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川,好久不见。”
如果知道在案发现场,会遇到七年前被自己“断崖式分手”的江逐,纪明川也许就不会去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凌晨两点,烂尾楼十一层。
纪明川作为心理侧写顾问,尚未正式到市局报到,就先被要求出了现场。
而江逐,蹲在一具姿势诡异的尸体旁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那步伐节奏,七年未变。
因此,他头也没回,就冷冷地叫出那个名字———“纪明川”。
勘察灯惨白的光束里,纪明川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定在了这个七年未见的身影上。
江逐站起身,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市局请来的心理顾问,是你。”
纪明川迎上他的目光,神情稳稳地,看不出一丝波澜:“你好,江队。”
纪明川提着勘查箱继续向前,江逐忽然伸手,拦在他身前。
“纪顾问,看可以,别碰。这案子……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
“我的工作是针对凶手心理和行为模式画像。越复杂,越需要侧写。”
纪明川绕开了江逐的手,蹲下身,戴上了白手套。
江逐没再拦。
他就站在纪明川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顶。七年了,这个人连头发旋儿的位置都没变。
变的是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气。
勘察灯从侧面照过来,在纪明川后颈落下一道光。江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里——纪明川衬衫领口的上方,露出一道极淡的旧疤痕。
“非致命伤有七处,且都避开了主动脉。凶手似乎不急着让他死。”
纪明川顿了顿,手指轻触死者交叠的双手:
“这个姿势太刻意了。坠落过程中双臂会下意识挥舞,落下后肢体呈自然散落状。但这双手——拇指内扣,食指伸直,其余三指微蜷。像在指认,又像在计数。”
“这说明什么?”
“凶手有清理现场的行为,但留下了这行字。矛盾。清理不是为了不留痕迹,而是为了让现场保持某种‘干净’的状态,方便让我们看清楚他要展示的东西。”
“展示什么?”
纪明川站起身,走到那行字面前。
墙上,一行血红的拉丁文在勘查灯下刺眼地燃烧——“Ecce Homo.”(看这个人。)
“这是罗马总督彼拉多将耶稣示众时说的话。凶手像是在说,这个人,有罪。”
江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危险。
“那你帮着看看,这凶手——是不是死者认识的人?”
勘察灯惨白的光束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
纪明川没有退。他抬起眼,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江队,如果你是问我,凶手和死者有没有私怨——
有。但不止是私怨。”
“哦?”
“凶手似乎是在‘清理’一些东西。他杀他,不是激情犯罪,不是仇杀谋财,而是在执行……某种判决。而且这个判决,很可能不止针对死者一个人。”
夜风从没有窗户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江逐盯着纪明川。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纪明川后颈那道疤上轻轻拂了一下。
动作太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纪明川却全身一僵。
“纪顾问,明天上午九点,局里开案情分析会。你的侧写报告,我需要在那之前看到。”
说完,江逐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踩过水泥地面,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纪明川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指尖触到镜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加速。
但他错了。
……
“江队,江……纪顾问!”技术员林小鱼小跑过来,递上平板,“墙上这字,做了初步分析:红漆很新,应该是凶手作案后立即写上去的。但是——”
“什么?”
林小鱼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放大比对图。墙上那行字的旁边,有一个极淡的旧痕迹——被覆盖过,又在勘查灯的特定角度下显影出来。
“这栋楼七年前,也发生过案子。但一直没破。”
纪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接过平板,放大那张图。旧痕迹的边缘,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母——同样的——“看这个人”。
纪明川垂下眼。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十年前——父亲的书房里,那个总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少年。
他看书的时候,会拿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有一次纪明川无意间瞥见他写的东西,是一行拉丁文。
“Ecce Homo.”
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很黑,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看这个人。”
“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一个人站在那里,会有多少人愿意为他站出来。”
纪明川当时没听懂。
“这栋楼七年前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在……吧?不过没破,应该是归档了。”
“帮我调出来。”
林小鱼愣了一下:“您怀疑两起案子有关联?”
纪明川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墙上那行字。
……
凌晨三点。
江逐回到家,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第一关:你们真的了解彼此吗?”
他回拨过去,是空号。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动窗帘。
他站在窗前,点了支烟。戒烟三年了,今晚却破了例。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刚才在烂尾楼里,他伸手去拂那个旧疤痕时,纪明川僵住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纪明川眼底的东西。
七年了,那个人连头发旋儿都没变,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却越来越看不懂了。
而此刻,纪明川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江逐七年前中的那枪,去问他。如果他敢说实话。”
纪明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没有删除这条短信。
他只是把它存了下来,存进一个名为“JZ”的文件夹里。
那里已经有七十三张截图、十七段录音。
还有一张照片,是今天刚加进去的——
烂尾楼墙上,那行旧字迹的局部特写。放大之后,能看清被覆盖的字迹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符号。
一个字母。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