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
“纪明川。”江逐的声音压低到近乎嘶哑,“听着,当年那颗子弹的弹道分析报告,我办公室里也有副本。在右边抽屉,去看。然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这些年这么恨你那套心理侧写。”
电话挂断。
纪明川僵在原地三秒,然后摸向右边抽屉。底面同样用胶带粘着钥匙。
抽屉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份文件袋。
弹道分析报告(编号:20161217)
事件:警官江逐遇袭中弹
结论:射击角度来自受害者和袭击者之间的第三点位置。子弹轨迹显示,在出膛后0.3秒内受到外力干扰导致偏移。现场提取到玻璃碎片,来自受害者后方窗户。
推论:有人从后方投掷物体击碎玻璃,干扰了射击者视线或枪口指向。
附件里有现场复原图。江逐中弹的位置,他身后的二楼窗户,玻璃破碎的放射状裂痕中心——有一个很小的、尖锐物品撞击点。
像是有人从远处扔石头砸碎了玻璃。
纪明川的指尖开始发抖。
报告最后一页,是当年办案人员的备注:窗户下方草坪发现一枚纽扣,经鉴定属于纪明川当天所穿外套。
下面有江逐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力透纸背:
他为什么在那里?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要分手?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赵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纪顾问,江队让我来取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到摊开的弹道报告上,眼神复杂起来,“果然……你看到了。”
“赵警官知道这个?”纪明川合上报告。
“当年我是现场第一批支援。”赵劲走进来,关上门,“江逐倒在血泊里,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别查……别找他。’”
纪明川闭上眼睛。
“我们后来调查了你当天的行踪。监控显示你下午四点离开和江逐合租的公寓,往城西方向去。但五点到七点——也就是案发时间段——没有任何摄像头拍到你。你消失了两个小时。再出现时,外套少了颗扣子。”
“你们怀疑我。”
“江逐从不怀疑。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所有可能指向你的证据。那枚纽扣本该作为证物,但记录里‘遗失’了。为此他背了处分。”
纪明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后来你提分手,他同意了。”赵劲继续说,“但我知道他每晚都去你公寓楼下守着,守到天亮。直到后来你搬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今天这个案子不对劲。”赵劲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旧楼死者的手机恢复数据,最后一条短信是昨晚十一点收到的,内容只有两个字:还债。发送号码经过加密,但我们追踪到信号源……是七年前江逐中弹的那个废弃工厂附近。”
纪明川猛地抬眼。
“有人想把两件事连起来。而你是连接点。江逐让我来,是怕你一个人去印刷厂会出事。但他自己——”赵劲看了眼手表,“他已经出发了。没报支援。他说这是私事。”
“胡闹!”纪明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纪顾问!”赵劲在身后喊,“当年你到底为什么在那儿?为什么不说?”
纪明川在门口停顿,没有回头。
“因为开枪的人,”他声音嘶哑,“是我父亲的学生。他要杀江逐,我想引开他们,但晚了一步。”
他拉开门,最后说了一句:“纽扣是我故意丢的。我想让你们找到我,结束这一切。”
脚步声远去。
赵劲站在原地,良久,从怀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然后他拨通电话:“和你的推测一样。”
电话那头,只回应了一个字“嗯”。
……
旧城区印刷厂。
江逐把车停在隔壁街区外,徒步接近。左手小指在隐隐作痛——变天的前兆。他单手持枪,背贴锈蚀的铁皮墙移动。
工厂深处有说话声。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净化是必须的。七年前我太软弱,只敢在夜里清理那些污秽之人。但现在我明白了——
彻底的清除,需要死亡,而且需要让他们曝露在阳光之下。”
“你杀了王德海?”另一个声音年轻些。
“我给了他忏悔的机会。但他嘲笑我。”男人说,“就像七年前那些人嘲笑我父亲一样。”
江逐悄声靠近破窗。里面一共有三个人:一个背对窗户的中年男人,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还有一个——
江逐的呼吸瞬间停住。
第三个人站在阴影里,但侧脸的轮廓,那副无框眼镜,那种站姿——
纪明川。
他已经到了?
