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缓缓笼罩住申城的上空。
CBD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金色的河流,川流不息。这座城市永远喧嚣,永远热闹,永远有无数怀揣野心与梦想的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奔波、挣扎、向上攀爬。
而刚刚落地首都国际机场的顾航,却像是一个与这片繁华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他拖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与深色西裤,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难掩周身那份经过多年海外精英教育打磨出来的沉稳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平静,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藏着清醒、理智,还有一丝刚从异国他乡归来的疏离感。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机舱里响起熟悉的中文播报,顾航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离开七年。
从十八岁远赴美国读本科,到拿下计算机工程与工商管理双学士学位,这七年里,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了图书馆、实验室、课堂与项目里。别人的大学是灯红酒绿、恋爱狂欢,他的青春只有代码、财报、算法模型与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别人戏称他是“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他却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埋首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是不懂得享受,而是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顾家算不上豪门,却也是世代书香与实业结合的家庭,父母对他寄予厚望,从不施压,却用行动告诉他,男人立身于世,要有真本事,要有底气,要有能撑起自己人生的能力。于是他一路狂奔,不敢停歇,硬生生把两个难度极高的学位一并拿下,毕业成绩稳居专业前列,收到过硅谷多家科技巨头的offer,也有华尔街投行抛来的橄榄枝。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国。
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人脉,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才是他未来真正能扎根、能施展拳脚的地方。硅谷的技术再前沿,华尔街的资本再疯狂,终究不是他的根。
飞机落地,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弹了出来,父母的关心,导师的问候,还有几家国内头部企业与投资机构的邀约,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屏幕。顾航粗略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
晚风一吹,带着申城独有的湿润与暖意,混杂着汽车尾气与街边香樟树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他刚走到停车场,准备叫车回提前订好的公寓,一辆亮蓝色的保时捷911猛地一个甩尾,停在了他面前,车门向上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野兽。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银色项链的男人,身材高挑,眉眼张扬,笑容痞气又灿烂,一看见顾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航子!你可算回来了!老子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来人正是王野。
与顾航的沉稳内敛截然不同,王野是天生的热闹性子,出身豪门,从小锦衣玉食,没什么生活压力,活得肆意张扬,爱玩爱闹,朋友遍布三教九流,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少爷”,却也是顾航从小到大,唯一称得上“发小”“世家好友”的人。
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一起爬过树,一起逃过课,一起挨过家长的骂。顾航安静内敛,王野跳脱外向,性格截然相反,却偏偏成了最铁的兄弟。顾航出国这七年,两人隔着太平洋,联系从未断过,王野嘴贫,每天变着法儿给顾航发国内的趣事、吐槽身边的奇葩,偶尔也会正经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等他回来,要带他把申城好玩的地方逛个遍。
此刻重逢,顾航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伸手拍了拍王野的背,语气平淡却带着真切的熟稔:“松手,勒死了。”
“嘿,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王野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航子,七年不见,更帅了,一身精英范儿,走出去谁不得喊一声陆总?MBA加计算机工程双学士,咱们大院里最牛的学霸,非你莫属。”
顾航懒得跟他贫嘴,弯腰去提自己的行李箱:“有事?没事我先回去了,一路飞了十多个小时,累。”
他是真的疲惫。长途飞行带来的困倦席卷全身,脑子里还残留着代码与商业模型的碎片,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回到公寓,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把时差倒过来,再慢慢处理回国后的一切事宜。
酒吧那种喧嚣吵闹、灯红酒绿的地方,是他最不想去的。
可王野是什么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伸手按住行李箱的拉杆,不让他动,脸上挂着一副死皮赖脸的笑容,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别啊别啊!航子,你刚回国,第一站怎么能是公寓呢?必须是兄弟给你接风洗尘啊!”王野晃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耍赖,“我跟你说,我都订好位置了,市中心那家最火的清吧,环境好,不吵,就咱们俩,聊聊天,喝两杯,我给你讲讲国内这几年的变化,再给你接接风,多好?”
