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逐一脚踹开侧门,枪口直指前方:
“警察!放下武器!”
那个男人站在废墟中央,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癫狂的亢奋。
他看见江逐,笑了。
“江逐,你终于来了!我早就准备好了!这里全是炸药!不如我们一起吧,完成七年前就该完成的——”
话音未落,江逐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这个男人。
而是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远处那扇破碎的窗户后面,有极其微弱的一点反光。
瞄准镜?
可这次行动并未申请狙击手!!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整个人向侧面扑了出去。
“砰!”
枪响的瞬间,江逐已经把纪明川扑倒在地,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他。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纪明川被压在江逐身下,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感觉到江逐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撞进他的胸腔,又快又重,像擂鼓。
“江逐。”他开口,声音闷在江逐胸口,“江逐!”
江逐没有动。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全身的重量压在纪明川身上,手臂箍得死紧,指节泛白。
“江逐!”
江逐终于动了。他的目光只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下一秒,他的视线就锁回了纪明川脸上。
那张脸离他不到二十公分。眼镜歪了,镜片上沾着他衣服上的灰。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你……”江逐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没事吧?”
纪明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逐身上,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腰,在确定他没有中枪之后,才慢慢开口:“你扑过来干什么?”
“什么?”
“我问你扑过来干什么!”纪明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他有引爆器!你扑过来能挡住什么?”
江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有嘴角扯了一下,。
“你管我!我乐意!”
纪明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劲带人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滚落的引爆器,看见还叠在地上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江队——”
“拆弹。还有,哪儿他妈来的狙击手!”江逐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把纪明川圈在身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看着他的眼睛。
纪明川也没有推开他。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刺鼻的火药味里,在身后那群人忙碌的脚步声里,在引爆器还在微微颤动的废墟中央。
被绑的年轻人早被吓得失禁痛哭……
手机突然震动,是新来电。纪明川接通,放到耳边。
一个声音仿佛穿越时空传来,带着冰冷的笑意:
“明川,七年了。没想到,你还是选了他。”
纪明川的手指骨节捏得:“你……真的是你!”
“游戏重启,替我向江逐警官问好——他父亲的债,该还了。”
电话挂断。
江逐走到纪明川面前,一把夺过手机。
纪明川抬起眼,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完全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
他一把抓住江逐持枪的手腕,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心口:
“江逐,那个名单上还有十七个人。”
江逐盯着纪明川,盯着这个他爱过、恨过、以为早已看透却其实一无所知的人。
七年的迷雾在这一刻厚重到令人窒息。
但他慢慢压下了枪口。
江逐话对着赵劲说,目光却未从纪明川脸上移开半分:
“旧案重启,与当前案件并案调查。纪顾问作为关键证人兼嫌疑人,实行保护性监禁——24小时跟着我,由我亲自看守。”
“江队,这不符合规定——”赵劲试图劝阻。
“照做。”江逐一字一顿,“或者我现在就辞职,以私人身份查到底。”
他抓住纪明川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声音压得近乎耳语:
“你骗了我七年。纪明川,接下来每一分钟,你都得用实话来还。跟我走!”
纪明川脸上的血色仿佛仍未回笼,警灯的红蓝光透过破窗旋转扫入,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七年的墙轰然倒塌,而在那碎砖烂瓦间,露出的不是终点,而是更深、更暗的迷宫入口……
02.
江逐把纪明川带回了自己家。
纪明川看着江逐掏钥匙开防盗门。楼道声控灯昏暗,照着江逐弯腰时绷紧的衬衫下摆,露出一截后腰。
门开了,一股独居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干净,但冷清。
“拖鞋在鞋柜,自己拿。”江逐把钥匙扔在玄关的台子上,“左手边是浴室,热水器即开即热。我去收拾客房。”
纪明川蹲下身打开鞋柜。最上层摆着几双深色拖鞋,尺码明显都是江逐的。下层却有一双浅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手指顿了顿,还是拿了起来———七年前,他搬家时扔在垃圾桶里的那双。
浴室不大,但整洁得过分。洗发水、沐浴露,没有多余的东西。镜柜打开,里面只有一把剃须刀、一管牙膏。
独居痕迹如此彻底。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纪明川才觉得累。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累。他撑着瓷砖墙,低头看着水流冲刷脚背……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江逐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已经换了家居服——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裤,赤脚踩在地板上。
茶几上摆了两杯水,冒着热气。
“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新的。”
纪明川“嗯”了一声。他穿着自己带来的那套休闲装——浅色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洗完澡后皮肤还泛着水汽蒸出的淡粉色。头发没完全擦干,有几缕贴在额角。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新闻里正在播今天的案件通报,主持人用冷静的声音说着“警方已锁定嫌疑人特征”。画面切到旧楼外景,警戒线,一晃而过的江逐的侧影。
江逐拿起遥控器换台。体育频道,足球赛重播。音量调得很低。
纪明川端起水杯,温度刚好。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客厅陈设上——
极简。
近乎空旷。
他的视线最后停在电视柜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半旧的篮球,表皮已经磨损,但充气很足。
高中校队用的那种款式。当时江逐是队长,纪明川只是替补——其实也只是挂着名,为了能合理合法地在一起训练。
“还打球?”纪明川开口。
江逐目光仍盯着电视屏幕:“偶尔。”
“跟谁打?”
