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琊下了车就直接跟着吴靖忠去了站长办公室。
他坐姿随意地坐在站长办公桌前,听着吴靖忠的对天津站的简单介绍。
吴站长说完后,终于开门见山的拿出了一张照片让他辨认。
照片上的人他认得,就是他在延安执行任务时偶然见过的佐兰。
吴靖忠虽然嘴上说着信任于泽承,可现在却让他来复述他之前调查到的关于于泽承和佐兰之间的事情。
李琊明白,这是吴站长在暗示他,让他自己主动提出调查于泽承。
李琊初到天津站,现如今对天津站内情况不明。
自知在站长面前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就顺势主动提出调查他们。
李琊也明白,站长此举是为了避免直接下达指令。
倘若日后被于泽承发现,站长可以将其归咎为他李琊个人的怀疑。
而吴靖忠则还可以继续同于泽承保持良好的关系。
其实李琊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复盘,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突然暴露的。
思来想去,就是在吴靖忠紧急密电安排他调查佐兰没多久后,身份突然暴露,导致他任务没开始就铩羽而归。
李琊在红党那边一直谨小慎微,独自潜伏了一年都没被发现。
他自认为从未露出破绽,却在还未行动时,就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捕了。
而他,却连暴露的原因都不知道。
即便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可时间上太巧合了。
多种因素下,李琊还是认为天津站走漏信息的可能性较大。
即便站长没有暗示,他也会暗地里去调查。
因此李琊在吴站长面前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毕竟他对于泽承有所怀疑,是最为正常不过。
看着眼前佐兰的照片,李琊突然想到了一个可以一箭双雕的计划。
也许可以从于泽承和佐兰之间下点功夫,主动出击,先掌握主动权……
李琊离开了站长办公室,在站里四处转了一圈。
他看着站里那盆一人高的万年青,叶子边缘泛着焦黄,怎么也养不旺相,如同这站内的气氛。
——
离开保密局前,李琊推辞了车子,想在这里的街巷里走走,理一理千头万绪。
这一天下来,他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天津站的水,浑得很。
随着天色渐暗,竟下起了小雨。
李琊从保密局里出来时还没有下,就没带伞。
原也不必带,不过几步路的光景。
雨丝拂在脸上,凉飕飕的,倒让他因连日奔波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李琊走至前街拐角处,那里光线晦暗。
他多年间谍工作让他瞬间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右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子口袋。
一家关了门的店廊檐下,浮现出一个拉长的身影,那里突然立着个女人。
李琊一眼便瞧见了那把伞,和他平日里见的油纸伞、布伞都不同。
那伞撑开来,伞面绷得紧紧的,远远看着像只蝙蝠的翅膀。
再看那撑伞的人,披散着发,虽只是个背影,未看到脸,但那一身行头很是扎眼。
这个女人却穿着修身上衣,宽松长裤。
时下的女性都爱穿旗袍,鲜少有女人是这种样装扮的。
尤其是那上衣,有一种怎么也说不出的异样。
还有那长裤的料子,那剪裁,都与这潮湿老旧的街景格格不入。
那女人突然转过身,抬起的伞面让她的脸完全露在光线下,让李琊看得更真切了些。
那一头披散开来微卷的长发,贴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虽有些狼狈,却反而给她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尤其在旁边商铺窗里黄色灯光晕映下,衬出女人一张清晰干净的脸儿。
那张脸,不是上海电影明星那种扎眼的明艳,是那种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透着温润的莹白。
远远看着,只感觉女人眉眼清朗,鼻梁挺秀。
唯有她唇上那点豆沙红,给这灰扑扑背景里增加了不一样的亮色,如同雨夜里落下的一瓣梅花。
李琊走近了才发现女人的那双眼睛生得最好,瞳仁黑得纯粹。
她看人时像两潭幽静的寒水,不起波澜,好像能把人的影子完整地映进去。
李琊的脚步未停,这个陌生女人身上有种与这时局格格不入的镇定。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极淡的欣赏,同时也无可避免地造成一丝极细微的动荡。
这动荡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对美好事物出现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本能警觉。
他的视线又扫过女人的双手,她紧攥着那把说不出哪里奇怪的伞。
金属伞骨在偶尔掠过的车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她周身那沉静的气息格格不入。
李琊注意到她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然后在他右侧裤袋的位置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那一瞬,像是猜测,又像是确认,短得让女人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但这一瞬,却没能逃过李琊训练有素的眼睛。
他裤袋里,是把站里新配的勃朗宁。
隔着上衣装在裤子里,也不过是一个隐约的沉甸甸的轮廓。
寻常女子看到了,也未必能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即便意识到,也绝不可能这般冷静,没有惊呼,没有明显的瑟缩,那一眼快如闪电。
李琊心里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心里存了个疑影,脚下未停,与她擦肩而过,身影没入前方的黑暗里。
而在外人看来,两人仅打了个照面。
李琊的目光在夏清身上只停了一瞬,像蜻蜓飞快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夏清也只是匆匆看了李琊一眼,她眼神是静的,没有惊,也没有怕。
在她眼里刚刚走过的男人,仿佛只是路边一棵树,一堵墙。
等人影已看不见,夏清才回头看向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消失的方向。
她心里那点空落和疑惑开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不安。
夏清环顾四周,眼前是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商铺窗户里晕开昏黄的光。
两侧是带着明显民国风情的建筑立面,挂着些她只在老电影里看过的旧式招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让四周的气味在鼻尖加速蔓延开来。
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又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某种腐朽木头的气味,甚至还有饭菜馊掉的气味,这些并不好闻。
夏清感觉这周围哪里都不对劲,她住的地方与公司这段路中间难道有剧组在拍戏吗?
还是民国背景的?这地方还原的未免也太真实了。
“这是……哪个剧组这么大手笔吗?”
她喃喃自语,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在此时显得单薄的上衣。
夏清心里泛起嘀咕:这场景做得未免太逼真了,连墙角斑驳的污渍和空气中那股子旧时代的气息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夏清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困惑地四下张望。
试图找到摄像机、轨道,或者穿着现代服装的工作人员。
然而,都没有。
除了一辆突然驶过的样式古老,只有民国电视剧或影片里见过的黑色汽车。
和零星几个打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穿着长衫或旗袍的路人,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与现代相关的事物。
那些路人经过时,看到夏清的举动会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一瞥。
那些人眼神里的审视,不像群众演员,倒像是……
真的在看一个闯入他们世界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这是搞什么鬼?这是直接开拍了?拍戏清场这么彻底?怎么连个工作人员都看不到?”
夏清微微蹙眉,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涌动。
这会又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她无法辨识的呜咽般的汽笛声。
夏清转过身,继续走向刚刚那个中山装男人出来的那处街角,想寻些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