顾航眉头微蹙,语气坚定:“不去。我累了,想休息。”
“累什么累!你年轻力壮的,十多个小时飞机算什么?当年咱们通宵打游戏,你不也生龙活虎的?”王野不依不饶,干脆直接抢过他的行李箱,塞进自己车的后备箱,动作一气呵成,根本不给顾航拒绝的机会,“再说了,你刚回来,倒时差也不是躺着就能倒的,适当活动活动,喝点小酒,反而睡得更香。我保证,就坐一会儿,绝不耽误你休息,行不行?”
顾航看着他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又看着王野那张写满“你不去我就不走”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王野了。
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却倔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对他这个多年未见的兄弟,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若是他执意拒绝,王野能跟着他回公寓,在他家楼下蹲一晚上,第二天照样死皮赖脸地来缠他。
与其被他纠缠不休,不如干脆妥协,坐一会儿就走。
顾航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妥协后的疲惫:“就坐半小时,多一分钟都不留。”
王野一听他松口,瞬间喜出望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立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谄媚得不行:“得嘞!半小时就半小时!兄弟保证,绝对让你舒舒服服,绝不烦你!”
顾航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坐进了保时捷的副驾驶。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薰味,不是刺鼻的浓香,而是清爽的木质调,倒也不让人反感。王野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蓝色的跑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王野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说个不停。
从大院里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说到以前的老同学现在都在做什么;从国内互联网行业的飞速发展,说到申城最近新开的几家网红店;从自己家里公司的琐事,说到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他语速飞快,语气生动,把七年里的趣事一股脑儿地倒给顾航。
顾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喜欢说话,却喜欢听王野说。这个发小的热闹,像是一束温暖的光,能稍稍驱散他身上因长期独处与理性思考带来的清冷,让他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清吧门口。
没有街边酒吧的浮夸与喧嚣,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推门进去,音乐轻柔,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威士忌与咖啡混合的香气,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安静又私密,确实如王野所说,不算吵闹。
王野熟门熟路地带着顾航走到靠窗的卡座,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航子,随便点,今天我请客,你刚回国,兄弟给你接风,千万别跟我客气。”
顾航翻开菜单,看都没看,直接合上:“一杯温水,谢谢。”
王野愣了一下,随即哀嚎一声:“不是吧航子?你来酒吧喝温水?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好歹点杯酒啊,威士忌、白兰地、鸡尾酒,随便你挑,就算喝一口也行,算是给我个面子。”
顾航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我不喝,你也别喝,一会儿你还得开车回去呢。”
“开什么车!我叫代驾!”王野拍着胸脯,“我待会儿让司机开回公寓,先把你安全送到家,今天你只管喝酒,只管放松,别的不用管。”
顾航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向来不喜欢饮酒,尤其是在疲惫的时候,酒精只会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而他习惯了时刻保持清醒。更何况,他对酒吧这种环境,天生没有好感。这里人多杂乱,情绪浮躁,与他追求的安静、理性、高效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驰。
王野被他看得没辙,只好收起死皮赖脸的模样,叹了口气,举手投降:“好好好,温水就温水,我服了你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没变,油盐不进,无趣得很。”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温水给顾航,自己则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
服务员离开后,王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里的痞气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真切的关切:“航子,说真的,这次回来,打算怎么打算?硅谷和华尔街的offer,你真都拒了?”
顾航端起面前的温水,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缓缓点头:“嗯,拒了。”
“为什么啊?”王野不解,“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待遇好,平台高,前途一片光明,你怎么说拒就拒了?回国虽说也好,但国内的竞争多激烈啊,你就算是双学士,也得从头打拼。”
顾航淡淡一笑,目光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声音轻却坚定:“那里再好,不是我的家。我学的东西,终究要放在能用得上的地方。国内的科技行业和投资市场,现在正是高速发展的时候,机会不比硅谷少,只是很多人没看见而已。”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狂妄,只有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七年的海外学习,他不仅学到了专业知识,更看清了全球经济与科技发展的趋势。中国市场的潜力,是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比拟的,而他拥有计算机工程的技术背景,又懂工商管理的商业逻辑,这种复合型的能力,在国内的创业与投资领域,恰恰是最稀缺的。
他不是回来安逸度日的,他是回来做事的。
王野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平日平静截然不同的光芒,瞬间明白了。
他这个兄弟,从来都不是甘于平庸的人。看似安静内敛,心里却藏着山河万里,藏着属于自己的野心与格局。当年在学校,顾航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却也是成绩最好、目标最清晰的那一个。如今学成归来,他自然有自己的规划,用不着别人多嘴。
王野举起酒杯,朝着顾航的水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行,兄弟懂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王野都支持你!要钱出钱,要力出力,咱们兄弟俩,一起在申城闯出一片天!”
