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轻合,将山门外的喧嚣、测道广场的人声、乃至谢临渊那道清寂气息,尽数隔绝在外。清竹居内只余一片静谧,青竹影斜斜映在素白窗纸上,风过叶响,细碎轻软,灵气温润和缓,是整个启元宗外门之中,少有的清净独居之地。
凌砚秋立在门内,许久未曾动弹。
直至识海中系统警报彻底沉寂,红光尽数褪去,那股紧随初见而来的神魂灼痛、经脉刺痛缓缓压下,他才缓缓松开紧抿的唇,卸去周身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只是弦虽松,神魂深处的寒意与旧痛,却未曾散去半分。
方才在广场之上,不过是远远一眼,不过是气息相触一瞬,前世古寺焚香、十指相扣、立誓相守、魂碎焚神的画面便如潮水翻涌,几乎冲破他层层压制,险些让他当场失态。系统惩戒已然悄然降临,神识灼痛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入神魂,经脉之中寒息与刺痛交织,若非他定力早已在无尽轮回与惩戒之中磨至非人境界,早已蜷缩倒地,痛不能言。
他缓步走到屋中唯一一张软榻旁,静静坐下,脊背挺直,却不见半分孱弱虚浮,与在外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判若两人。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与死寂,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无喜无悲,无感无觉。
识海中央,系统面板依旧静静悬浮,银白字迹刻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宿主:凌砚秋】
【当前身份:启元宗外门弟子】
【道体:先天极寒道体(已深度封印,外露伪灵根:平庸杂灵根)】
【寒脉:蛰伏状态,偶有异动,需时刻压制,不可外泄】
【神魂状态:轻度灼痛,经脉微损,稳定可控】
【伪装状态:完美贴合,体弱怯懦、资质平庸、胆小安静,无破绽】
【红线重申:凡心动、心疼、依赖、留恋、动容、愧疚,任一情绪滋生,即刻触发神魂惩戒,逐级加重,直至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目标人物:谢临渊】
【好感度:0】
【羁绊值:0】
【警示:目标与宿主神魂宿命牵绊极深,靠近即风险,对视即异动,言语即隐患,建议终身保持最远距,不交谈,不接触,不对视,不牵连】
凌砚秋漠然扫过,目光没有半分停留。
终身远离,不交谈,不接触,不牵连——这本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前世他便是不信这冰冷规则,偏要执意向善,偏要动心留恋,偏要信那生死相依的誓言,最终落得魂碎焚神、经脉寸断、记忆被生生撕扯的下场,痛到极致,连呼吸都带着割裂之感,蜷缩在那人怀中,泪落无声,却连一句“我好痛”都不敢说。
那人越是温柔,越是护他,越是承诺不离,系统惩戒便越是疯狂,越是致命。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动心,不动念,不动情,不靠近,不牵连,不记起,不期盼。
将所有情意、所有执念、所有温暖记忆,尽数封入神魂最深处,冰封碾碎,不留半分痕迹,只做一具循令而行、麻木隐忍的躯壳,熬过这段任务时光,苟全残魂,便是唯一所求。
他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属于自己的独居小筑。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柜、一灯,皆是素白简约样式,无多余装饰,干净整洁,青竹环绕窗外,四季常青,灵气虽不及主峰浓郁,却胜在清静安宁,少有人迹,正合他蛰伏隐匿之意。管事弟子领他前来时只道,此居偏僻安静,适宜体质孱弱、不喜喧闹的弟子静养,并未多言,也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凌砚秋心中清楚,这般偏僻清净、远离人群的居所,绝非偶然。
他是宗主亲自带回山门,虽只赐外门身份,却终究与寻常新弟子不同,宗门上层定然有所留意,赐这清竹居,既有照料体弱之意,亦有暗中观察、不令他混入人群惹是生非之心。只是这些,于他而言无关紧要,无论上层是何用意,只要能远离人群、远离谢临渊,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缓步走到窗前,指尖轻抵冰凉窗沿,微微推开一线缝隙。
窗外青竹成林,绿意盎然,山间云雾缭绕,远处主峰殿宇隐于云海之中,威严而遥远。谢临渊所在之地,便在那云雾深处,高台之上,众星捧月,道心稳固,公正严明,与他这尘埃一般的外门孱弱弟子,本就云泥之别,永世不该有交集。
凌砚秋指尖微微收紧,冰凉触感渗入肌肤,让他愈发清醒。
云泥之别,宿命死局,系统红线,前世惩戒——这一切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可靠近,不可动心,不可有半分奢望。
