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没带手机,身上也没带现金,自然没有办法付款。
不过,如果她现在真的身处民国,即便带了现金也不敢拿出来。
李琊的目光在她那只款式新颖的皮包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这女人出现的时机、地点、以及此刻显而易见的窘迫与遮掩,都透着古怪。
李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显出更为切实的忧色:“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当铺怕早就上了排门了。”
他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像是真心为她发愁。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您一位年轻小姐流落街头,可不是个事儿。”
李琊略作沉吟,仿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这样吧,若是小姐信得过,我先带你去安顿下来。”
“房钱的事,都好说,我与亲戚讲一声,总不能让你这样淋着雨奔波。”
他这话说得妥帖,甚至带点儿不容拒绝的旧式人情味。
夏清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雨水正顺着发梢沿着外套布料的纹理一层层洇开,缓慢扩散。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将伞向前倾了倾,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雨大,先生不如一起遮一遮吧。”
李琊挑了挑眉,倒也没推辞,略一颔首,便走入了伞下。
伞下空间骤然变得逼仄,他身上清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水味,无声地向夏清侵袭过来,让她不自然地挪了挪。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各怀心事。
伞下的世界真小,雨声敲在绷紧的伞面上,咚咚的,敲在人的心口。
伞沿滴落的一串串水珠,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道短暂而又清晰的界限和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
李琊的胳膊,偶尔间会不经意地碰到夏清的胳膊。
虽然隔着衣料一触即分,夏清也感受到了坚硬的肌肉。
李琊继续引着她往前走,方向不明。
夏清没有多问,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们穿过几条街,两人依旧保持着沉默,耳边却回响着默契的步调。
夏清故作镇定,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泛着幽光的石板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
又穿过几条街巷后,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里绝不是什么剧组。
她每天下班都走的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施工队。
根本不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偷偷完成了这么大的工程。
尤其是这种空气里的陈旧,身旁男人身上的凛冽,都充斥着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这些都是做不得假的。
夏清突然有点后悔,就算是在现代,她也不可能就这样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的。
想到这男人似乎还带着枪,亦不能轻举妄动。
跟着他继续走下去,似乎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夏清也不清楚身旁这个男人的热心帮助里,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盘算。
雨下的更大了,前方的黑暗,也似乎更浓了。
伞下的两人,因这份湿漉漉的同行而显得愈走愈近。
夏清甚至能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以及一股混合了雨水气息的冷峻味道。
夏清下意识地将伞往自己这边微微倾斜了几分,试图隔开一点距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突然,李琊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夏清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陌生人之间的礼貌性好奇。
“瞧这雨下的,刚刚说了半天话,还没请教小姐该怎么称呼?”
夏清目视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青石板路,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姓夏。”
“夏小姐。”
李琊从善如流地称呼,随即又道,“听夏小姐谈吐,和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是……?”
他语气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材质奇特,剪裁也与当下流行迥异的穿搭。
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她身上最显眼的异常。
夏清的心微微一提,她略一沉吟,顺着这个由他递过来的话,回答:“是,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她语气平淡,“老家原是南边的,早些年去了国外念了几年书。”
“哦?留洋回来的?”
李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与好奇。
“难怪看着夏小姐气质不凡,不知是在哪个国家求学?”
“英国。”
夏清言语简洁,不愿多说。
李琊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英国是好地方。”
他评价了一句,话锋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关键处。
“只是……夏小姐,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一个人在天津街头,是刚下船?还是来寻亲访友?”
“这……似乎也没见带着行李?”
这最后一句,问得格外自然,却正中要害。
一个远渡重洋归来的人,怎么可能孑然一身?
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脚下被雨水溅湿的鞋尖。
声音里刻意染上了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和无奈:“不瞒您说,正是……正是遇到了麻烦。”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出这番话。
“本是在上海下的船,转道来天津寻亲。随身带的箱子和……和一些钱,在火车站……不知怎么,就遗失了。”
夏清刻意省略了具体细节,只给出一个在动荡年代常见的令人唏嘘却又无可奈何的结果。
“等发现了,火车早已开出去老远。”
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符合她此刻“落魄归国者”身份的茫然与自嘲。
“除了这随身的小包,竟是什么也没剩下。”
“方才……方才向您打听当铺,也是想着看看包里有没有什么暂时用不上的东西,能应应急。”
夏清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她在现代时,确实是在英国读的大学。
至于她身无分文,举止可能存在的异常,都可以和之前询问当铺的事情相对应。
虽然掺了假,但前因后果都能串联起来,因此也能形成一个相对完整,且合乎逻辑的遭遇。
毕竟火车站丢失财物,在这个年代是常有的事,足以引起同情,也难以查证。
李琊静静地听着,头发上的一滴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随即,李琊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甚至是略带同情的神色:
“竟有这种事!如今这车站,确实不太平。夏小姐初来乍到就遭此变故,真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恳切,“既然如此,夏小姐先不必着急。等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钱财毕竟是身外物,人平安就好。”
李琊的安慰听起来真诚而得体,完全是一个热心肠的陌生人该有的反应。
他甚至没有追问具体丢了多少钱?皮箱什么样子?在哪个路段丢失?
因为那会显得他过于好奇,或者别有用心。
于是,李琊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为了让眼前这个女人信任他,相信他是个好人,李琊心里盘算着,似乎直接给她提供帮助最为合适。
由他亲自监视。
不管眼前这个女人是谁?是什么人?只要她有任何问题,在他眼皮子底下,早晚会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