顾航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心里一暖,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好。”
简单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七年异国,千里归航,他不是孤身一人。有这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兄弟,便是回国后最踏实的底气。
灯光柔和地洒在顾航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与平静的眉眼。他依旧是那个不喜喧闹、偏爱清醒的顾航,依旧对酒吧的喧嚣提不起兴趣,依旧只想早点回到公寓休息。
可看着眼前喋喋不休、满脸兴奋的王野,他却觉得,这趟被死皮赖脸拉来的酒吧之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申城的繁华永不落幕,而顾航的人生,才刚刚翻开崭新的一页。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充满挑战,会忙碌不堪,会遇到无数未知的人和事。但他不怕。
七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他带着满身学识与底气归来,带着家人的期盼与兄弟的支持,注定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辉煌道路。
而此刻,暖黄的灯光,轻柔的音乐,身边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构成了他归国之后,最温柔的开篇。
半小时很快过去,顾航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时间到了,我走了。”
王野也不拦着,立刻起身:“我送你回去!正好跟你多聊会儿!”
顾航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出清吧,晚风拂面,带着春日的暖意。
蓝色的保时捷再次驶入车流,驶向顾航的公寓,驶向他即将开启的,全新的人生。
而这场被强行拉来的酒吧之行,终究成了顾航归国记忆里,一段轻松又温暖的小插曲。多年以后,当他站在行业的顶端,回望来路,依旧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那个死皮赖脸把他拖进酒吧的发小,记得那份跨越山海、从未改变的兄弟情谊。
人生海海,幸有知己,一路同行,便不惧风雨。
三月的天气,傍晚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小区里光秃秃的法桐枝桠,在玻璃窗上叩出细碎的声响。顾航拖着黑色的登机箱,站在熟悉的单元门前,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铃按钮时,顿了顿。
行李箱的滚轮在楼道的瓷砖上留下过廊的轨迹,从机场高速一路过来的疲惫,在看到门牌号的那一刻,忽然被一种温热的归属感冲淡。他出国七年,从计算机工程的硕士读到 MBA的博士,行李箱换了三个,唯独这扇门,始终是他在地图上最精准的坐标。
“叮咚——”门铃响了两声,屋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顾母带着笑意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被拉开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扑在顾航的脸上。顾母系着藏青色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剥完的蒜,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蒜“嗒”地掉在玄关的脚垫上,她也顾不上捡,快步上前就抱住了他。
“航航!可算回来了!”顾航放下行李箱,抬手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她的头发比三年前多了几根银丝,扎在脑后的发髻松了一缕,贴在脸颊边。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葱花味和洗洁精的淡香,那是家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旅途的沙哑,却格外温柔。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顾母松开他,一边弯腰捡蒜,一边往屋里让他,“你爸还在书房备课呢,我喊他去!”
