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并非如诗文中那般温柔地洒在窗棂,而是被申城初春厚重的云层过滤成一片均匀的、略带凉意的亮白,堪堪照亮了公寓客厅的一角。
这是顾航回国后的第三天,他在自己居住的公寓醒来。顾航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没有闹钟的尖锐,没有窗外的喧嚣,仅仅是身体内部的计时器精准地敲响了清晨七点的钟声。七年的美国生活,早已将他的作息打磨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清晰,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时差,在他强大的自律下,似乎并没有成为太大的困扰。
他起身,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意激得他精神一振,也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镜子里的男人,面容俊朗,下颌线紧致分明,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长期高强度脑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也是归国第一天被王野拉去酒吧折腾后的余韵。
公寓是他提前半个月通过中介租下的,位于CBD附近的一个高端商住两用小区,面积不大,却胜在格局方正,视野开阔。他没有选择父母早已备好的老宅,而是执意搬出来,一来是想拥有一个绝对独立、不受打扰的工作空间,二来,也是想借此宣告,他的归国是一场全新的开始,与家族的荫庇无关。
简单的洗漱过后,顾航走进了开放式厨房。厨房的橱柜是浅灰色的,厨具一应俱全,却都带着崭新的光泽,显然是从未被真正使用过。顾航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他昨天晚上随手买来的几样东西:全麦面包、牛奶、鸡蛋,还有一盒新鲜的蓝莓。
他的早餐向来简单且规律,注重营养均衡,却从不在口味上花费过多心思。熟练地烤好两片面包,煎了一个单面熟的荷包蛋,再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洗干净几颗蓝莓放在白瓷盘里。一顿精致却寡淡的早餐,二十分钟内便已完成。
他坐在餐厅的高脚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窗外,是申城标志性的繁华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即使是清晨,也已有不少行色匆匆的路人。顾航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动态画卷。他的大脑,却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昨天在酒吧,王野看似无意地提起了国内互联网行业的风起云涌,提起了几个在他出国期间迅速崛起又悄然陨落的明星企业,也提起了如今资本圈对“硬科技”和“AI+”的狂热追捧。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脑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张完整、清晰的拼图。
放下餐具,顾航将餐盘和杯子放进洗碗机,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这里才是他整个公寓的核心区域。
卧室的一侧,被他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书房。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紧贴着墙壁,上面只摆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一盏护眼台灯,还有一叠厚厚的空白笔记本。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摆件,干净得近乎刻板,一如他的行事风格。
顾航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台陪伴了他两年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启动的瞬间,屏幕亮起,映出他专注的脸庞。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先是连接了公寓的无线网络,然后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这些文件夹,是他过去半年里,利用课余时间,断断续续整理出来的关于中国市场的初步资料。里面有行业报告、政策文件、上市公司财报,还有一些零散的新闻剪报。
但他知道,这些还远远不够。信息是有时效性的,尤其是在瞬息万变的科技和资本市场,半年前的资料,可能已经失去了一半的价值。他需要最新的动态,最精准的数据,最深刻的分析。
顾航首先打开的,是几个权威的财经资讯平台。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过一条条标题,筛选着自己需要的信息。《2026年中国科技行业发展趋势报告》《科创板 2026年开年行情分析》《国家级万亿创投引导基金落地,硬科技迎来黄金期》……一篇篇文章被他点开,仔细阅读,关键的数据和观点,被他用快捷键截图,分门别类地保存到对应的文件夹里。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而暂停,眉头微蹙,陷入沉思;时而快速敲击键盘,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敲下几行简洁的笔记。
“AI智能体进入 L3时代,垂直领域应用将成突破口。”“光模块竞争从 800G转向 1.6T,国产替代加速。”
“存算一体技术能效比提升显著,2026年渗透率预计达 35%。”“创投市场退出渠道多元化,并购交易金额预计突破 3000亿元。”
这些看似枯燥的文字和数据,在顾航的脑海里,却逐渐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他看到了机遇,也看到了挑战。国内的市场,比他想象中更加火热,也更加残酷。政策的东风劲吹,资本的潮水汹涌,无数创业者前赴后继,想要在这片红海里杀出一条血路。他的专业背景,在这里找到了完美的结合点。计算机工程的技术底蕴,让他能看懂那些复杂的技术迭代和产品逻辑;MBA的商业思维,让他能从资本、市场、管理的角度,去审视一个项目的可行性和发展潜力。这是一片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蓝海,却也是最适合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顾航的注意力,很快从宏观的行业趋势,转向了具体的赛道和企业。他开始搜索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等领域的头部企业和新兴创业公司的信息。他查看它们的融资情况,分析它们的核心技术,研究它们的商业模式,甚至会去看一些用户对它们产品的评价。
