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沉默的雕刻者。
它悄无声息地从归离原的废墟上流过,抚平了战火的痕迹,让新生的琉璃百合在春风中摇曳。
它从天衡山的峭壁上流过,风化了的岩石剥落成尘,又被新的岩层覆盖。
而对于隐居在绝云间深处仙家洞府众仙而言,十年不过是一场稍长一些的小憩。
但那一枚静静躺在洞府深处的巨蛋,却真真切切地见证了这十年的光阴。
摩拉克斯的洞府位于群峰之巅,常年有云雾缭绕,常人难以踏足。
而在这十年间,这处清修的圣地,却成了仙家们最常聚首的地方。
“帝君今日可曾外出?”
留云借风真君化作人形,身姿高挑,一袭黑底青纹的长裙曳地,脸上那副标志性的红色眼镜在洞府内的柔和光芒下泛着微光。
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自顾自地走进来,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洞府深处,那道玄金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岩元素微光流转,似在冥想。
听得留云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鎏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留云对此早已习惯,径直走向洞府一侧——
那里设了一个特制的石台,石台之上,赫然是那枚通体金青、遍布银白纹路的巨蛋。
只是这枚蛋已经恢复到了初来时的尺寸,高约两米,宽约一米,静静伫立在那里,散发着温如同心跳般规律的温润微光。
“今日我带了些新制的糕点,”留云将食盒放在一旁,从里面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在那巨蛋前方。
“虽说你如今尚未破壳,未必能食人间烟火,但……闻闻味道总归是无妨的。”
说着,她还真拿起一块糕点,凑到蛋壳边,轻轻敲了敲。
蛋壳毫无反应。
留云也不恼,自顾自地将糕点放在碟中,推得更近了些。
她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着蛋壳上流转的纹路,神情专注:“这纹路比起上月,似乎又凝实了几分……嗯,以本仙的机关术造诣来看,破壳之日,当在不远了。”
“留云,你又来扰帝君清修了。”
一道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自洞府外传来。
归终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依旧是那身广袖长袍,灰蓝色的长发披散,只是气色比十年前好了许多。
她身后,还跟着削月筑阳真君和理水叠山真君。
削月化作人形,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模样,着月白长袍,气质儒雅。
他一进门便向摩拉克斯颔首为礼,目光随即落在那巨蛋上,眼中浮现出几分感慨:“十年了……此物倒是比老夫预想的更能沉得住气。”
理水叠山真君化作人形,是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闻言笑了一声:“沉得住气才好。若是三五日便破壳,那才是奇事。”
他说着走上前,绕着巨蛋转了一圈,伸手在蛋壳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喂,小家伙,理水叔叔来看你了,给点反应?”
蛋壳毫无动静。
理水也不尴尬,收回手,对众人道:“前几次我来,它还知道晃一晃,如今倒好,理都不理了。”
“许是嫌你聒噪。”留云毫不留情地接话。
理水瞪她一眼,正要反驳,却见归终已经走到石台边,伸出手轻轻覆在蛋壳上,神情温柔。
她的掌心贴着温热的蛋壳,能感受到那里面传来稳定而有力的搏动,如同心跳,又如同地脉深处传来的脉动。
“十年了,”归终轻声呢喃,眼眸满是柔和。
“当初若非你从天而降,我怕是早已化作劫灰。这份救命之恩,归终铭记于心。”
蛋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晃了晃。
归终一愣,随即眉眼弯起,笑得愈发温柔:“这是听见了?”
“它听得见,”理水凑过来,啧啧称奇,“这小东西灵性得很。上回我夸它长得俊,它还晃了三下呢。”
“你上回分明说的是‘这蛋长得真圆’,什么时候夸它俊了?”削月面无表情地拆台。
“圆怎么了?圆也是一种俊!”
仙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倒是比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初见轻松了许多。
十年相处,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个安静却充满灵性的“家庭成员”。
虽然它从未给过任何明确的回应,但偶尔的晃动、纹路的变化,都在昭示着它的存在与感知。
摩拉克斯依旧盘膝而坐,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但他的视线却时不时掠过那枚巨蛋,目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摩拉克斯。”归终忽然唤道,转过头来看向他。
“您可曾想过,它破壳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摩拉克斯沉默片刻,淡淡道:“待它破壳,自见分晓。”
“您这话说了十年了。”理水嘀咕。
摩拉克斯瞥他一眼,理水立刻闭嘴。
正说话间,洞府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便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费力地挤过洞口的阵法,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那是马科修斯。
这位炉灶之魔神的形态如今已与常人印象中的“神”相去甚远。
他身形圆胖,四肢短小,浑身覆盖着柔软的棕色绒毛,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毛球。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而温驯,透着无尽的善意。
马科修斯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是各种食材。
松茸、莲蓬、绝云椒椒、兽肉……满满当当地堆在他短小的手臂间,把他圆滚滚的身子遮住了大半。
“马科修斯,你又带食材来了?”归终笑着迎上去,帮他接过一部分。
马科修斯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
他走到石台边,将怀里的食材一件件摆在地上,然后仰起头,看向那枚巨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一刻,他做了一件让在场众仙都忍俊不禁的事。
只见马科修斯爬上石台——那石台约莫半人高,他短手短脚,爬得格外艰辛,圆滚滚的身子几次险些滑下来。
削月看不下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马科修斯“唔唔”两声,似乎在道谢,终于爬了上去。
然后,他张开短短的双臂,整只熊扑在了巨蛋上。
他那柔软蓬松的绒毛瞬间铺展开来,将那一侧的蛋壳完全覆盖。
他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整个蛋都埋进自己胸口的绒毛里,发出满足的“唔”声,竟就这样打算抱着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