顾航换了鞋,把行李箱推到玄关的角落,走进客厅。客厅的布置和他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一点没变。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他高中时得过的数学竞赛奖杯,电视柜旁的绿萝长得比以前更茂盛了,垂下来的枝叶扫过地板。墙上的全家福换了一版,是他出国前拍的,那时他刚剪了短发,穿着学士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老顾!航航回来了!”顾母的声音穿透走廊,往书房去。
很快,书房的门被推开,顾建国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戴着一副金丝窄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发际线比三年前稍高了些。作为燕园计算机系的资深教授,他身上总有一种书卷气的严谨,哪怕是在家里,脊背也挺得笔直。即使年过花甲,他身上依然透露出一股抹不掉的文人气质。
看到顾航,他的脚步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脸上的严肃淡了几分,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算明显的弧度。“回来了。”
“爸。”顾航喊了一声,主动走上前。顾建国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羊绒衫传过来,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
“长高了?”他随口问了一句,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你早就一米八三了,还能长到哪去。”顾航笑了。他知道父亲不擅长表达感情,这句看似随意的话,已经是极致的温柔。
“刚下飞机?吃过饭了吗?”顾建国问,目光扫过他,“看着瘦了,国外的饭还是不合胃口?”
“没瘦,就是有点累。”顾航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飞机上吃了点,不饿。”
“不饿也得再吃点,我炖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红烧鲫鱼,刚出锅。”顾母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你们爷俩先聊,我再炒个青菜就开饭。”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两人。顾建国指了指沙发:“坐。”
顾航坐下,看着父亲。他发现父亲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笑的时候,纹路会顺着眼角延伸到鬓角。七年来,他们每周都会视频通话,聊学业,聊天气,聊学校里的趣事,但隔着屏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面对面坐着,这种真实的距离感,反而让他觉得安心。顾建国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顾航倒了一杯茶。茶叶是明前的龙井,是他每年都会托人从杭州带的。“尝尝,今年的新茶,刚到的。”
顾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一点回甘,从喉咙暖到胃里。“味道不错。”他说。
顾建国点了点头,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认真起来:“航航,你毕业了吧,这次回来,是打算长期待在国内了?”“是。”顾航放下茶杯,迎上父亲的目光,“手续都办完了,不会再回去了。”
顾建国“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绿萝的枝叶在暖风中轻轻晃动。顾航知道,这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打算?”顾建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节奏均匀,像他在课堂上讲课前的习惯动作,“你在美国读了七年书,计算机工程和 MBA双学位,底子这么好,我和你妈都很欣慰。”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教授特有的严谨:“如果暂时没想好,没关系。我已经和学院的人事处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先来我们系当老师。”
顾航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他其实早就猜到父亲会提这个建议。顾建国在燕园待了三十年,从助教做到教授,从系里的年轻骨干做到博导,对高校的体制有着极深的认同感。在他眼里,高校教师稳定、体面,有充足的时间做研究,还有寒暑假,是再好不过的职业选择。“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顾航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打算当老师。”
顾建国的敲击声停了。他抬眼看了看顾航,推了推眼镜:“哦?那你打算做什么?”
“创业。”这个词从顾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客厅平静的水面。
顾建国沉默了。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母亲正在炒青菜,滋啦的油锅声透过推拉门传过来,格外清晰。
过了足足半分钟,顾建国才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创业?”
“是。”顾航点了点头,“我想自己做一家公司。”
“什么类型的公司?”顾建国的问题很直接,“你应该知道,现在创业的环境不比十年前了。融资难,竞争激烈,九死一生,这不是夸张。”他是计算机系的教授,比谁都清楚这个行业的残酷。每年都有无数的年轻人带着一腔热血冲进互联网行业,最后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我知道。”顾航的语气很坚定,“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和几个同学一起做了调研,也接触了一些投资人,不算盲目。”
“准备?”顾建国皱了皱眉,“什么准备?你读 MBA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做人工智能方向的课题吗?难道你要做 AI?”
