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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7 08:32:18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许卫国的吼声嘶哑,在稀稀拉拉的队伍里炸开,惊飞了几只在泥水里打滚的乌鸦。

“前面就是墨绿草地了,这鬼地方邪乎得很,谁要是敢掉队,老子就是把他捆也要捆过去!”

脚下的泥浆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每抬起一步,都像要硬生生扯掉一层皮。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着,仿佛一床浸了水的破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水草和着泥土的腥臭味,战士们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菜色一片,唯独那双眼睛里还烧着不屈的火苗。

许卫国作为第一军团猛虎团的团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军装,早就叫泥水雨水给泡透了,沉甸甸地贴着皮肉,勾勒出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

许卫国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队伍里的粮食早已见底,战士们只能靠着嚼草根、啃树皮,甚至是煮皮带充饥。

每个兵脸上都挂着菜色,写满了累和饿,可没一个吭声叫苦的。

这才是他的兵,他带出来的猛虎团!

许卫国心里又酸又涨,回头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队伍,拳头捏得咯吱响。

一定要把他们都带出去!

一个都不能少!

“团长,歇会儿吧。”

政委赵刚赶了上来,递给他一个硬邦邦、黑乎乎的窝窝头,“你嗓子都快冒烟了,垫吧一口。”

许卫国摆了摆手,把窝窝头又推了回去。

“你吃,你们文职人员,身体底子更弱。”

他知道,这恐怕是政委最后的口粮了。

赵刚还要再劝,许卫国已经转过头去,眼神犀利地扫视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泛着诡异墨绿的草地。

那里,是地图上标注的死亡之地。

沼泽、毒气、变幻莫测的天气……每一样都随时能把这支累垮了的队伍整个吞下去。

就在许卫国心头沉重,琢磨着下一步路线时,裤腿冷不丁被一股很轻的力道拽了拽。

许卫国眉头一皱。

是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摔倒了?

他没回头,只当是幻觉,继续迈着沉重的步子。

可那股力道又来了,还带着点执拗的劲儿,轻轻晃了晃。

“哪个……”

许卫国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垂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自己的裤腿上,抓着一只小手。

一只……小得可怜的手。

那只手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指甲缝里透出一点点肉粉色,才晓得这是个活物的手。

顺着那只小手往上看,是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小脑袋。

头发像枯草一样结成了团,胡乱披散着,一张小脸被泥污遮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又大又圆,像泡在清泉里的黑葡萄,干净得不像话,跟这片脏污的草地没有半点关系。

此刻,那双黑葡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许卫国,里头满满的都是依赖和委屈。

许卫国愣住了。

这鸟不拉屎、连飞鸟都罕至的草地深处,哪来的奶娃娃?

他甚至怀疑自个儿是饿花了眼,出了幻觉。

许卫国使劲眨了眨眼,可眼前的小东西非但没消失,反而抓得更紧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瞧见了这奇怪的一幕,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疲惫的队伍里顿时有了点活气。

“嘿,这哪儿来的小叫花子?”

“看这个头,也就四五岁吧?”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草地里还能长出个娃娃来?”

议论声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

她仰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对着石雕似的许卫国,用软糯又清楚的奶音,轻轻地,却又无比笃定地喊了一声。

“爸爸!”

这两个字,像一道旱天雷,砰的一声在死寂的队伍里炸开!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停住了。

所有人的眼光“刷”地一下,全钉在许卫国那张震得发懵的脸上。

许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

他活了二十六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来,刀山火海里滚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却叫一个字给砸懵了。

许卫国看着脚边这个还没自个儿大腿高的小东西,喉咙发干,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小家伙见他没反应,好像有点急了。

她松开一只手,费力地擦了擦脸,想让许卫国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一擦,反而把泥污抹得更花了,像一只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的小猫。

她踮起脚,又使劲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哭腔。

“爸爸!”

这声“爸爸”喊得更响亮,也更委屈。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团长!你行啊!”

警卫员李大嘴第一个没忍住,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啥时候背着组织,偷偷在这草地里藏了个这么大的闺女?”

“就是啊团长,这闺女眉眼之间,还真跟你有点像呢!”另一个战士也跟着起哄。

“像个屁!”

许卫国总算从石化里回过神,一张风霜刻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跺脚,泥水四溅。

“哪来的奶娃娃?胡说八道些什么?谁是你爸?”

他的嗓门粗,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煞气,平时吼一嗓子,能让手底下的兵崽子哆嗦半天。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却一点也不怕。

她被吼得瑟缩了一下,但抓着他裤腿的手却更紧了。

她仰着头,不但没哭,反而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你呀!”

她用那只没抓裤腿的手,笃定地一指许卫国的鼻子。

“许卫国就是我爸爸!”

全名被准确无误地喊了出来!

刚还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就没了声。

所有人都叫这小丫头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震住了。

如果说刚刚喊“爸爸”只是巧合,那现在连名带姓地喊出来,这……这就太邪门了!

许卫国瞳孔倏地一缩,心里掀起巨浪。

他敢对天发誓,自个儿头一回见这小娃娃!

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而且……还是许卫国这个全名!

在部队里,大家要么喊他“团长”,要么关系好的喊他“老许”,除了档案和上级文件,几乎没人会连名带姓地喊他!

政委赵刚也收起了脸上的惊愕,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平齐。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小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知道他叫许卫国的?”

小女孩看了看赵刚,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但还是奶声奶气地回答。

“我叫糖糖。”

她的小嘴一撇,扭头又去看许卫国,眼睛里全是依赖。

“我就是知道……爸爸就是爸爸呀!”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可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儿,反倒让大伙儿心里更犯嘀咕了。

许卫国紧紧盯着糖糖那双清澈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一点儿说谎的影子。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只有他的倒影。

他心乱如麻,一股子荒唐的感觉冲遍全身。

难道……

许卫国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许卫国二十六年来,别说娶媳妇,就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一次!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五岁大的闺女?

“团长,”李大嘴凑了过来,压着嗓子,脸上是憋不住的笑,“这事儿……有点稀奇啊。要不,咱先问问她娘是谁?”

“对对对!问问她娘是谁,不就都清楚了!”周围的战士们马上附和起来。

一道道看热闹、探究的眼神,齐刷刷地投向许卫国,又转向他脚边的小不点。

许卫国觉得脸颊火辣辣的,比发高烧还烫。

他长长吁了口气,也跟着蹲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小……小鬼,”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干巴巴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再好好看看,我不是你爸爸。”

糖糖歪着小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她从他紧皱的眉头,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再到他紧抿的、有些干裂的嘴唇。

然后,她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许卫国扎手的胡茬。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

许卫国的心头一颤。

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觉,像电流似的从脸颊窜到四肢百骸。

糖糖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笃定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骄傲。

“没有认错!你就是我爸爸!”

“我妈妈说了,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英雄!”

轰的一声,许卫国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大英雄?

还她妈妈说的?

他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下完了!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许卫国还没来得及吼,政委赵刚已经抓住了重点,他追问道:“糖糖,那你妈妈呢?你妈妈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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