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刑侦支队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烟雾和茶水的蒸汽混在一起,空气有些滞重。
案情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初步的尸检报告、地形图和一些零散的信息便签。低声的交谈嗡嗡作响,夹杂着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纪明川推门进来时,声音稍微低了一瞬,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神情冷淡。
他朝几个看向他的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靠窗一个空位坐下。
江逐还没到。
纪明川打开笔记本,抽出夹在里面的几张现场拍摄的照片,平铺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特写上——受害者手部那略显刻意的摆放姿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江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茶杯,热气袅袅。他没穿制服外套,还是昨晚那件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眼下的青影更明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
他径直走到白板前的主位,杯子“哐”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开始。”
江逐没废话,目光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纪明川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率先汇报。
现场提取的指纹杂乱,没有明显有价值的;鞋印模糊;凶器推断为一种较薄、刀身较长的单刃锐器,尚未找到。血迹形态分析支持凶手是在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后,进行了多次刺击,部分刺击角度显示出一种近乎“从容”的冷静。
接着是法医的初步尸检结果。
致命伤是心脏位置的刺创,但体表另有七处非致命刺伤,分布有一定规律,主要集中在躯干正面。死亡时间大约在发现前6-8小时。受害者指甲缝内提取到少量不属于自身的皮肤组织和织物纤维,已送检。
江逐听得很专注,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问题直接切中要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却透着一股紧绷感。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场勘查的组长总结道,“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现场清理过,没留下什么指向性明确的物证。动机……目前看,仇杀或情杀都有可能,但现场又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细节。”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转向了纪明川。
纪明川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受害者照片旁边,快速勾勒了几笔简图,标注出那些非致命伤口的位置分布。
“从行为模式分析,凶手是男性,年龄在30到45岁之间,体格中等或偏强壮,具有较好的体能,可能从事需要一定力量或精密控制能力的职业,或者有相关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与江逐审视的眼神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他的行为表现出高度的计划性和控制力。选择凌晨时分、相对僻静的旧楼,说明他熟悉环境,或者经过事先周密踩点。
“制服受害者的过程很可能非常迅速,受害者几乎没有形成有效抵抗——指甲缝里的微量痕迹,可能来自最初的、短暂的肢体接触,那时凶手可能穿着特定面料的外套或有衣物遮挡。
“他并非以最快速度杀死受害者。这些非致命刺伤,位置避开了主要动脉和脏器,更多是造成痛苦和失血,而非立即致命。
“这期间,他有时间进行‘布置’——调整受害者的手部姿势,翻开那本旧书到特定的页码。”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和纪明川平稳的叙述。
“这是一种仪式行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展示’行为。凶手在通过这种方式传达某种信息,可能是针对受害者的,也可能是……针对可能看到这个现场的人,比如我们。”
纪明川转向白板,在“仪式、展示行为”下面画了一条线。
“那本书是关键。需要立刻查清那本书的详细版本、出版信息,以及被翻开那一页的具体内容。这可能是凶手想要强调的主题,或是某种个人化的标记。”
“至于动机,强烈的个人恩怨是基调,但这种恩怨可能超出了简单的仇恨。凶手可能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清除污点’,或者完成某种‘净化’仪式。
“受害者在他眼中,可能象征着某种他极度厌恶或恐惧的事物。
“调查方向,建议重点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网中,是否存在有类似偏执倾向、可能因某种精神刺激或长期积怨而走向极端的人,特别是那些在近期生活或工作中遭受重大挫折、或自认遭受不公待遇的。”
他阐述完毕,回到自己的座位。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示给谁看?”一个年轻的刑警忍不住问,“受害者已经死了,现场又被布置得像是要隐藏痕迹……”
“给死者看,在他死前或刚死之时,满足凶手某种心理需求。也可能,是给一个想象中的‘观众’,比如凶手内心认定的、应该理解他行为‘意义’的某个对象,甚至是……给执法者,一种挑衅或声明。”
“扯淡。”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足够清晰。
说话的是坐在江逐右手边的赵劲,眼神带着一种直白的不耐烦。
“绕来绕去,还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查案靠的是证据,是走访,是摸排!什么仪式感,什么传达信息,凶手真那么有闲心,怎么不写张纸条留下?”