“是。”顾航点头,“准确来说,是做 AI原生的企业级智能体解决方案。”他看到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便继续解释:“您应该也知道,2026年是 AI智能体爆发的元年。现在的 AI,已经从被动的文字、图像理解,转向了主动的交互和行动。我要做的,是针对中小企业,开发一款轻量化的全栈 AI智能体,帮助他们完成从客户管理、生产调度到数据分析的全流程自动化。”
顾建国是计算机系的教授,对这些技术术语并不陌生。他沉默着,听顾航继续说。
“我在美国的导师是李飞飞教授的团队成员,我参与过他们的个人智能体项目。我发现,现在的大型科技公司,都在做面向大企业的高端 AI解决方案,成本高,门槛高,中小企业根本用不起。而中小企业占据了中国企业总数的 90%以上,这是一个巨大的蓝海市场。”顾航的眼睛亮了起来,说起自己的创业计划时,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热情。
“我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我既懂计算机工程,又懂 MBA的商业管理。我能把技术和商业化结合起来,做出真正适合中小企业的产品。这不是‘AI+’的修修补补,而是 AI原生的底层重构。”
“蓝海市场?”顾建国的语气带着质疑,“你以为别人看不到这个市场?现在国内的 AI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我不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但我有把握能活下去,并且慢慢做好。”顾航的语气很沉稳,没有年轻人的浮躁,“我不是要一口吃成胖子。第一步,我打算先从北京的中关村科技园起步,聚焦制造业和服务业的中小企业,做试点项目。先做出几个标杆案例,再慢慢拓展市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拿到了天使轮的意向投资,是我在美国的一个师兄,他现在是硅谷的一名投资人。资金方面,暂时没有问题。”
“意向投资?”顾建国抓住了关键词,“不是正式投资,对吧?意向随时可以反悔。”
“是。”顾航没有否认,“但我已经把商业计划书和技术原型给他们看过了,他们很认可。只要我回国注册公司,完成团队组建,投资就会到账。”
顾建国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他能听出来,顾航不是一时兴起,他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连资金都有了眉目。但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担忧就越重。
“航航,你听我说。”顾建国的语气放缓了,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创业的风险太大了。你刚回国,对国内的市场环境、政策法规都不熟悉。就算你有技术,有资金,也未必能成功。”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刚才母亲开着电视,放着新闻,现在屏幕黑了,客厅里更安静了。“我在燕园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学生,创业失败,有的甚至背上了巨额债务,一蹶不振。你是独生子,我和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顾航看着父亲,心里有些酸涩。他知道,父亲的担忧,全是出于爱。“爸,我知道您担心我。”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顾建国看着他,“你知道创业有多累吗?每天要考虑资金、团队、市场、技术,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你在国外待了七年,习惯了那边的生活节奏,回国后,你能适应吗?”
“我能适应。”顾航点头,“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触国内的市场了。我和中关村的几家孵化器都有联系,也咨询过律师,关于公司注册、税务的问题,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那体制内的工作呢?”顾建国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去高校当老师,有稳定的收入,有五险一金,还有寒暑假。你可以在学校里做研究,也可以带学生,一样能实现你的价值。”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可以先做特聘副教授,带研究生,你的计算机工程背景和 MBA学历,在系里是独一份的。学院的领导也很看重你,说想让你牵头做一个 AI与商业管理结合的实验室。”顾航沉默了。父亲为他铺的路,平坦,宽阔,甚至连未来的发展都规划好了。换做别人,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接受。但他不是别人。
“爸,体制内的工作很好,真的。”顾航的语气很诚恳,“但它不适合我。”
“为什么不适合?”顾建国追问。
“因为我喜欢挑战。”顾航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高校的工作很稳定,但也很安逸。每天按部就班地备课、上课、做研究,一眼能望到头。我才二十五岁,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学计算机工程,就是因为喜欢技术的迭代和创新。我学 MBA,就是因为想把技术转化为真正的价值。创业,能让我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能让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且,爸,”顾航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在的 AI行业,发展太快了。如果我待在高校里,可能会慢慢和市场脱节。我想站在风口上,去拼一拼,去闯一闯。就算失败了,我也不后悔。毕竟,我年轻过,努力过。”
“失败了?”顾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失败了怎么办?你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一旦创业失败,你要浪费多少年才能爬起来?”