时间,在他全神贯注的工作中,仿佛失去了流动的质感。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亮白,逐渐变成了正午的明媚,又慢慢过渡到了傍晚的橘红。阳光在书桌上移动,投下的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公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还有他偶尔翻动笔记本的沙沙声。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信息。
这种沉浸式的工作状态,是他在美国求学期间养成的习惯,一旦进入,便如入无人之境。他先是构建了一个 Excel表格,将收集到的核心数据,如行业规模、增长率、市场份额、融资额等,一一录入。然后,他利用自己在 MBA课程上学到的分析模型,对这些数据进行交叉分析和趋势预测。他发现,国内的 AI产业,虽然表面上如火如荼,但大部分企业都集中在应用层,在底层的芯片、算法框架等核心技术上,依然存在着不小的短板,这也正是“卡脖子”问题的关键所在。而国家政策的大力扶持,以及万亿级引导基金的入场,无疑为解决这个问题提供了强大的动力。
他还注意到,随着 AI技术的发展,算力需求呈指数级增长,这直接带动了 AI服务器、光模块、存储等上游产业的爆发式增长。尤其是光模块领域,从 800G到 1.6T的技术迭代,正在引发新一轮的行业洗牌,掌握核心技术的公司,将在竞争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顾航的思维,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这些看似孤立的点,一个个连接起来。他开始构思,自己未来的切入点,究竟是先进入一家成熟的科技巨头,利用平台资源积累经验,还是直接投身创业浪潮,寻找一个有潜力的项目,从零开始?这个问题,他在回国的飞机上就开始思考,如今,随着对国内形势的了解越来越深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在逐渐清晰。不知不觉,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
夜幕降临,申城的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般点亮了夜空。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顾航的脸庞。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有些酸涩。他揉了揉眉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咕咕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顾航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吃完那顿简单的早餐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饥饿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准备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铃声。
这是他昨天回国后,王野非要给他设置的,美其名曰“兄弟专属铃声”。顾航的眉头,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王野”两个大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航子!你在哪儿呢?”王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透过听筒传了过来,“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顾航靠在书桌旁,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家。什么事?”
“在家?”王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理所当然,“我就知道你肯定在家闷着!怎么样,回国第三天,是不是被国内的形势搞得头大了?”顾航没有否认:“还行。”
“别‘还行’了!”王野在电话那头摆了摆手,仿佛顾航能看到一样,“工作是做不完的,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走走走,出来喝一杯,放松放松!”
顾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去。”一个简单的“不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前天晚上被他拉去酒吧,已经是他的底线。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他是真的不想再去那种喧嚣的地方了。
“别啊!航子!”王野一听他拒绝,立刻开始了他的“死磨烂泡”大法,“我们不是去那个清吧了!今天我带你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是一个新开的 livehouse,有个乐队特别牛,唱的都是老歌,特别有味道!”
“没兴趣。”顾航的语气依旧冷淡,“我饿了,准备吃饭。”
“吃饭?简单!”王野立刻接话,“我这儿有刚从阳澄湖捞上来的大闸蟹,还有一瓶八二年的拉菲,咱们去酒吧,一边听音乐,一边吃螃蟹,一边喝红酒,多惬意啊!”
顾航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王野,我真的很累,不想出去。”
“累就更要出来放松了!”王野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耍赖,“航子,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就陪我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听完一首歌咱们就走,好不好?”
“不好。”
“航子!”王野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刚回国,不能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你需要社交,需要了解国内的圈子,需要认识一些新朋友。我带你去的这个地方,今晚有不少圈内的大佬,都是做科技和投资的,你去了,说不定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对你未来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句话,倒是让顾航的心动了一下。他知道,王野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在人脉这件事上,从来都不含糊。他所说的“圈内大佬”,大概率是真的。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拓展人脉,了解国内的行业生态,确实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他真的很抗拒去酒吧。
“我……”顾航有些犹豫。“别我我我了!”王野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我已经在你公寓楼下了!真的,就等你十分钟!十分钟你要是不下来,我就上去敲门了!我知道你住几楼!”
