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的晨雾总是来得极轻极柔,漫过青竹林梢,缠上清竹居的窗棂,将整座小筑裹在一片温润朦胧的仙气之中。天光微亮,晨钟自主峰遥遥传来,低沉悠远,荡开层层云气,唤醒整座启元宗。
凌砚秋是在经脉隐隐的刺痛中醒来的。
昨夜谢临渊短暂驻足门外引发的二级惩戒并未完全散去,神识灼痛如细针蛰伏,经脉深处残留着细碎痛感,稍一动念便会牵扯着旧伤泛起,提醒他昨日那一步之遥的靠近,已是何等凶险。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死寂,无半分睡意残留,亦无半分晨起的慵懒,只有经年累月的麻木与隐忍。周身肌肤微凉,指尖泛着淡青,是先天寒体与刻意伪装的畏寒之态交织,看上去愈发孱弱易碎,仿佛连清晨微凉的雾气都受不住。
屋内依旧简洁素净,晨光透过窗纸漫入,落在榻前,添了几分浅淡暖意,却暖不透他神魂深处的寒冰,更抚不平前世遗留、系统加深的寸寸伤痕。
识海之中,系统面板安静浮现,字迹冷硬刻板:
【宿主状态:神魂轻度灼痛,经脉微损,惩戒余效未消】
【伪装状态:稳定完好,体弱畏寒、怯懦安静,无任何破绽】
【任务更新:新弟子入宗三日,需前往藏经外阁,择选基础修行功法】
【强制要求:择选最低阶、最平庸、修行最慢之基础法诀,彻底掩藏道体与灵根,不得显露分毫异常】
【红线警示:藏经阁常有内门弟子与长老往来,目标谢临渊亦会定时巡阁,严禁靠近、严禁对视、严禁交谈,一旦引发神魂异动,惩戒即刻升级】
凌砚秋漠然垂眸,将指令尽数记下,无半分波澜。
藏经阁择法,本是新弟子修行起步的关键一步,旁人皆盼着能择得一部资质相合、进阶迅猛的功法,从此踏上坦途,唯有他,从一开始便只求最平庸、最不起眼、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废诀。
锋芒毕露是死,天资出众是死,被人留意是死,被谢临渊多看一眼更是死。
他唯一的生路,便是藏于尘埃,隐于庸众,做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堪造就、无人在意的孱弱外门弟子。
缓缓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刻意显出几分体虚乏力、步履微晃的模样,素白衣袂垂落,衬得肩线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简单整理衣衫,他未曾多作停留,推开竹门,踏入漫山晨雾之中。
清竹居地处偏僻,远离外门弟子聚居之地,一路行来,少见人影,唯有青竹夹道,雾气流淌,灵气温润,安静得近乎孤寂。凌砚秋垂首敛眉,目不斜视,脚步轻浅,始终缩着些许肩头,做出一副怕生畏人、不敢四处张望的怯懦模样,顺着山间青石小径,缓缓往藏经外阁而去。
沿途偶有三两弟子结伴而过,皆是神色雀跃,议论着择法之事,目光偶尔扫过他,也只当是个不起眼的体弱外门弟子,一眼掠过,无人驻足,无人搭话,无人留意。
这般被彻底无视,正是凌砚秋所求。
他垂着眼,只盯着脚下青石路,心神紧绷,神魂之力时刻运转,一边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寒脉,一边封闭五感,尽量隔绝外界气息,唯恐不经意间撞上那道清寂温润的气息,再度引发神魂剧痛与系统惩戒。
前世古寺拜堂、相拥受罚的画面,总会在他心神稍松时悄然浮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滚烫的温度,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那句“无论你成何模样,我都寻你,等你,守你”,温柔入骨,却也致命入骨。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惩戒预演。
每一次心悸,都是一次魂碎前兆。
他不敢想,不敢念,不敢忆,只能将所有前尘旧事,死死压在神魂最深处,用无尽冰冷与麻木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不多时,藏经外阁已然在望。
依山而建的白玉楼阁层层叠叠,隐于云雾之间,飞檐翘角,古朴庄重,门外立着两名守阁弟子,神色肃然,依规查验弟子身份。阁前人影渐多,新弟子齐聚于此,神色期待又紧张,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皆盼着能择得一部称心功法。