“就算失败了,我也能学到很多东西。”顾航的语气很坚定,“我在美国读 MBA的时候,导师告诉我们,创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就算公司倒闭了,我积累的经验、人脉,都是我人生的财富。”他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已经想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我每天都在思考,我的创业计划是否可行,我的风险在哪里,我该如何规避。我不是那个刚出国时,连衣服怎么洗都要问您的小男孩了。”
顾建国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比三年前成熟了太多。他的身高依旧是一米八三,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他的眼神坚定,语气沉稳,身上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和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他知道,顾航说的是真话。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
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走了出来。看到父子两人沉默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了?爷俩聊什么呢,这么严肃?”顾建国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顾航,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他说,“在聊航航的工作。”
“工作?”顾母把青菜放在茶几上,“航航不是刚回来吗?工作的事情,不急着定,先休息几天再说。”她走到顾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航航,饿了吧?排骨炖好了,鲫鱼也热着,我们开饭吧。”
顾航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点了点头:“好。”但他知道,这场关于未来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餐厅的灯是水晶的,打开后,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餐桌上。餐桌是实木的,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四菜一汤。红烧带鱼色泽红亮,炖排骨飘着浓郁的香气,炒青菜翠绿欲滴,还有一盘顾航从小就爱吃的土豆丝,以及一碗玉米排骨汤。顾母拿起筷子,给顾航夹了一块带鱼:“尝尝,妈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顾航咬了一口,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他说,“和我在美国想的味道一样。”
“好吃就多吃点。”顾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排骨炖了三个小时,烂乎,好嚼。”顾建国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又看向顾航:“喝点?”
“爸,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顾航说。
“也是。”顾建国放下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我们以茶代酒。”他端起茶杯,对着顾航:“欢迎你回家。”
“谢谢爸。”顾航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餐厅里的沉默。
顾母一边吃饭,一边拉着顾航聊天:“航航,美国的天气怎么样?你走的时候,那边还是冬天,现在应该暖和了吧?”
“嗯,加州的天气很好,常年二十多度。”顾航说,“比北京舒服。”
“那你肯定不习惯北京的春天了,风大。”顾母说,“你记得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妈。”
“还有,你在美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顾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有时候半夜还在实验室,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创业也好,工作也好,身体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妈。以后会注意的。”顾航笑着说。
顾建国吃了一口青菜,忽然开口:“航航,你刚才说的创业计划,再详细说说。”
顾航愣了一下,看向父亲。他看到父亲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凝重,反而带着一丝认真。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开始详细地解释:“爸,我要做的 AI智能体,和现在市面上的产品不一样。现在的 AI智能体,大多是面向个人的,比如智能助手、虚拟管家。而我要做的,是面向企业的。”
“中小企业的痛点,在于成本高,效率低。比如一家小型的制造企业,他们的生产调度全靠人工,容易出错,效率也低。我的智能体,可以通过接入他们的生产系统,实时分析数据,自动制定生产计划,还能根据市场需求,调整生产节奏。”他拿起桌上的纸巾,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我的系统,分为三层。底层是算力层,用的是混合云架构,成本低,扩展性强。中间是模型层,我自研了一款轻量化的多模态大模型,专门针对中小企业的场景进行优化。上层是应用层,分为客户管理、生产调度、数据分析等多个模块,企业可以按需选择。
”“自研模型?”顾建国的目光落在纸巾上的架构图上,“你有团队吗?模型的训练,需要大量的算力和数据,还有算法工程师。”
“有。”顾航点头,“我在美国的三个同学,都是计算机工程的博士,他们已经答应和我一起回国。一个做算法,一个做工程,一个做产品。还有一个 MBA的同学,负责市场和运营。我们五个人,组成了核心团队。
”“算力呢?”顾建国追问,“现在的算力成本很高,你怎么解决?
”“我和阿里云谈好了,他们给中小企业创业者提供了算力补贴。”顾航说,“而且,我的模型是轻量化的,不需要太多的算力。初期,我们可以用云算力,等公司发展起来,再考虑自建算力中心。”
顾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那你的商业化模式呢?”他又问,“免费试用,还是付费订阅?