便在此时,体内丹田深处,一缕极淡、极阴寒的气息,悄然微动。
是先天寒脉。
自他入这苍梧山启元宗地界,山间清玄灵气与他体内极寒道体隐隐相斥,又与宗主血脉牵系微微共鸣,加之方才初见谢临渊,神魂异动,心绪微澜,那素来被他死死压制的寒脉,便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一缕极寒气息悄然溢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不过一瞬,凌砚秋周身肌肤便泛起一层极淡的凉意,指尖泛青,面色愈发浅白,连呼吸都微微轻寒,与寻常修士体内温润灵气截然不同,阴寒刺骨,若是被人察觉,必能一眼看出异常。
识海之中,系统瞬间亮起淡红警示:
【警告!寒脉异动,阴寒气息外泄,极易暴露道体隐秘!】
【警告!立即全力压制,收拢寒息,封印经脉,恢复伪装体弱畏寒之态,不可显露真实道体!】
凌砚秋眸光微冷,不动声色,当即闭目凝神,以无上定力,运转神魂之力,死死压制丹田深处那缕躁动寒息。
他自幼便与这先天寒脉相伴,自神魂残缺、系统绑定之日起,便日日与之对抗,时时将其封印镇压,早已熟稔至极。不过瞬息,那缕外泄阴寒气息便被强行收拢,压回丹田最深处,与先天道体气息彻底分隔,一丝不漏,半分外溢不得。
只是寒脉虽被压制,躯壳表面却依旧要维持体弱畏寒、气血不足之态。
凌砚秋顺势收敛周身气息,故意让气血流转滞涩迟缓,面色维持浅白孱弱,指尖泛凉,微微发颤,一副受不得风寒、体质极弱的模样,与方才在外展露的人设完全一致,无半分破绽。
畏寒,体弱,易冷,易倦,不敢吹风,不敢受凉——这是他最完美的保护色,既能掩盖寒脉真相,又能让人心生怜惜却不加提防,更能顺理成章地闭门不出、远离人群、不与任何人接触。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一片空寂漠然,缓步走到榻边坐下,静静调息,不再理会窗外风光,不再留意外界声响,彻底将自己封闭在这一方小小的清竹居内。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庇护所。
不出门,不交际,不惹事,不引人注目,每日只静坐调息,压制寒脉,维持伪装,谨遵系统指令,远离一切风险,远离一切可能让他动心、让他痛、让他魂碎的人与事。
时光静静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山间暮色渐浓,暖意褪去,凉意渐生。
清竹居内灵气温润,却挡不住暮色带来的微凉,凌砚秋本就刻意维持畏寒之态,此刻更是微微蜷缩肩头,长睫轻颤,面色愈发浅白,一副受不住夜凉、体弱不堪的模样,安静地坐在榻上,不言不动,如同精致易碎的玉偶。
他没有点灯,任由暮色漫入屋内,光影昏暗,更显孤寂清冷。
识海之中,系统始终静默监控,无警报,无提醒,只确认他状态稳定、伪装完好、无异动、无违规,便不再声响,刻板死寂,如同不存在一般。
凌砚秋早已习惯这般孤寂。
轮回万千,任务无数,他大多时候都是这般独自一人,封闭神魂,隔绝外界,麻木隐忍,在无尽冰冷与规则之中,苟延残喘。温暖、陪伴、相守、情意,这些字眼于他而言,早已是前世遥不可及的旧梦,是一碰就碎、一碰就痛的禁忌,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也曾有过满心期许,有过朝暮相伴的念想,有过生死相依的执念,可最终换来的,是魂碎焚神,是经脉寸断,是永世不得轮回的惩戒,是刻入神魂、永不消散的剧痛。
自那古寺惩戒降临、他在那人怀中痛到蜷缩、泪落无声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任何温暖,没有资格动心,没有资格留恋,没有资格与人相守。
系统红线是死规,神魂残缺是宿命,前世之痛是烙印,三者交织,锁死他所有退路,断尽他所有念想。
暮色彻底笼罩苍梧山,星子渐渐爬上夜空,清辉漫过青竹,洒入窗内,落在凌砚秋浅白的面容上,柔和却清冷,映得他愈发单薄孤寂,如同随时会随风消散一般。
屋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气息清寂温润,不疾不徐,自竹林小径缓缓而来,停在清竹居门外数步之外,并未靠近,也未曾敲门,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气息平和,无压迫,无恶意,却让凌砚秋周身瞬间紧绷,神魂骤然一紧,前世旧痛猝不及防再度翻涌。
那气息……
是谢临渊。
凌砚秋垂在膝上的指尖,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剧痛强行压制神魂异动与躁动心绪,呼吸瞬间放得极轻极浅,几乎停滞,整个人僵在榻上,不敢有半分异动,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连抬眼望向门外的勇气都没有。
他怎么会来?
不过初次入宗,不过测道一面,不过寻常外门弟子,为何会在暮色时分,来到这偏僻清净的清竹居外?