顾航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果然,那辆熟悉的亮蓝色保时捷 911,正停在小区门口的路边。王野正靠在车身上,拿着手机,朝他的方向望过来。四目相对,王野对着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顾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件事,他是躲不过去了。王野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如果他不下去,王野真的能在他家门口守一晚上,甚至直接上来敲门,到时候,只会更麻烦。而且,王野说的也有道理。他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要创业,他必须要走出去,去接触,去了解,去融入这片他即将要大展拳脚的土地。“一个小时。”顾航对着电话,吐出几个字,“多一分钟,我就走。”
“得嘞!”王野立刻欢呼起来,“一小时,绝对没问题!航子,你最好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顾航再次叹了口气。他走到衣柜前,找了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穿上,又换了一双舒适的运动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精神,这才拿起钥匙,走出了公寓。
电梯下行,到达一楼。顾航走出小区大门,王野立刻迎了上来。“航子,这边!”王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知道你最讲义气!”顾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说好的,就一小时,不能再多了。”
“行行行,一小时!”王野满口答应,心里却想着,到了地方,可就由不得你了。他拉着顾航,坐进了保时捷的副驾驶。
跑车再次发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与昨晚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顾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知道,今晚的这趟酒吧之行,或许真的会和昨天不一样。而他的归国之路,也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意外”和“妥协”中,逐渐展开了全新的篇章。
车子在一条藏在老街区里的窄路旁停下,不等王野开口,顾航一眼就认出这里和昨晚的清吧完全不是一种风格。不是金碧辉煌的门面,也没有浮夸闪烁的霓虹灯。这是一栋保留了旧厂房质感的两层小楼,外墙是做旧的深灰水泥色,墙角爬着深绿色藤蔓,到了夜晚被暖光一打,多了几分粗粝又松弛的味道。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长匾,LIVE HERE几个字母简洁硬朗,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边缘嵌了一圈极细的暖黄灯条,夜里低调却醒目。门口没有拥挤喧闹的排队人群,只站着两位穿黑色休闲装的安保,气质安静克制,看得出是偏向圈内人、重氛围不重热闹的场子。门是厚重的深棕色实木门,推开门前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沉、有质感的贝斯声,不是震耳欲聋的吵,而是让人胸腔轻轻发颤的节奏。门边一侧摆着几个简约铁艺灯箱,暖黄色光淡淡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小街衬得安静又有格调。没有酒吧常见的闪烁彩灯、酒品海报,也没有大声招揽客人的喇叭,只靠建筑本身的质感和隐约飘出来的音乐,就透着一股高级、小众、有品位的气场。
顾航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这里确实不算吵闹,更像音乐现场,而非烂醉狂欢的酒吧。他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顾航本是在家中对着电脑整整研究了一天国内科技行业形势,从清晨到夜幕,既没喝水也没吃饭,身体处于一种半疲惫的状态,这种下的顾航可不想把自己置于喧闹刺耳的噪音环境中。那只会让他疲惫的身心更加烦躁。
顾航定了定神,再次仔细观察起这家livehouse。
这家 Live House藏在老街区的旧厂房里,外观低调又有质感。深灰色的水泥外墙带着岁月打磨过的粗糙痕迹,几缕深绿色的藤蔓顺着墙角蜿蜒而上,在夜色与暖光的映衬下显得安静而温柔。门口没有浮夸闪烁的霓虹灯牌,也没有嘈杂喧闹的排队人群,只有一块简约的黑底木牌,上面印着干净的英文字样。门楣上方挂着一串浅原木色的小风铃,铃身细巧玲珑,风轻轻一吹,便发出清清脆脆、叮叮当当的声响,像碎玉落在青石板上,干净又温柔,丝毫没有酒吧常见的喧嚣与浮躁。
王野走在前头,伸手轻轻推开了玻璃门,风铃瞬间被震动,清脆的声响在门口散开——叮铃……叮铃铃……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像一道温柔的讯号,刺破了室内慵懒而松弛的音乐氛围。
也就是在这一声风铃响起的瞬间,靠近门口的吧台前,一个人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那人便是陆一舟。他今年二十三岁,是市重点高中的计算机老师,刚站上讲台不久,身上还带着一种介于书卷气与成熟之间的干净气质,清瘦、挺拔、温和,像一株在风里静静舒展的白杨树。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不张扬,却衬得肩线舒展利落,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手腕。下身是一条修身的深灰色休闲西裤,线条流畅,把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衬得格外好看。他身高一米八,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整个人安静又端正,没有多余装饰,没有项链,没有耳钉,头发是清爽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温和又沉稳。
陆一舟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吧台转角位置,坐姿放松却不随意,腰背挺得很直,带着教师特有的规整与沉静。