”“付费订阅,分三个档次。”顾航说,“基础版,适合小微企业,每年三千块。标准版,适合中型企业,每年一万块。高级版,定制化服务,价格面议。这样的定价,中小企业都能接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计划和孵化器合作,给入驻的企业提供免费试用,通过他们的口碑,进行推广。”
顾建国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他不得不承认,顾航的计划,很周密。从技术到团队,从资金到商业化,他都考虑到了。甚至连算力成本、推广方式,都有了明确的方案。这不是一个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创业计划。
“你考虑得很周全。”顾建国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比我想象的要好。”
顾航的眼睛亮了:“爸,您的意思是?”
“我还是担心。”顾建国看着他,语气很诚恳,“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顾航的心里。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爸……”
“但是,”顾建国话锋一转,“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顾航立刻坐直了身体。“第一,创业可以,但不能透支身体。”顾建国的语气很严肃,“每天必须保证七个小时的睡眠,按时吃饭,每周至少运动一次。我和你妈,不想看到你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垮。”
“第二,遇到问题,一定要和我们说。”他继续说,“不管是资金问题,还是团队问题,或者是其他的困难,别一个人扛着。我和你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能给你出出主意,听听你的心里话。”
“第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顾建国说,“如果创业真的失败了,没关系,回来。燕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还在,你的副教授职位,也永远为你留着。”
顾航看着父亲,用力地点了点头:“爸,我答应您。”
“还有,”顾母忽然插了一句,“创业再忙,也要常回家吃饭。我和你爸,不求你赚多少钱,只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经常看到你。”
“妈,我会的。”顾航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就在北京,离得近,肯定常回来。”
顾建国看着儿子,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笑容。他举起茶杯:“好,那我们就祝你,创业顺利,前程似锦。”
“谢谢爸!”顾航端起茶杯,和父亲碰了一下。
这一次,茶杯的碰撞声,格外清脆。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顾母又给顾航夹了一块排骨:“快吃,排骨要凉了。”
“妈,我自己夹就行。”顾航笑着说。
“没事,妈给你夹,你多吃点。”顾母说,“你在国外,肯定没吃过这么正宗的家常菜。”
顾建国放下茶杯,开始和顾航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我们系里,今年来了几个不错的研究生,其中一个,也是做 AI智能体的,和你的方向很像。”他说,“下次你有空,回学校看看,和他们交流交流。”
“好啊。”顾航点头,“我也想回去看看,看看我的老师们,还有母校的变化。”
“变化大着呢。”顾建国说,“新的计算机大楼建好了,比以前的大了一倍,里面的实验室,全是最新的设备。还有,学校里开了一个 AI创业孵化器,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真的?”顾航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谢谢爸!”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顾建国笑着说。他看着顾航,心里忽然觉得很欣慰。他想起顾航小时候,刚上小学,就拿着自己的玩具电脑,说要做一个“能和人说话的机器人”。那时,他还觉得儿子天真。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真的要朝着这个目标,大步迈进了。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但更希望,孩子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能实现自己的价值。他的儿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坚持,有能力去追逐自己的未来。作为父亲,他能做的,就是支持他,鼓励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对了,航航。”顾建国忽然想起什么,“你公司的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航笑着说,“叫‘归航智能’。”
“归航?”顾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好名字。”
“是啊。”顾航说,“我从国外回来,是归航。我的公司,从无到有,也是归航。我希望,不管走多远,都能记得自己的初心,记得回家的路。”
顾母的眼睛红了:“好,好名字。”
餐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父子两人聊着天,母亲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笑声,回荡在餐厅里。
这就是家。是无论你走多远,都能回来的地方。是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能给你温暖和力量的地方。
顾航看着父母,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知道,创业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会有失败的风险。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身后有父母的支持,有温暖的家。他有信心,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吃完饭,顾航主动收拾碗筷。顾母想拦,被他拦住了:“妈,我来,你歇着。”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温水流过指尖。
看着水槽里的碗筷,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客厅里,传来父亲和母亲的笑声。父亲在给母亲讲他刚才和顾航聊的创业计划,母亲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顾航洗着碗筷,心里觉得,无比的幸福。
他知道,他的归航,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创业之路,也即将启航。未来的路,或许充满了挑战,但他有信心,能走得坚定,走得从容。
因为,他是顾航。
因为,他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