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血红的残阳被一层淡淡的金色云幕遮蔽,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而降——
那是金色的雨,细密如烟,轻柔如梦。
第一滴雨落在归终额头上。
她浑身一震。
那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透过皮肤渗入体内,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流失的神力迅速回涌,就连精神都变得清明起来。
她下意识伸出手,接住更多金色的雨滴,掌心的触感温暖而纯净。
“这……”她抬头望向天空,灰蓝的眼眸中倒映出漫天金雨,“我的伤势……在恢复?”
不只是她。
留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之前战斗时沾染的漆黑残渣,正被金雨无声消融,如同冰雪遇春阳。
削月和理水也发现了同样的事,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摩拉克斯站在雨中,任由金雨落满肩头。
那雨落在他的神袍上,渗入肌理,连带着连日征伐累积的细微损耗都被一一抚平。
他微微闭眼,感受着那股纯净得近乎神圣的力量,眉宇间冰冷了千年的霜雪,似乎都融化了一角。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这雨。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巨蛋。
就在刚才,他迈步靠近时,那蛋壳上的纹路骤然停止了流转,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感知他。
他下意识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在蛋壳上方寸许,顿了顿,终于轻轻覆了上去。
温热的。
这是摩拉克斯的第一感觉。
不是岩的冰凉,不是火的灼烫,而是如同初生生命般的温热,带着细微的、规律的搏动,如同心跳。
他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透过掌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蛋壳内那团浓郁得不可思议的生命气息,磅礴、纯净、古老……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懵懂。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那巨蛋忽然轻轻晃了晃。
然后,蛋壳主动往上蹭了蹭,贴紧了他的掌心。
摩拉克斯手指微僵。
一股情绪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
愉悦,纯粹的愉悦,如同幼兽寻到温暖巢穴时的满足;还有依赖,毫无保留的依赖,仿佛他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
那情绪太过直白,太过纯粹,没有任何杂念,没有任何算计,就那样坦然且毫无防备地涌入摩拉克斯的心底。
他活了千年。
在神魔混战的年代里,他显露出无边杀伐之相,碣岩般冰冷的面目未曾浮现过任何波澜。
臧否分明,从无失准,温柔从来不属于岩峦的神主。
可此刻,面对这枚从天而降毫无缘由就对他敞开心扉的巨蛋,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帝君?”留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紧张,“可有异样?”
摩拉克斯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回手。
他垂眸看着掌心下那枚正轻轻蹭着他的巨蛋,看着蛋壳上因他触碰而流转得愈发欢快的银白纹路,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无碍。”
话音刚落,那巨蛋又晃了晃。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枚高达两米宽约一米的庞然大物,竟然开始——缩小。
金色的光芒流转,银白的纹路交织,巨蛋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再缩小,直到变成……
一枚堪堪能托在掌心,约莫拳头大小的蛋。
它通体依旧金青,纹路依旧玄妙,只是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摩拉克斯摊开的掌心里,甚至又蹭了蹭他的指腹。
众仙:“……”
归终张着嘴,忘了合上。
留云扶了扶眼镜,难得失语。
削月和理水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复杂。
摩拉克斯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枚主动投怀送抱的小东西,沉默了足足三息。
他能感觉到,那蛋传递过来的情绪更浓了——依赖,满满的依赖,还有一丝……委屈?
仿佛在埋怨他为何不继续抚摸。
那小小的蛋身在他掌心滚了半圈,又往他指缝里钻了钻,试图寻求更多接触。
“……”摩拉克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仙家,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此物……似穿越星海而来,来自世界之外。”
归终终于回过神来,撑着站起身,走近几步,好奇地盯着摩拉克斯掌心里那枚小东西:“世界之外?你是说……”
“它的气息,”摩拉克斯垂眸看向掌心,瞳孔深处浮现出一丝思索,“与提瓦特一切生灵皆不相同。方才同化地脉、降下金雨,是它在适应此方天地规则。”
他顿了顿,“而它对魔神残渣的吞噬……那是另一种力量,不属于元素,不属于深渊。”
留云凑过来,盯着那枚蛋啧啧称奇:“它倒是亲近帝君。方才我们靠近时,纹路只是正常流转;帝君一碰,它就又是蹭又是缩的……啧。”
那蛋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往摩拉克斯虎口处挪了挪,躲开了留云的视线。
留云:“……”
归终忍不住笑出声,牵动伤口又咳了两声,却仍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它倒是有灵性。”
她看向摩拉克斯,“帝君打算如何处置?”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看着掌心里那枚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掌纹里的小东西,终究没有把它放下。
“便由我带回去吧。”
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决定收下一件寻常物件。
“就目前接触而言,此物并无恶意。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它既主动寻来,便是一段因果。”
众仙无人反对。
归终笑着点点头,又看了那枚蛋一眼,轻声道:“倒是我的救命恩人……一枚蛋。”
她摇了摇头,感慨万千。
摩拉克斯没有再言语。
他将那枚蛋拢入袖中,转身望向归离原废墟之上渐沉的夕阳,神袍被晚风吹起一角。
袖中,那枚小小的蛋安静地贴着他的手腕,温热的搏动透过衣袖传来,规律而安宁。
他微微垂眸。
穿越星海而来,来自世界之外。
——既如此,便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