识海之中,系统警报瞬间尖锐轰鸣,红光疯狂闪烁,惩戒预警再度拉起:
【警告!目标人物谢临渊靠近,距离极度危险!】
【警告!检测到宿主神魂剧烈颤动,心动征兆隐现,旧忆复苏加速!】
【警告!立刻封闭五感,压制所有情绪,维持静默不动,不可回应,不可对视,不可交谈!】
【警告!再失控,即刻触发二级惩戒——神识灼烧加重,经脉寸断痛感翻倍!】
凌砚秋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发白,神魂之力全力运转,将所有悸动、所有慌乱、所有旧痛、所有深埋骨血的牵绊,尽数碾碎冰封,压入神魂最深处,不留半分痕迹。
他不能动,不能应,不能抬头,不能让对方察觉半分异常。
门外,谢临渊静静立在竹林之间,玄色身影被暮色与竹影笼罩,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清寂沉稳,并未靠近竹门,也未曾开口出声,只是以神识极轻、极克制地探入清竹居内,粗略一扫,确认屋内状况。
今日测道,他便留意到那名少年——灵根平庸,体质孱弱,气息微弱,怯懦安静,缩在人群最末,从头到尾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一副极易受惊、体弱不堪的模样。宗主临行前曾淡淡叮嘱,此人身世特殊,体质偏寒,赐居清竹,需多留意一二,不必特殊关照,只需确保安稳,不生事端即可。
他身为宗门大弟子,恪守本分,公正自持,不过是遵宗主之命,顺路前来查看一眼,确认新弟子安然入居、无意外、无不适、无异动,便算尽了职责,绝无半分偏私,更无半分特殊留意。
神识探入屋内,只看到一道单薄身影静静坐在榻上,暮色之中,垂首闭目,安静温顺,气息微弱平稳,并无寒侵,并无不适,并无异动,只是体质偏弱,畏寒畏凉,蜷缩肩头,一副受不住夜凉的孱弱模样,与白日测道时所见一般无二。
谢临渊神识即刻收回,不窥探,不逗留,不打扰,恪守分寸,规矩有度。
百年清修,道心稳固,他从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乱了规矩,乱了心湖。不过一名寻常体弱外门弟子,不过宗主一句随口叮嘱,他顺路查看,尽分内之责,仅此而已,无牵无挂,无心无澜。
他静静立在门外片刻,确认一切安稳,再无停留,玄色身影缓缓转身,步履沉稳,踏着暮色与竹影,缓步离去,气息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再无踪迹。
直至那道清寂温润的气息彻底消散,再也感知不到半分,凌砚秋紧绷到极致的身躯,才缓缓放松下来。
只是放松之下,神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灼痛,经脉之中刺痛翻涌,二级惩戒悄然降临,方才强行压制的情绪异动,终究还是引来了规则惩罚。
他浑身微微发颤,冷汗瞬间浸透内里衣衫,唇色惨白,死死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痛哼,蜷缩在榻上,指尖攥得发白,承受着神识灼烧与经脉刺痛交织的极致痛楚。
痛,好痛。
只是门外一瞬停留,只是神识轻轻一探,只是气息短暂靠近,便引来了这般剧痛,若是真的近身交谈、对视触碰,后果不堪设想,惩戒必然滔天,神魂当场碎裂也未可知。
凌砚秋闭着眼,承受着无尽痛楚,眼底依旧一片死寂漠然,无泪,无哀,无怨,无恨。
早已习惯。
早已麻木。
早已在无数次魂碎焚神的惩戒之中,磨去所有情绪,只剩下隐忍与死寂。
识海之中,系统面板冰冷更新:
【目标已离去,危险解除】
【宿主违规程度:轻度,触发二级惩戒,神识灼烧,经脉刺痛】
【惩戒执行中,自行承受,不可外露,不可求助】
【后续指令:清竹居内静养,不得与人接触,不得靠近目标,不得引发任何异动,严格维持伪装,违者惩戒加重】
凌砚秋漠然承受一切,不言不动,任由痛楚席卷全身,蜷缩在榻上,如同一只受伤蛰伏的小兽,安静隐忍,不为人知,不被察觉。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满天,青竹沙沙,清竹居内一片寂静黑暗,只有无尽痛楚与冰冷规则,相伴左右。
他没有点灯,没有取暖,没有调息缓解痛楚,只是静静蜷缩在榻上,任由夜凉侵袭,任由痛楚蔓延,任由孤寂笼罩,如同坠入万古寒冰之中,无暖,无依,无归处。
赐居清竹,看似安稳清静,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更为隐蔽的囚笼。
寒脉初显,红线高悬,惩戒随行,宿命牵绊如影随形。
这一世,他只能藏于青竹深处,冰封神魂,强忍旧痛,远离那个让他一见便痛、一近便碎、一念便万劫不复的人,在无尽孤寂与痛楚之中,苟全残魂,步步求生,永不越界,永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