凌砚秋依旧立在人群最边缘,缩在角落,垂首低头,尽量缩小自身存在感,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无人问津。
守阁弟子依次查验身份,放行入阁,秩序井然。
不多时,便轮到凌砚秋。他上前半步,身形微晃,声音轻细柔软,带着几分怯懦,低声报上身份,模样温顺无害,看上去毫无威胁。
守阁弟子见他体质孱弱、面色浅白,神色平淡,随意查验一番便挥手放行,未曾多问一句,更无半分留意。
凌砚秋垂首道谢,缓步踏入藏经外阁。
阁内宽敞明亮,书架林立,一眼望不到尽头,一排排玉简整齐陈列,散发着淡淡灵光,从低阶基础法诀到中阶修行功法,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灵气,静谧肃穆,无人高声喧哗,唯有轻浅的脚步声与翻阅玉简的细微声响。
新弟子们四散开来,各自凝神挑选,神情专注,力求寻得最适合自己的功法。
凌砚秋却未曾半分犹豫,径直走向最角落、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排低矮书架。
此处陈列的,皆是整个藏经外阁最低阶、最基础、修行速度最慢、几乎无弟子愿意选择的粗浅法诀,玉简灵光黯淡,气息平庸,记载的皆是最入门的引气、吐纳、养气之法,对灵根无任何要求,却也毫无进境可言,寻常弟子哪怕资质再平庸,也不愿择取这般近乎无用的废诀。
而这里,正是凌砚秋的目标。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架上黯淡无光的玉简,指尖微伸,随意取下最边缘一块毫无特色、连名字都平淡无奇的《基础引气诀》。
玉简入手冰凉,内容粗浅至极,无非是最基础的吐纳引气,缓慢凝滞,对他体内先天极寒道体不仅毫无助益,反而会刻意压制灵气运转,正合他藏拙示弱之意。
便在指尖触碰到玉简的刹那,阁外一道清寂沉稳的气息,缓缓穿透云雾,踏入藏经外阁。
不过一瞬,凌砚秋浑身血液近乎冻结,指尖猛地一僵,神魂深处骤然翻涌剧痛,前世碎片疯狂窜出——古寺青烟,暖黄烛火,十指相扣,温柔立誓,紧接着便是刺目猩红,系统惩戒,魂碎焚神,经脉寸断。
痛意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
是谢临渊。
他来了。
识海之中,系统警报瞬间尖锐轰鸣,红光暴涨,几乎要冲破神魂禁锢:
【警告!目标谢临渊进入藏经阁,距离极度危险!】
【警告!检测到宿主神魂剧烈异动,旧忆全面复苏,心动征兆强烈!】
【警告!立刻停止一切思绪,封闭心神,低头不动,严禁抬头,严禁对视!】
【警告!再失控,即刻触发三级惩戒——神识深度灼烧,经脉断续之痛,魂体微裂!】
凌砚秋死死咬紧牙关,唇瓣被咬得泛白,下颌线条紧绷,以极致定力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神魂与记忆,将所有悸动、所有痛、所有深埋骨血的牵绊,尽数碾碎、冰封、抹杀。
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有半分异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维持着垂首握简的姿势,脊背微微发颤,装作被阁内威严气息震慑、怯懦不安的模样,指尖冰凉泛青,面色愈发惨白,完美掩盖住神魂剧痛与真实心绪。
周身气息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谢临渊缓步踏入藏经外阁,玄色衣袂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寂冷冽,周身自有一股肃穆威严,却并不张扬。他身为宗门大弟子,定时巡阁,检视弟子择法状况,维护阁内秩序,依规而行,公正自持,无半分偏私。
目光平静淡漠,缓缓扫过阁内众弟子,一视同仁,无偏爱,无留意,无特殊关注。
弟子们见他到来,纷纷收敛心神,垂首屏息,不敢喧哗,更不敢抬头直视,敬畏之意溢于言表。
谢临渊缓步前行,步履沉稳,气息平和,目光逐一掠过各处书架,检视弟子挑选功法,神色始终平淡无波,道心稳固,不起丝毫涟漪。
他的脚步,缓缓朝着角落方向而来。
越来越近。
凌砚秋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如弓弦,神魂灼痛愈发剧烈,经脉之中断续之痛悄然蔓延,三级惩戒已然悄然降临,痛得他指尖微微发抖,冷汗悄然浸透内里衣衫,却依旧强撑着不动不言,垂首如泥塑木雕,只作怯懦惶恐之态。
