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入夜才下的,淅淅沥沥,带着晚春的凉,将夏清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今天她加完班后时间已不早,急急踏出办公楼旋转门,发现外面飘着毛毛雨。
本来下班就很晚了,这还下着雨。
夏清平时是不会记得看天气预报的,所以上班时包里总备着一把伞。
这把伞的伞面不算大,但也不小,主要胜在小巧易携带,能完整遮住她一个人。
她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太远,平时上班骑电动车,偶尔特殊天气会选择开车或其它交通方式。
夏清想到自己那骑车技术,她不可能不戴眼镜在晚上骑电动车。
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果断撑起雨伞,选择步行回家。
选择走路回家,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耗时耗力。
走了快一半路程时,夏清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手下意识探进包里,果然那个时刻不离身的坚硬物体没有摸到。
夏清借着路灯的微弱灯光,将伞柄斜靠在肩膀上,腾出手去撸另一只手的袖口。
幸亏今天心血来潮戴上了那只父母之前送的浪琴皮带款手表。
她微微眯起眼,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努力确认着时间,看到短的指针即将指向数字“7”。
夏清确认好时间后,又抬头左右看了看。
心里暗道自己今天不走运,被迫加班耽搁时间不说,竟然会忘记拿手机。
现在她停在一个荧荧亮光的路灯下,左右徘徊着,面上很是纠结。
雨还在下着,四周的街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淌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夏清缩了缩脖子,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脚坚定地往前走。
一开始,夏清走的不快,雨水混着脚步声敲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孤寂的声响。
但在这雨夜里,却听得让人心里莫名地空落。
夏清紧了紧手里握着的黑色折叠伞的伞柄,任由伞面遮盖住自己的视野。
她低着头,只盯着脚下的路直直向前走。
夏清的这把折叠伞的伞面极具质感。
和她身上那件黑白配色的香奈儿上衣外套一般,带着几分不张扬的讲究。
上衣敞开,露出一截素白衬衫的衣摆,衣服料子瞧着是极好的丝,在灯光底下隐隐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夏清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早上出门加了一件灰色v领薄款针织毛衣背心。
让她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也不至于被风吹得身体僵硬。
这样走了一段路后,夏清调整了下姿势。
随手把肩上挎着的一只皮质细腻、设计简约的不知名小众大容量手提皮包往下压了压。
路灯漏下隐隐约约的光亮,斜散在夏清的皮包五金配件上,也散开在她佩戴的珍珠项链上。
那些饰品闪烁下的点点光泽,与剪裁优良的深色阔腿裤上晕染开的雨水斑点相重合,好似正在弹奏着的黑白钢琴键。
夏清脚下黑色牛皮乐福鞋,随着这点光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用力踩踏出胡乱弹奏钢琴的那种清脆的哒哒声。
这哒哒声,配合着她的心跳,在雨夜里七上八下。
夏清就这样发泄似的走了好一会,直到是发泄完了,神情才恢复了平时一贯的淡然。
只是脸上还是带着工作后的疲惫,耳朵里只有雨水敲击伞面的沉闷声音。
随着雨声渐密,夏清又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逐渐浮上心头。
她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就着伞下狭小的视野看向四周时,才慢慢觉出不对。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柏油,而是湿滑的青石板。
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旁的房子样式变的陌生,窗户里透出的光是昏黄的。
那灯光跳跳腾腾的,带着烟火气,却不是她看惯了的电灯那种冷而平稳的白光。
空气里有股子陈旧的味儿,是煤烟混着湿木头,还有一点点隔夜饭菜的气息一股脑地压下来。
夏清站住了,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清水脸子,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又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这不是她平常走的那条熟悉的柏油马路,她走错路了?
这是哪里?
夏清转过头,发现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从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快步走出。
他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但身形依旧挺拔。
许是察觉到巷口有人,中山装男人脚步微顿。
男人警惕的目光扫了过来,右手下意识地贴近了右侧裤袋。
夏清扫了一眼,那口袋因装着某种重物而显得有些沉坠,看样子里面分明是一个硬物。
再联想到男人下意识的动作和那东西的模糊形状,她猜测那多半是把手枪。
夏清心里一紧,快速收回视线,这是在拍什么电影吗?
她这是误入了什么拍摄现场?
——
民国三十五年的春天,来得迟迟。
都农历三月了,天津卫的阳光下依旧拖着一条阴湿的尾巴。
这股风里带着渤海湾未散的寒气,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李琊就是在这个时节到的天津站,他刚刚从南京方向来的火车上下来。
在出发前,他就知道自己将要接替失踪的马魁出任行动队队长。
他穿着站里新配的深色中山装,迎着风站在火车站前。
风吹过时更显得身上空荡,那是抗战多年劳心耗神导致的清瘦。
不一会,天津站的吴靖忠站长带着陆乔杉前来迎接他。
李琊刚坐进轿车,就看到吴站长脸上带着恰到处的笑意。
他的笑是官场上历练出来的那种,亲热里透着疏离。
吴站长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前座坐在副驾的人,前座那人回过头来,他看向站长右手指着的李琊。
“陆处长,来认识一下,这位就是曾经深入虎穴的李琊。”
站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夸。
吴站长又侧头看着李琊,向陆乔杉抬手示意:“情报处处长,陆乔杉。”
李琊微微前倾身子,看向回过头来的陆乔杉。
陆乔杉的脸在轿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偶尔一闪。
两人的目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碰上了。
李琊嘴角牵起一点笑纹,陆乔杉也笑了。
陆乔杉先开口:“你好。”镜片后的眼光闪烁不定。
两只手伸出来,握在了一处,一触即分。
李琊直接开口:“我知道,陆处长是南昌调查课时期的,可以说是正宗大师哥!”
李琊这话在陆乔杉听来异常刺耳。
1933年,南昌调查科这个组织成立,主要负责配合蒋围剿红党中央苏区。
但1934年,由于领导受贿,南昌调查科被划归给了戴老板管辖。
陆乔杉也是军统早期班底成员,但他们那一批人,除了几个拥有技术的骨干人才之外,大部分都没有得到戴老板重用。
所以即便陆乔杉资历虽深,但到现在还只是外省站的一个小处长。
陆乔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挤走马魁,才身兼行动队队长没两天。
这李琊一来,就顶走了自己行动队队长的位置,将来怕不是还要跟他竞争副站长。
陆乔杉转回头去,笑不达眼底,连连摇头讽刺道:“哪里哪里。那也比不上老弟你,威名远扬。”
李琊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讽刺,收回目光,微微摇头叹道:“不过徒有虚名,惭愧!”
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起来,我和于主任是同学,只是不同班。他是电讯班的,我是行动班的。”
“我听说他也被调到了天津站,和他好久没见了,他还好吧?”
“还好,他在驻地恭候你呢。”
“这一晃十年了……”李琊看似是回忆过去,话里话外却是在暗暗划分阵营。
天津站站长、机要室的主任,他们可都是青浦班出身。
就算他李琊徒有虚名却也有老师、同学可以相互照顾。
而你陆乔杉,在天津站才是真的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