“队里几个小子。赵劲有时候也来,三分钟就喘。”
短暂对话后,沉默再次弥漫。
但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纪明川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他知道江逐在看他——即使没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落在自己侧脸、脖颈、湿发滴水的发梢。
“你父亲的事。”江逐忽然说,“什么时候确定的?”
纪明川睁开眼。电视屏幕上,足球划过一道弧线入网,观众欢呼无声地炸开。
“三年前。”他说,“我重新整理他的遗物,发现日记本里缺了七页。切口很整齐,是用裁纸刀取走的。后来托人在海外查到一个研究机构的资助记录。”
“所以你开始查7·12案。”
纪明川转着水杯:“李群——今天那个人,曾经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江逐沉默了很久。足球赛进入中场休息,广告开始播放,鲜艳的画面在昏暗客厅里明明灭灭。
“我父亲当年去学校调查,是因为接到了举报。”
“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逐转过头看向他,语气带了些急躁,“我爸后来写了一份补充报告,认为纪老师的精神状态已经不适合执教,建议强制医疗。是“治疗”而不是开除。但报告最终被压下来了。”
纪明川的手指收紧:“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江逐站起来,走到窗边,“纪老师跳……坠楼那天,我爸就在现场。他抓住了他的手,最后……是纪老师……硬掰开了他的手。”
纪明川觉得喉咙发紧。
“纪老师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明川,实验不能再继续’。我爸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
“实验……”纪明川喃喃重复,突然站起身,“手机给我。”
“什么?”
“李群的手机!你带回来了吗?他死前说‘名单上还有十七个人’。实验?我爸说的‘不能再继续’又是什么意思?”
江逐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的手机已经关机。
“技术科明天才能破解密码。但就算破解了,远程也可以抹掉数据。”
纪明川接过手机,按下开机键:“如果他们真的在操控这一切,就会有备份,而且他们会希望我看到这个——这是他们实验的一部分,不是吗?江逐。
他们在观察,看我们会怎么选,看我们会怎么做……就像七年前那样……”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教学楼顶,背后是漫天晚霞。左边是纪明川,穿着校服,笑容很淡;右边是江逐,手臂搭在他肩上,眉眼飞扬。
高中毕业那天。江逐用借来的相机拍的。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儿?”江逐声音沙哑。
纪明川输入一串数字:错误。
又输入另一串:屏幕解锁。
江逐的呼吸停了一拍。
纪明川快速滑动屏幕,脸色越来越沉,“通讯录、短信都是空的。但有一个加密相册……”
他尝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最后,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了七个数字:091023。
江逐眼神暗了暗。
相册打开。
第一张照片:那是江逐的父亲,江振国,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纸。拍摄日期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第二张:赵劲下班后去菜市场的背影。
第三张:纪明川自己,上周在心理诊所楼下等车。
后面还有十几张,都是他们认识的人。最后一张是一份手写名单,标题是“第二阶段净化对象”,一共十七个名字。王德海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第二个名字是:林友德,市第三中学现任校长。
拍摄日期:昨天。
“他就在我们身边。”纪明川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吓人,“一直在看着。”
江逐夺过手机,盯着那张名单。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林友德,就是当年支持开除你父亲的那个副校长。”
江逐的电话突然响起:“江队,市第三中学行政楼发生坠楼,死者已确认,是校长林友德……”
纪明川和江逐对视一眼,同时冲向玄关。
“等等,”江逐在门口拽住纪明川的手腕,力道很大,“把衣服换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扔过来:“穿上。”
纪明川接过。纯棉质地,柔软得过分。领口有属于江逐的那种、仿佛晒过太阳的暖意。他套上衣服,袖子长了一截。
江逐看着他,眼神暗了暗:“走吧。”
“江逐。如果这真是因为我父亲当年的‘实验’,如果我们每一步都在那些人的计划之中……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逐拉开门,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像石刻的浮雕,眼神却烫得灼人:
“那就终止这个该死的实验。”
下楼时,纪明川踩空了一级台阶。江逐几乎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手掌贴在后腰,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两人都僵了一瞬。
江逐松开手,快步走到前面。
但那一触的温度,在秋夜的冷风里,残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