这么快?!
江逐耳麦里传来赵劲急促的声音:“江队,纪顾问的车在工厂后门!我们正在实施包围,他说你若到了就把频道打开——”
“让他说。”江逐咬牙。
纪明川的声音从耳麦和厂房内同时传来,形成诡异的二重奏:“李老师,七年了。你还在用我父亲的研究框架来筛选‘净化对象’吗?”
被称为李老师的男人转过身来。江逐看清了他的脸——消瘦,四十岁上下,眼神里有种崩坏的锐利。
“明川。你父亲是天才。他早就证明了,某些人格缺陷具有社会传染性。清除他们不是谋杀,而是公共卫生措施。”
“我父亲的研究被学术界唾弃,就是因为他走了这条极端路线。”纪明川向前一步,“你是他的助教,应该最清楚——那篇论文的数据是伪造的。”
“伪造?”男人突然激动,“那是因为世人愚昧!看看现在的社会,贪婪,欺诈,欺凌……当年在第三中学,那些学生怎么对你父亲的?就因为他研究‘恶的基因’,他们就砸了他的实验室!难道你忘了?”
“所以你从那时就开始计划了?七年前的袭击案,你选择的目标都是曾经欺凌过我父亲的学生或家长。包括张广富——他儿子是带头砸实验室的人。”
“他们只是第一批试炼而已。”男人张开双臂,“而现在,我准备好了。王德海只是开始。名单上还有十七个人,包括——”
他的目光突然投向被绑的年轻人:“包括这个人。他在网上人肉搜索逼死过一个女孩,却因为未成年逃脱了惩罚。
明川,你告诉我,他不该死吗?”
纪明川沉默。
江逐的手指则扣上了扳机。
“回答我!”男人厉声,“你继承了纪老师的天赋,甚者青出于蓝,我看过你的侧写论文!简直是天才的手笔。
你内心深处知道我是对的!是不是?
可七年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
你想阻止我杀了那个警察,对吧?”
“他不是你们的目标。”纪明川终于说。
“不,他是!”男人嘶吼,“他父亲江振国——当年是负责调查你父亲‘学术不端’的警察!是他把纪老师逼上绝路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时间仿佛凝固。江逐看见纪明川的背影僵直了。
耳麦里,赵劲倒抽了一口冷气:“江队,你父亲当年——”
“我知道。”江逐切断通讯。他全都知道。
所以他这些年才拼命查7·12案,既是为了破案,也是为了弄清楚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厂房内,纪明川缓缓抬手,摘下眼镜。这是他情绪极度波动时才会有的动作。
“李老师,你弄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之所以出现在工厂,是我想亲手杀了你。”
男人愣住。
“第二,”纪明川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江逐藏身的窗口,“江逐从来就不是我的敌人。七年前不是,现在、以后也不会是。”
……
江逐的回忆潮水般袭来———
“江逐,这道题选B还是C?”
“选C。你脑子呢纪明川,这么简单。”
“滚。昨晚谁物理卷子大半张空着?”
“我那是战略性放弃……哎,你别抢我耳机!”
打闹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安静下来。
“……江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起了,怎么办?”
“为什么不在一起?”
“就‘如果’嘛。比如你考警校去外地,我还留在这里。”
“那我就考回来。”
“那要是……有人反对呢?”
“谁反对?”
“比如……我爸,或者你爸妈。”
更长的沉默。
然后江逐的声音清晰且坚定:
“纪明川,你听着。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谁来反对都没用,我爸妈不行,你爸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那要是……我自己想走呢?”
“……那我就把你抓回来。”
“凭什么?”
“凭你昨天晚上说喜欢我。”
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纪明川恼羞成怒的“我哪有!”和江逐低低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