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那你妈妈呢?你妈妈在哪儿?”
政委赵刚的声音像一把钥匙,一下就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八卦之锁。
对啊!有闺女,那肯定得有娘!
团长这浓眉大眼的,平时看着一本正经,跟个铁面阎王似的,难不成真在外面偷偷干了什么“革命”工作?
一时间,所有战士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比警惕敌情时还要专注。
许卫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探究的眼神给活活烤熟了。
他紧紧盯着糖糖,既希望小家伙赶紧说出她娘是谁好证明自己的清白,又莫名害怕她说出一个自己认识的名字。
那可就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糖糖听到“妈妈”两个字,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一下子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的小嘴瘪了瘪,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发抖。
“妈妈……妈妈她……”她抽了抽小鼻子,声音变得哽咽。
“妈妈不见了。”
这四个字带着浓浓的悲伤和无助,像兜头泼了盆凉水,浇灭了周围所有的八卦之火。
战士们脸上的戏谑和好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和怜悯。
这是一个……和娘走散了的孩子。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在这片死亡草地上,一个五岁的孩子和母亲走散,那下场……可想而知。
许卫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生疼。
他刚刚还在为自己的清白烦躁,可眼下看着小家伙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所有烦躁都化作了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许卫国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摸摸糖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是泥污和老茧的大手,又顿在了半空。
赵刚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他把声音放得更柔了。
“糖糖不哭,跟叔叔说说,你是怎么和妈妈走散的?这里很危险,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糖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她抬起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还汪着一包泪,但还是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只是那奶声奶气的童音,让这番话显得愈发让人心疼。
“我和妈妈……在找爸爸。”
她说着,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许卫国。
“妈妈说,爸爸是大英雄,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我们要去找他。”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妈妈的鞋子都走破了。”
“后来……后来来了一群穿着烂衣服的坏人,他们要抢我们的东西,妈妈为了保护我,让我快跑,她……她被坏人抓走了……”
小家伙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眼泪到底没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那张小花猫脸滚落下来,冲出两道干净的泪痕。
“呜呜……爸爸……我找不到妈妈了……糖糖好怕……”
她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许卫国的大腿,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裤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在哀鸣,听得人心都碎了。
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上战场流血不流泪,可此刻听着这孩子的哭声,看着她那小小的、发抖的背影,谁也硬不起心肠。
警卫员李大嘴刚刚还笑得最大声,现在却是第一个没忍住,抬手抹了把眼睛。
“他娘的……是哪伙土匪干的?简直丧尽天良!”
“是啊,对一个女人和孩子下手,算什么东西!”
“可怜的娃……”
战士们义愤填膺,对那不知名的“土匪”破口大骂,看向糖糖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爱。
许卫国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腿的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泪水浸湿,那湿热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一直烫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是铁石心肠。
相反,许卫国比谁都看不得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义无反顾地投身革命,想要为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像糖糖这样饱受苦难的孩子,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孩子,就抱着他的腿。
他之前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尴尬,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是什么猛虎团团长?他是什么铁面阎王?
在这样一个需要庇护的孩子面前,他只是一个……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
许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只僵在半空的大手,终于慢慢地、带着一丝笨拙的僵硬,落在了糖糖小小的脑袋上。
她的头发枯黄又杂乱,摸上去有些硌手。
可许卫国却觉得,自己仿佛摸到了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
“别……别哭了。”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温柔,“不哭了……有……有爸爸在,不怕。”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许卫国自己都愣住了。
他……承认了?
周围的战士们也愣住了。
刚刚还暴跳如雷、拼命否认的团长,怎么……就这么认下了?
但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女俩”,一个高大如山,一个弱小可怜,画面却又显得那么和谐。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如此。
政委赵刚眼里掠过了然和欣慰。
不管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老许的,在眼下这个情况,先把孩子稳住,安抚好她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老许能这么做,说明他这个团长心里装着的不仅是打仗,还有一份人性的柔软。
糖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她从许卫国的腿上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他,鼻尖还挂着一颗晶莹的鼻涕泡。
“真的吗?”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爸爸……你会保护糖糖吗?”
看着那双充满希冀和依赖的眼睛,许卫国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还能说什么?
能说“不”吗?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别说自己过不了心里那关,背后这群兵崽子都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许卫国重重点了点头,话音笃定。
“真的。”
“只要爸爸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这话一出,糖糖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破涕为笑。
她又露出了那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我就知道!爸爸是大英雄!”
周围的战士们看着这一幕,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队伍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似乎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赵刚站出来拍了拍手,开始维持秩序,“继续赶路!天黑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一块能宿营的干地!”
他走到许卫国身边,压低了声音:“老许,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许卫国看着还抱着自己大腿不肯松手的小不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办?他哪知道怎么办!
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走草地?这不是行军,这是在玩命!
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个巨大的累赘!
可……他又低头看了看糖糖。
小家伙似乎是哭累了,也可能是找到了依靠,精神一放松,困意就上来了。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着他的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把她扔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在许卫国的脑海里闪过,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行。
这念头想都不能想。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片死亡草地,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许卫国闭上眼,长长吁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坚毅。
他弯下腰,用一个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笨拙姿势,小心翼翼地把糖糖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感觉到她小小的骨架,瘦得硌人。
这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糖糖似乎感觉到了一个温暖又安全的怀抱,在许卫国的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嘴砸吧了两下,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均匀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吸,轻轻喷洒在许卫国的脖颈上。
许卫国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赵刚,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还能怎么办?”他沉声道,“她既然叫了我一声‘爸’,从今往后,她就是我许卫国的闺女!”
“我就是背,也要把她背出这片草地!”
赵刚定定地看着他,许久,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老许!我没看错你!”
他转过身,对着重新开始行军的队伍大声宣布:“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猛虎团多了一位最小的成员,她叫糖糖,是咱们许团长的亲闺女!”
“哗——!”
队伍里再次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团长真认了?”
“我的天!咱们团长喜当爹了!”
“快快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小侄女长啥样!”
战士们的好奇心再次被点燃,纷纷回头,想要一睹“团长闺女”的真容。
许卫国抱着糖糖,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本来只是想担起一份责任,怎么到了政委嘴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亲闺-女”了?
这下……这下全团都知道他许卫国有了一个五岁大的闺女了!
他正要开口辩解,怀里的糖糖似乎被吵到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许卫国到嘴边的话,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战士们,压低声音吼道:“看什么看!都没见过人睡觉吗?!”
“赶紧给老子走路!谁再吵吵嚷嚷,惊醒了我闺女,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善意哄笑声。
“听到了没?团长发话了,不能吵到他‘闺女’!”
“哎呦,咱们团长这护犊子的架势,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许卫国:“……”
他感觉自己的清白,就像这草地里的泥浆,越陷越深,再也洗不清了。
他抱着怀里温软的小人儿,迎着战士们暧昧促狭的眼神,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政委赵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无奈的表情,低声笑道:“老许,你就认了吧。你看这孩子,多招人疼。”
许卫国嘴硬道:“我认什么认!我连她娘是谁都不知道!”
赵刚拍了拍他的背,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你就是她爹了。”
赵刚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这件事最终定性。
“而且,我刚刚仔细瞧了瞧,这孩子的眉毛和眼睛,跟你年轻时候,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说……这会不会是你早年间在外面执行任务时,留下的革命火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