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会不会是你早些年在外面跑任务时,留下的什么革命火种?”
赵刚的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许卫国心里激起千层浪。
革命火种?
他许卫国什么时候播过这种“火种”?
“胡扯!”
许卫国下意识地吼出声,可怀里还抱着熟睡的糖糖,又硬生生把音量压了下去,成了一声又气又急的低吼。
“老赵!你别跟着他们瞎起哄!我许卫国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他的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我干革命这么多年,脑子里除了打仗就是任务。”
“连跟女同志多说两句话都脸红,哪来的‘革命火种’!”
这倒是大实话。
猛虎团谁不知道,他们的团长许卫国,在战场上是活阎王,在感情上就是块木头。
团里几个热心的大姐想给他介绍个对象,结果许卫国跟人家女同志一见面,三句话不离战略战术。
把姑娘晾在一边,自己倒跟介绍人画了半天地形图,差点没把人给气跑。
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给他张罗这事儿了。
赵刚看着他这副窘迫又急着解释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我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赵刚收起笑,正色道:“不过老许,这孩子的来历是真蹊跷。”
“她说她娘被土匪抓了,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冒出来的土匪?”
“再说,她一个五岁的娃娃,是怎么一个人穿过层层封锁线,不偏不倚地找到我们,还一口咬定你就是她爹的?”
赵刚这几个问题,也正是许卫国心里解不开的疙瘩。
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个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可谁会用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设局?
图什么?
图他许卫国这身打满补丁的旧军装,还是图他们这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队伍?
许卫国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糖糖,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看着这张纯真无邪的睡脸,许卫国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阴谋”、“算计”这些词联系到一块儿去。
“我也不知道。”
许卫国摇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茫然。
“但不管她是怎么来的,我既然认了,就不可能把她丢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等我们走出这片草地,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想办法帮她找妈妈。”
赵刚欣慰地点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走吧,咱们得加快速度,天色不早了。”
队伍重新上路,许卫国抱着糖糖,走得比之前更沉稳了。
怀里这个小人儿虽然不重,却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上,让他原本因饥饿和疲惫而有些发飘的脚步,也变得踏实起来。
战士们也都默默加快了步伐。
大家仿佛有了一个共同的默契,要带着团长这个“从天而降”的闺女,一起走出这片绝地。
这个小家伙的出现,就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队伍头顶的阴霾,给这些在绝境中挣扎的汉子们,带来了久违的生机和希望。
草地里的路越来越难走,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泥浆能没过小腿,拔出来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有些地方看着是结实的草皮,可一脚下去,却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能一下子把人吞噬进去。
队伍里已经有几个体力不支的战士倒下了,许卫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把怀里的糖糖交给警卫员李大嘴,自己过去扶那些掉队的战士。
“都给老子撑住!”
他一边拖着战士的胳膊,一边嘶吼着。
“想想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想想我们还没完成的革命!”
“谁都不准倒下!听到没有!”
李大嘴抱着糖糖,笨手笨脚的,活像抱着个烫手山芋。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千万别醒啊,你爹现在火气大着呢。”
“你要是哭了,他非得把我给活剥了不可。”
李大嘴小声嘀咕着。
也许是他的祈祷真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糖糖真的累坏了,一路睡得都很沉。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队伍总算找到了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宿营。
战士们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了,东倒西歪地瘫坐在地上,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许卫国安顿好队伍、安排好岗哨,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临时的“家”。
所谓的家,不过是两件蓑衣搭起来的简易窝棚。
糖糖已经被安置在里面,身上盖着许卫国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里衣。
许卫国走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小家伙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他心里一软,满身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不少。
“团长,喝口水吧。”
政委赵刚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许卫国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润润喉咙,就把水壶递给了警卫员李大嘴。
“分给站岗的同志们,他们更需要。”
“可是团长,你……”
“执行命令!”
许卫国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
李大嘴只好无奈地拿着水壶走了。
窝棚里只剩下许卫国和赵刚,还有熟睡的糖糖。
“老许,粮食不多了。”
赵刚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全团上下的口粮凑在一起,也只够撑一天。”
“如果明天再找不到出路,或者找不到吃的……”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知道是什么。
许卫国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知道情况危急。
这片草地就像一张巨口,正慢慢吞噬着他们的生命和意志。
“会有办法的。”
他开口,声音沙哑,也不知是在安慰赵刚,还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一直熟睡的糖糖动了动。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糖糖还有些迷糊,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蒙着层水汽,看着呆萌呆萌的。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许卫国。
“爸爸。”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很自然地爬过去,钻进了许卫国的怀里。
许卫国身体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由着她像只小猫一样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
“爸爸……糖糖饿……”
小家伙摸着自己瘪瘪的小肚子,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他。
这一声“饿”,像根针,狠狠扎在许卫国的心上。
他自己饿着没关系,可不能让自己的“闺女”饿着。
许卫国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几颗不顶用的子弹,什么都没有。
他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赵刚。
赵刚也是一脸为难,把自己的干粮袋翻了个底朝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点点碎掉的、比指甲盖还小的窝头渣子。
“只有这么点了……”
赵刚把那点渣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递了过去。
许卫国看着那点可怜的食物,心里一阵发堵。
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正要接过来,糖糖却摇了摇头。
“糖糖不吃这个。”
她的小鼻子又在空气里用力嗅了嗅,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都亮了。
糖糖从许卫国怀里挣脱出来,指着窝棚外一片漆黑的草丛,脆生生地说:“爸爸,那边……那边有肉肉吃!”
“肉?”
许卫国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这鬼地方,连根能吃的草都难找,哪来的肉?
“小孩子家家的,饿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许卫国苦笑着,伸手想把她拉回来。
可糖糖却格外执着,躲开许卫国的手,迈开小短腿就往那片草丛跑去。
“哎!你别乱跑!”
许卫过心里一惊,赶紧追了上去。
这草地里晚上最危险,天知道草丛里藏着什么毒蛇虫蚁。
赵刚也怕出事,连忙跟了上去。
“糖糖!快回来!”
许卫国压着声音,焦急地喊。
可糖糖就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跑到了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前。
她停下脚步,伸出小手指着草丛深处,回头冲追上来的许卫国神秘地眨了眨眼。
“爸爸,你快看!”
许卫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黑漆漆的草,什么也看不见。
他刚要发火,糖糖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爸爸,我们走这边,那边……那边有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