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刚站定,还未及细看,身后一个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小姐,是在寻人么?”
夏清微微一凛,转过身。
是他!
李琊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就站在不远处。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却比这夜雨更冷,直直地探询过来。
夏清心里一动,这个人莫非是工作人员?或者是导演?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
然而,下一秒,那个男人朝她走了过来。
李琊步伐沉稳,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探究。
夏清感觉他的气质很特别,不像是演员。
他身上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戏感”,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甚至是……锐利的审视。
等他走近了,夏清虽不能清楚地看到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但是那道来回扫视目光,让她感到那不是一般人看到陌生路人该有的。
那种目光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说,一个可疑的目标。
不对劲。
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这里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喊“卡”,没有工作人员跑过来解释。
只有眼前这个穿着民国衣服、身上可能带着枪的男人,在用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眼神看着她。
这真的……是在拍戏吗?
一股寒意,比这夜雨更冷,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夏清的心猛得开始快速跳动,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难道这是真实的民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单肩皮包,触手可及的现代物品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这份安心,在周围这过于沉浸式的环境对比下,又显得那么脆弱。
李琊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路人式的关切,他向前几步。
“这位小姐,雨夜寒重,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李琊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让人听不出半分异样。
夏清稳了稳心神,伞柄在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声音依旧是平和的,听不出波澜:“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哪里能方便打个电话?”
夏清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带手机。
如果她现在真的身处民国,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兀的拿出手机。
这怕不是要惹出大麻烦。
夏清心里同时也暗自祈祷,这里一定要是真的拍摄场地,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一定是剧组工作人员。
她心里期待着,他希望这个男人听到自己这么问,能明白自己只是误入拍摄场地,想寻求帮助的普通路人,最好能顺便告知该怎么出去。
李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示,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电话?
这年月,普通人家哪里用得起?
而且,还是在保密局附近找电话?
这个女人问得这般理所当然,是在故意装作个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
“这里恐怕,不方便。”
他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描摹,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样的天气,黄包车怕是也叫不到的。小姐若是遇着了难处,不妨说说。”
李琊的话像是关心,那眼神一闪而过,却分明是审度。
夏清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心脏却猛地狂跳。
先前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支离破碎的疑窦,此刻如同潮水般轰然倒灌进来。
黄包车……这个词,有多久没听人提起了?
上次听到还是看某部民国时期的影视剧,可眼前这男人口中的“黄包车”,说得那样自然。
这会不会是某个节目的整蛊游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又被夏清否了。
按照这里的逼真程度,哪个节目愿意花这么多钱来整蛊一个路人。
难道……
那些光怪陆离的小说桥段,真叫她遇上了?
她不是误入了某个逼真得过分的片场,而是……
闯进了一个她只在书本和老照片和影视剧里才能见过的,活生生的……过去?
一股寒意,比伞面上滑落的雨水更冷,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她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出不熟悉的影片里,眼前这人,便是那电视剧里的角色,正等着她接住他的戏。
夏清低头思索着该怎样组织语言,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着,雨下的更大了一点。
这一瞬间,她想就待在这伞下。
可伞下的世界很小,小得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她无法知道这把伞能否挡住这无边无际的,来自过去的风雨。
气氛一时间沉默住。
就在李琊要开口时,夏清抬起那双静水无波似的眼睛,让他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谢谢了,不麻烦了。”
夏清声音平稳,拒绝得干脆。
却又在下一刻,仿佛因着眼前这无处可去的困境,直接改了口风,“我想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干净的旅馆?”
李琊脸上的神情,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些许。
那点公务式的审视感悄然褪去,换上了一种略显真诚的关切。
他甚至向前略倾了身子,显出思考的姿态,语调也变得温和具体:
“旅馆啊……您这么一问,倒是让我想起来两家。”
李琊伸出手,不疾不徐地指向两个方向,动作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稳妥。
“您瞧,顺着这条路往东,过两个路口,右手边有一家‘悦来客栈’。”
“门脸不算大,但掌柜的爱干净,被褥都浆洗得清爽,住的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跑单帮的,价格也公道。”
他语速平稳,描述得细致,连浆洗得干净这样的细节都照顾到了,仿佛是真心在为陌生路人盘算。
然而,李琊话锋在此处微妙地一转,带着一点推心置腹的体贴:“不过……”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像是讲述什么不便张扬的经验。
“那边环境杂了些,人来人往的。您一位单身的女客,住在那里,终究是……不太方便,也不太安全。”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向了夏清心中,确实说到了重点。
好在,她那点刚被价格公道勾起的念头尚未成型时,李琊已适时地给出了第二个,看似更优的选择。
“所以我寻思着,”他接着说下去,语气更加诚恳。
“你不如多走几步,到前面的榆林路上看看。那儿有一家旅社,是栋独门独院的小楼,安静。”
“那里的老板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为人最是本分可靠。”
“我或许可以帮您打个招呼,让他给您寻一间向阳的,清静些的房间。”
夏清顺着李琊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阵湿润的风裹挟着零星的雨点,斜斜地扫了过来,化作一片晕开的凉意,落在她的脸上。
她本能地眯起眼,下意识伸手从皮包里拿平时随身携带的抽纸。
当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正准备往包里摸索时。
她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抽纸!
夏清动作极快,几乎是神经质地“唰”一声将拉链重新拉严。
她低着头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脑子里却警铃大作。
自己这番举动会不会让人感觉奇怪,而引人怀疑呢?
再抬眼时,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的平静,只是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我……身上没带钱。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当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