那人的气息越来越清晰,温润纯阳,与他体内极寒道体天生共鸣,神魂深处宿命牵系疯狂颤动,几乎要冲破层层压制,让他当场失态。
前世那人温柔拢过他鬓发的指尖,轻声许诺的话语,慌乱抱紧他的怀抱,在魂碎剧痛中给予的唯一暖意,一幕幕在脑海中炸开,与眼前近在咫尺的气息重叠,痛与暖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系统警告疯狂撞击神魂:
【红线濒临破裂!红线濒临破裂!】
【立刻斩断心念!否则魂体即刻碎裂!】
【不可动心!不可留恋!不可回想!】
凌砚秋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尖锐剧痛强行稳住心神,将所有前尘、所有暖意、所有悸动,生生掐灭,不留半分。
他不能,不敢,也绝不能。
动心便是死,留恋便是灭,靠近便是万劫不复。
谢临渊的脚步,最终停在距离他数步之外的书架旁,并未再靠近,只是淡淡扫过架上低阶玉简,目光平静无波,未曾看向角落那道单薄身影,更未留意到这个缩在最偏僻角落、挑选最粗浅功法的少年。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名资质平庸、体质孱弱、只能选择最低阶功法的普通外门弟子,不值一提,无需关注,更无需多望一眼。
百年道心,断情绝欲,守规自持,他的心湖,不会因任何人泛起半分涟漪。
他静静驻足片刻,确认此处无异样,弟子择法规矩有序,便缓缓移开目光,转身缓步离去,步履沉稳,气息渐远,朝着藏经阁深处而去,不再停留,不再回头。
直至那道清寂纯阳的气息彻底远离,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凌砚秋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才缓缓松弛下来。
只是松弛的瞬间,三级惩戒轰然爆发。
神识深度灼烧,如同置身烈火鼎中,经脉断续之痛蔓延全身,魂体微微裂开细小微痕,痛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唇色惨白如纸,呼吸细碎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栽倒。
他死死攥着手中《基础引气诀》玉简,指节泛白,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痛哼,硬生生扛下所有痛楚,依旧维持着垂首孱弱的模样,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
痛,深入骨髓,痛入神魂。
不过数步之遥,不过短暂停留,不过气息相触,便引来这般重罚,若是真的近身对视、言语交谈,后果不堪设想,神魂当场崩碎也并非不可能。
凌砚秋闭着眼,默默承受一切痛楚,眼底依旧死寂漠然,无泪,无哀,无怨,无恨。
早已习惯,早已麻木,早已在无数次惩戒之中,磨去所有情绪,只剩下隐忍与苟活。
待痛楚稍稍缓和,他才缓缓松开紧抿的唇,轻浅喘息,依旧垂着头,缓步转身,朝着藏经阁出口而去,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最低阶、最平庸的《基础引气诀》玉简,步伐微晃,孱弱不堪,与周遭期待欣喜的弟子格格不入。
一路沉默走出藏经阁,晨雾依旧弥漫,钟鸣悠远。
凌砚秋未曾停留,未曾回望,径直朝着清竹居的方向而去,回到那方属于他的孤寂小筑,回到那座可以隔绝一切风险、一切暖意、一切牵绊的囚笼。
识海之中,系统面板冰冷更新:
【任务完成:成功择取最低阶基础功法,藏拙完美,无任何暴露】
【违规程度:中度,触发三级惩戒,魂体微裂,经脉断续,神识灼烧】
【后续指令:持诀返回清竹居,闭门修行,按法诀缓慢引气,刻意滞涩不灵,彰显资质平庸,不得靠近目标】
【红线最终警示:再一次近距离接触,惩戒直达顶级,魂体碎裂过半,永无修复可能】
凌砚秋漠然前行,踏过晨雾青竹,将所有痛楚、所有规则、所有宿命牵绊,尽数抛于身后。
藏经择法,他选了最平庸的路,藏了最耀眼的锋,忍了最刺骨的痛,避了最致命的人。
青竹依旧,晨雾微凉,清竹居的门,再次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整个启元宗,隔绝了所有可能,隔绝了那个让他一见惊魂、一近魂碎、一念便万劫不复的存在。
这一世,他只求藏拙蛰伏,强忍旧痛,冰封神魂,永不越界,永不动心,在无尽孤寂与惩戒之中,苟全一缕残魂,安稳度日,再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