他手肘轻轻搭在深色木纹的台面上,指尖握着一杯无酒精气泡饮,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身边坐着几位同龄朋友,正低声聊着乐队、工作与生活,氛围轻松。在一群或张扬或成熟的人群里,陆一舟显得格外突出。他不属于这里的喧嚣,不属于这里的浓烈酒精,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束落进人间的月光,干净、温和,让人不忍心打扰。他的长相清隽耐看——眉形清淡,眼尾微微下垂,肤色清透干净,瞳色却漆黑明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澄澈又温润。鼻梁秀气挺拔,却不凌厉,唇形薄厚适中,颜色是淡淡的粉,不笑时安静柔和,笑起来一定温煦得让人安心。
灯光从他侧上方斜斜洒下,在脸颊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把他清瘦柔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动人,既有青年的清爽,又有为人师表的沉稳。
陆一舟本是被朋友硬拉过来的。结束了一周的备课与教学,朋友说想出来放松一下,找个环境安静、音乐舒服的地方坐坐,他推辞不过,便跟着来了。他本就偏爱安静,习惯了待在书房整理教案、研究编程,对热闹场合并不算热衷,只是想着偶尔出来换换心情,便答应小坐片刻,听听歌,聊聊天,便早点回去。他正微微侧耳,听身边朋友说着近期的趣事,神情认真又温和,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室内的音乐是轻柔的民谣,吉他声干净舒缓,调酒师摇晃酒杯的清脆声响、冰块碰撞的声音、远处低低的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温和的背景音,并不吵闹。
直到那串风铃被推门的风撞响,清凌凌的一声,轻轻刺破了这片慵懒的热闹。陆一舟几乎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转过了头。目光越过门口零星的人影,穿过半明半暗的光线,第一眼,便直直落在了顾航身上。而顾航在推门走进来的那一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理智、所有原本还在抗拒的情绪,在同一秒,不受控制地、彻底地定格在了陆一舟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顾航原本还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耐,眉头微蹙,神情冷静克制,周身散发着“我只想待一小时就走”的冷淡气场。他刚从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中抽离,身上还带着 MBA与计算机工程双学士特有的理性、沉稳与严谨,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冷玉,干净、克制、条理分明,与周围松弛自由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人生前二十多年,从来只有目标、计划、数据、逻辑、代码、学术、商业。他不懂娱乐,不懂放松,不懂无意义的社交,更不懂什么叫心动。在美国七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优秀的、耀眼的、漂亮的、出众的,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他以为自己天生情感淡薄,以为心动这种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高度理性的人生里。
直到这一刻。直到那串风铃响起。直到那个清隽温和的青年,安静地、自然地、毫无防备地回过头。顾航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不是震惊,不是慌乱,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到极致的震颤,从眼底一路蔓延到心底,再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脚步无法挪动,呼吸微微一顿,连心跳都在胸腔里失了原本平稳的节奏,变得急促、轻响、不受控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又舒服的人。二十三岁的陆一舟,身上没有半分世故圆滑,没有刻意张扬,没有浮躁戾气,只有清爽温和的书卷气。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吧台前,穿着简单干净的衬衫,有着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睛,带着青年教师独有的沉稳与柔软,像清晨还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像傍晚掠过湖面的风,像书页间夹着的一片干净月光。
顾航能清晰地看见他微微垂落的碎发,看见他透亮的眼睛,看见他秀气挺拔的鼻梁,看见他细腻干净的皮肤,看见他因为回头而轻轻微动的肩线。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攻击性、不掺任何欲望的好看,纯粹、干净、美好,让人心尖发软,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仅仅是一眼。仅仅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对视。仅仅是一声风铃,一次恰好的回头。
顾航心里那座坚守了二十多年的、由理性与自律筑成的高墙,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彻底崩塌了。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不是冲动,不是外貌吸引,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秒,你突然懂得——就是他了。
