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什么。
她侧过头,用那双即使雨夜里也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向李琊,似礼尚往来般询问,语气带着适度的客气:
“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先生……该怎么称呼?”
李琊的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他回答得同样简洁,甚至带着一种不轻易交底的谨慎:“敝姓李。”
只吐露了姓氏,如同她一样。
“李先生。”
夏清顺口改了称呼,将这个姓氏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面上没有过多反应。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味,反而在走入一片更为幽静的住宅区后,下得愈发绵密起来。
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一圈圈散开,照亮脚下被冲刷得干净的石板路。
夏清感到裤脚已湿透,冰冷的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
终于,她停下脚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而冷静:“李先生,那家旅馆还没有到吗?”
李琊闻声顿住,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依旧是那副不显山露水的沉稳。
“快了。”
李琊答道,语气平稳,让人听不出情绪。
“前面拐弯就是,夏小姐不必担心,那地方清静,熟人打理,很稳妥。”
这解释听起来合理,却依旧模糊。
夏清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跟着他,沉默在今天的雨夜,直到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后是一栋青砖小楼,坐落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安宁,但这栋楼与“旅馆”二字相去甚远。
“夏小姐,请在此稍等片刻,”李琊侧身说道,雨水顺着他微湿的肩线滑落,“我去去就来。”
李琊没有说去做什么,夏清猜测许是与他那熟人亲戚沟通?
她看着李琊熟练地掏出一串钥匙。
看着他的动作,夏清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能自行开门,至少说明关系匪浅。
李琊熟练地打开门,身影没入那扇木门之内。
夏清撑着伞独自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门檐滴落成帘。
她仔细打量着周遭,太安静了。
只有雨水滴落声,使四处浸润着一种私人宅邸特有的不容打扰的氛围。
这与她认知中任何开门迎客的旅社都截然不同。
——
门内,李琊的动作轻捷而迅速。
他迅速穿过门厅,目光扫掠过客厅。
桌上散落着报纸,一只残留茶水的杯子,这几处显示着使用痕迹的细节。
他快速地归拢或遮掩,然后径直上楼推开卧室房门。
卧室里衣架上挂着的几件男性外套,书桌上放着几份显眼的文件。
李琊上前快速的收拾了一下,一起搬走,拿到楼下的书房里放置起来,最后还用一块深色的布盖住。
这里是站里提供的房子。
他今天才来过一次,还未居住。此刻,李琊需要它扮演好一个“旅馆”的角色。
确保没有破绽后,李琊整理了一下呼吸,重新挂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却礼貌神情,转身打开了院子大门。
“夏小姐久等了,”李琊说道,侧身让开通道,“楼上正好有一间空房,可以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的一扇门前。
李琊停下脚步,伸手从口袋中掏出钥匙。
夏清则顺势放下伞,习惯性的按压伞骨中心的卡扣。
听到轻微的“咔哒”一声,她收起折叠伞,又顺势把伞上的水用力向外甩了甩。
随后将湿漉漉的伞面依次折叠、卷好,最后用搭扣固定住,把伸缩杆压缩,动作流畅自然。
就在她低头收伞的刹那,李琊状似无意地侧了侧身,目光极其自然地飞快从她手的伞上掠过。
他的视线在那光洁的金属伞骨和那质地顺滑的伞面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
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钥匙串,寻找正确的那一把。
李琊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就像是随意瞥见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然而,他那看起来短暂的一瞥,却将那把伞的每一个不合常理的细节,不同于长柄伞的构造和过于利落的收缩方式,都清晰地印刻在脑海深处。
夏清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握着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总感觉眼前这个男人看似随意的一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冷静、迅速。
夏清心里一沉,这把伞,果然太扎眼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事先已提前告知过,自己是留洋回来的。
这伞的来历她大可以说是国外带回来的。
反正,这个时期国外的稀罕物总是比国内多的多。
李琊转过头,将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推开屋门,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平和:“夏小姐,请进。”
李琊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他刚才那飞快的一瞥并未发现什么不同。
夏清见状也放下心来,随着他踏入屋内。
室内的暖意隐约混合着淡淡的旧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木气味直接包裹住了她,同时驱散了她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湿寒。
屋子内部陈设雅致与整洁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暗色木质地板,丝绒材质的沙发款式和木质家具,这种装修就算放在现代也不过时。
夏清甚至察觉到,那墙壁上挂着的画作也并非俗物。
这里的一切没有丝毫旅店的喧嚣与烟火气,看着更像是一栋私人的洋房别墅。
“这里……是旅馆?”
夏清忍不住开口,疑惑清晰地写在眼底。
这种环境与她身无分文的处境,几乎形成了一种近乎讽刺的对比。
李琊似乎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神态自若地回应:
“不完全是。是亲戚空着的房子,偶尔会接待些相熟的客人,不算正式经营。”
他引着她走上楼那间收拾过的房间。
“夏小姐情况特殊,刚刚给主人打过电话,主人说可以破例行个方便。”
“哦,对了,夏小姐不是要用电话吗?电话在楼下。”李琊用手指着楼下,面带微笑看着夏清。
“这个……先不急,都到这里了,先看看房子吧!”夏清心里有些慌张的转开话题。
房间里陈设简单,却洁净异常。床单雪白,木质家具泛着古朴的光。
比起夏清想象中可能会遇到的糟糕客栈,这里已是天堂。
夏清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内心疑惑的同时也挣扎着自我劝说。
可能民国时期的旅馆就有这样的?或者这是民国时期的民宿?
温暖干燥的屋子对于现在的夏清而言诱惑巨大,但不确定性同窗外的黑暗那样深不见底。
夏清转过身,决定直面最核心问题,也是她目前最大的困境:“这里的住宿费用……恐怕不低吧?”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住李琊,“我……我身上现在暂时没有现钱。”
李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却并非同情,而是一种近乎目的性的理解。
“费用的事,不必挂心。”
他语气平淡中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关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是行方便,就不必按常理论。夏小姐且先安心住下。”
这过于轻描淡写的态度,反而加重了夏清的疑虑。
她心里觉得自己需要和他划清界限,哪怕仅仅是口头上的。
“这不合规矩吧?还是不合适的。”她坚持道,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认真。
“请您告知一个数目,或者……我是否有其他方式可以抵偿?”
夏清隔着衣服握着自己左手上戴着的素圈黄金手镯,她记得自己这个手镯大概30克左右,民国时期黄金还是硬通货,实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