会议室气氛微微凝滞。
纪明川神色不变,看向赵劲:
“赵警官,犯罪心理侧写并非脱离证据的臆测,而是基于现场物证、被害人研究和犯罪行为规律进行的综合分析。
“它不能直接指认凶手,但可以为侦查提供方向,缩小排查范围,理解凶手行为背后的逻辑,从而更有效地寻找证据。
比如,对那本书的调查,就是基于现场‘证据’提出的具体侦查建议。”
“行了。”江逐打断了可能继续的争执,他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透出一股疲惫的烦躁。
“纪顾问的分析记下来,作为参考。老赵,你带人重点排查受害者的社会关系,特别是经济纠纷和感情纠葛。技术队抓紧那本书和微量物证的检验。散会。”
他没再看纪明川,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众人纷纷起身。纪明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纪顾问,你留一下。”江逐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江逐还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血腥的照片上,尤其是受害者手部的特写。
“你刚才说的,‘凶手可能认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依据是什么?”
纪明川转过身,面对着他:“现场有条理性,凶手情绪稳定,并非失控的狂怒杀人。非致命伤的增加和现场布置,带有一种‘宣判’和‘展示罪行’的意味。
“受害者被置于一种被动承受、甚至带有某种‘示众’感的状态。这常常与凶手将自己置于‘审判者’或‘净化者’位置的心理相关。”
江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旧楼所在片区,七年前,发生过一系列未破的袭击案,手法粗糙,但受害者都有某种……道德瑕疵的传闻。”
纪明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看向江逐。
江逐终于转过头,目光对上了他的。那里面没有了审视和冷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复杂情绪。
“这次的受害者,表面看是个普通小商人,但初步调查,背地里放高利贷,逼死过不止一家人。只是证据难抓。”
“你认为有联系?”纪明川问,保持声音的平稳。
“不知道。但我不喜欢巧合。”
他站起身,187公分的高大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走到纪明川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江逐的视线垂落,落在纪明川的脖颈处,那道极淡的旧疤痕,就藏在衣领的阴影下。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的时间,长得让纪明川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紧。
“纪明川,”他叫了他的全名,“你现在做的这个……侧写。是不是也和以前一样,看着别人的伤,就能画出凶手的脸?”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且尖锐地指向了那段他们都不愿触碰的过去。
纪明川记得,很久以前,江逐也曾用类似混合着探究和某种不安的眼神,看着他分析那些旧案卷宗。
“原理相通,但案件不同,凶手不同。”纪明川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江逐盯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回避。
半晌,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缓。
但他没有退后。他就站在那里,近得过分,低着头看着纪明川。
“昨晚,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游戏开始了。第一关:你们真的了解彼此吗?’”
他看着纪明川的眼睛。
“你也收到了,对吗?”
纪明川没有回答。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是。”纪明川终于开口,“短信提到了七年前的那颗子弹。他说,子弹偏了两厘米。让我来问你——为什么。”
江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纪明川,看了很久。久到纪明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纪明川没有说话。
江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弯了不到一秒,但纪明川看见了——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也是,你连‘信’这个字,恐怕都不信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本书,已经让人去查了。有消息会同步给你。晚上留在局里,可能随时需要沟通。”
说完,他没等纪明川回应,拿起桌上的杯子和一叠文件,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开了又关,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纪明川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看着自己画出的伤口分布简图。会议室里残留的烟味和江逐留下的那股强烈的存在感,慢慢被空调的冷气稀释。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那道旧疤痕。
他说他“不知道”。
他说“你信吗”。
七年了,这是第一次,江逐问他“信不信”。
而不是“爱不爱”。
对的人会反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以这种方式吗?
纪明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风暴正在重新汇聚。
而这一次,他们谁都无法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