王野在他身边兴奋地说着话,拍着他的肩膀介绍场内的环境、乐队、人脉,声音热闹又轻快。可那些话落在顾航耳朵里,全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整个 Live House的灯光、音乐、人影、酒杯、笑声……全都在他眼前自动虚化、后退,变成一片朦胧的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吧台前那个清隽温和的青年。清晰、明亮、耀眼,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陆一舟只是出于礼貌,回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人。他的目光在顾航脸上停留了不过一两秒,眼神干净温和,带着几分礼貌的好奇,似乎只是留意到有人进来,并没有过多打量。确认是不认识的陌生人后,他便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转了回去,继续听朋友说话,耳尖却因为刚才不经意的对视,悄悄泛起了一点极浅的粉色。他也察觉到,刚才门口那个男人看向他的目光,好像格外深邃,格外明亮。只是他心性温和,一时并未深想那目光背后的意味。
可对顾航而言,那短短一两秒的对视,却像被永远拉长、定格,刻进了眼底,烙进了心底。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饥饿、疲惫、不情愿、原本的计划、对酒吧的抗拒……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忘记了要待多久,忘记了要几点回家,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三岁、干净得像月光一样的计算机老师。一个让他二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产生心动的人。
王野终于察觉到顾航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在看见吧台前的陆一舟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轻轻撞了撞顾航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看傻了?这人气质真干净,看着像是老师或者做学问的。”这句话落在顾航耳里,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让他心底那股陌生的情绪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柔软、更加克制。他没有觉得突兀,没有觉得意外,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轻叹。难怪那么干净,那么温和,那么不惹尘埃。他望着那个青年挺拔而安静的背影,心脏依旧在胸腔里轻轻跳动。
风铃还在门楣上轻轻摇晃,余音细碎,温柔得不像话。暖黄的灯光洒在陆一舟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顾航站在门口,心里无比清楚——从这一声风铃、这一次回头、这一眼开始,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想离开。不再想抗拒。不再在意时间。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再多看对方一眼。多看一眼这个二十三岁的、干净得让他心动的青年。
夜色温柔,风铃轻响。人声隐约,音乐舒缓。而顾航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再从陆一舟的身上移开过。
王野的手搭在顾航的肩膀上,力度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熟稔与不容拒绝,引着他穿过Live House主厅的喧嚣,往走廊深处走。方才那串风铃的余响似乎还绕在耳畔,顾航的目光却忍不住在掠过吧台时,又一次落向那个空了一半的转角——陆一舟还坐在那里,身着干净白衬衫的身影在暖黄灯光里格外清隽,一米八的身高让他即便坐着,也比身旁的人多出几分挺拔,正低头听朋友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无酒精气泡饮的杯壁,眉眼间带着刚步入职场的青涩,又藏着几分教师特有的温和沉稳。
那道目光只停留了半秒,便被王野硬生生打断。“航子,别走神!”王野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脚步不停,“里面这几个,可都是你要找的人。张董做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的,李总深耕工业互联网,还有陈教授,是国内数字化转型的泰斗,你刚回来做调研,这几位的资源和眼界,顶你看十本行业报告。”
顾航收回视线,敛去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重新换上了MBA与计算机工程双学士的专业气场。他理了理黑色休闲外套的衣襟,将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动压进心底最深处,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克制:“谢了,我知道分寸。”
走廊是老厂房改造的,墙面保留着水泥的原色,却做了精细的隔音处理,主厅的音乐与人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回响。每隔几米,墙上便挂着一盏复古的壁灯,暖橘色的光线晕开,将狭长的走廊衬得格外静谧。走到走廊尽头,王野推开了一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门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数字“7”。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一股混合着木质香、淡淡茶香与威士忌醇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厢内的格局与外面的粗犷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精致与私密。地面铺着厚密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面墙壁是软包设计,颜色是沉稳的墨绿,既隔音又显格调;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圆桌,周围摆着十把真皮沙发椅,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骨瓷茶具、醒酒器与几碟精致的下酒小食——琥珀桃仁、烟熏三文鱼塔塔、黑松露芝士饼干,都是适合商务闲谈的款式。
