓走到书桌前,指尖搭在日记本封皮上,没有立刻翻开。
新出现的那页还在——“今夜红衣会敲门”那行血字还在。
但后面又多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只有三个字——
【快离开】
笔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微生拂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是“快离开”?离开这个房间,还是离开这栋楼?
如果是离开这栋楼,门打不开,怎么离开?
他合上日记本,转身。
然后他僵住了。
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麻木的中年男人,就坐在他的下铺上,直直地盯着他。
微生拂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问:“你怎么进来的?”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七楼……不能去。”
微生拂月眯起眼:“我知道。”
“但你得去。”
“……什么?”
中年男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窗外。窗外还是黑暗,什么也没有。但他的眼神那么专注,像在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在等你。”他说。
“谁?”
“红衣。”
微生拂月的后背泛起凉意。
中年男人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梦呓一样飘忽——
“她不是杀人的鬼。她是……她是守门人。七楼有一扇门,门后面是生路。但她不能让人随便进去。她只能等……等一个能进去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见她。”中年男人转过头,盯着微生拂月的眼睛,“别人看见的是恐惧,你看见的是规则。别人想的是逃跑,你想的是破局。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会‘看’的人。”
微生拂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是谁?”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古怪,像是太久没有笑过,脸部肌肉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动——
“我是上一个等她的人。”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冰一样,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化。没有声音,没有挣扎,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慢慢变成一滩透明的水渍,渗进床板里。
微生拂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扩散,看着床板上的痕迹慢慢干涸,看着最后一点灰白色的东西消失在空气中。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张纸条——那张从六楼捡到的、写着“七楼才是生路”的纸条。
中年男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会‘看’的人。”
微生拂月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他走到窗边,抬头往上看。
七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纹丝不动。
但那道注视还在。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