圆桌旁已经坐了三位中年男士,皆是气度不凡。一人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谨,正是王野口中的张董;一人穿着藏青色休闲西装,敞着领口,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笑容爽朗,是做工业互联网的李总;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中山装,气质儒雅,正端着茶杯细细品味,便是陈教授。
三人见门开了,纷纷抬眼看来,目光落在顾航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却更多的是善意的探究。
“张董,李总,陈教授,给你们介绍一下。”王野抢步上前,笑容满面地做着引荐,一手揽过顾航的肩膀,将他推到众人面前,“这位顾航,我的发小,刚从美国回来,斯坦福MBA和计算机工程双学士,在硅谷待了五年,做的是人工智能与商业模型结合的研究,这次回来,就是想深耕国内的科技市场。”
他又转向顾航,一一指着三位介绍:“这位是张启明张董,启明智能的创始人,咱们国内AI底层算法的领军人物;这位是李江河李总,江河工业互联的董事长,传统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专家;这位是陈敬之陈教授,清华经管学院的特聘教授,也是多家科技巨头的战略顾问。”
顾航微微颔首,伸出手,语气谦逊却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张董,李总,陈教授,久仰大名。我顾航,刚回国,很多地方还要向各位前辈请教。”
张董率先起身,伸出手与顾航相握,掌心温热有力,目光锐利地扫过顾航的眼睛:“顾先生年轻有为啊,加州大学的双学士,硅谷的经历,是我们急需的人才。早就听王野说,他有个天才发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董过奖了。”顾航从容应对,“启明智能的‘天枢’算法框架,我在硅谷时就有所研究,堪称国内AI领域的标杆,能见到创始人,是我的荣幸。”
李总也跟着起身,大笑着拍了拍顾航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北方人的豪爽:“年轻人不用太谦虚!咱们做实业的,就需要你这样懂技术又懂商业的人才,工业互联网的下半场,就是人工智能的主场,正想听听你这位硅谷回来的专家,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陈教授则是温和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给顾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顾先生一路奔波,先喝口茶润润喉。坐,咱们慢慢聊,学术与商业,本就该相互交融,我也想听听你对国内数字化转型的看法。”
顾航道谢,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那点因初见陆一舟而泛起的涟漪,彻底平复下来。他在陈教授身边的空位坐下,将茶杯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随口赞道:“陈教授好雅兴,这是明前的龙井吧?汤色清亮,香气馥郁,难得的好茶。”
陈教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顾先生也懂茶?”
“略知一二。”顾航微微一笑,“在美国求学时,为了缓解压力,便跟着一位华裔教授学了点茶道,久而久之,也能品出几分门道。”
话题就此打开,从茶道到硅谷的科技生态,再到国内AI行业的发展现状,顾航侃侃而谈。他既有计算机工程的专业底蕴,能精准剖析技术痛点,又有MBA的商业思维,能敏锐捕捉市场机遇,再加上硅谷的实战经历,对国内外的行业差异有着深刻的认知。
谈及AI底层算法的国产化,他直言不讳地指出:“目前国内的AI算法,大多是基于国外的框架做二次开发,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张董的启明智能能坚持自主研发,难能可贵,但要实现真正的突破,还需要在算力芯片与数据安全上形成闭环。”
张董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顾先生说到了点子上。我们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算力芯片的卡脖子问题,还有数据标注的标准化,这些都需要政策支持,更需要年轻一代的技术人才。”
聊到工业互联网的转型,顾航结合硅谷的案例,提出了“AI+工业大数据”的新思路:“传统制造业的痛点,在于数据的碎片化。李总的江河互联,若能将AI算法嵌入生产全流程,实现设备的智能诊断与产能的动态优化,就能真正实现降本增效。我在硅谷时,见过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商,通过AI优化生产排程,产能提升了30%,次品率降低了50%。”
李总听得眼睛发亮,当即拿出手机,一边记录一边追问:“顾先生,你说的这个AI排程算法,核心逻辑是什么?有没有可落地的路径?我手下的工厂,正好有这样的需求。”
陈教授则从学术角度,与顾航探讨起数字化转型的人才培养:“现在的高校,培养的人才要么偏技术,要么偏商业,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顾先生是双学士出身,有没有什么建议,能让我们的人才培养更贴合市场需求?”
顾航沉吟片刻,答道:“校企合作是关键。让学生深入企业一线,参与真实的项目,在实践中融合技术与商业思维。另外,应该开设跨学科的课程,比如计算机与管理学的双学位,让学生从一开始,就建立起复合型的知识体系。”
包厢内的氛围愈发热烈,茶香与酒香交织,话语间皆是思想的碰撞。三位行业大佬对顾航刮目相看,原本以为他只是个空有学历的海归,没想到他对国内的市场形势如此了解,见解独到,切中要害。顾航也受益匪浅,从三位前辈口中,了解到了国内科技行业的政策导向、资本动态与落地难点,这些都是他在报告里看不到的宝贵信息。
王野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端着酒杯,时不时插两句话,活跃气氛,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果然没看错人,顾航这块金子,无论在哪里都能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