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包厢内的谈话却依旧意犹未尽。桌上的茶换了几泡,威士忌也添了好几次,几碟下酒小食早已见底,王野抬手示意服务员进来,准备再加几个菜,顺便添点酒水。
就在服务员推门进来的瞬间,王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脸上露出了几分欠然的笑容,看向顾航,又扫了一眼三位大佬:“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个重要的人。”
顾航心中一动,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果然,王野的下一句话,便击中了他的软肋。“外面吧台那边,坐着个年轻人,长得很好看,身形也不错,气质也干净,我哥们儿也很得意他。”王野笑得一脸灿烂,全然没注意到顾航瞬间僵硬的神情,“酒局怎么能没有女人呢?反正这里没有女人,咱们现在聊得开心,不如把他叫进来,给各位前辈敬杯酒,也让他见识见识世面,多学点东西,说不定还能搭上各位的人脉。”
“王野!”顾航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制止,“不用了,他看起来就是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不适合这种应酬场合。”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包厢内的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张董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先生,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顾航的脸颊微微发热,方才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他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有些急促:“我……只是觉得,他的气质比较单纯,这种商务酒局,不适合他,别让他为难。”他没说自己只是远远见过,那份隐秘的心动,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更不想让对方被这种功利的场合打扰。
“嗨,航子,你想多了。”王野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反而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不以为意地说,“就是敬杯酒而已,互相交流交流,又不是要灌他酒。再说了,陈教授是清华的教授,张董和李总都是行业大佬,他一个年轻老师,能得到各位的指点,是他的福气,以后不管是做教学还是搞科研,都有好处。我这就去叫他,很快回来。”
“王野,站住!”顾航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快步追了上去,想要拦住王野,可王野的动作比他更快,已经拉开了包厢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顾航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知道王野的性格,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做事不计后果,而陆一舟明显是一个保持着纯粹的初心心思干净的人,性格中藏着不擅应对这种蛮横场面的内敛,哪里经得起这种半强迫式的拉扯?更何况,他根本不想让陆一舟踏入这个充满酒精与功利的包厢,不想让那片干净的气息,被世俗的尘埃玷污。
他咬了咬牙,对张董、李总与陈教授说了声“失陪”,便紧随王野身后,追了出去。
包厢外的走廊,依旧安静,王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朝着主厅的方向走去。顾航加快脚步,心里默念着“千万别出事”,可命运似乎总爱与人作对,他刚走到走廊与主厅的交界处,便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刺耳声响——
“砰!”
“哗啦——!”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怒吼声、青年克制的呵斥声,还有桌椅碰撞的嘈杂声。
顾航的瞳孔骤缩,心头一紧,脚下的步伐更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主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原本安静柔和的Live House,此刻乱成了一团。靠近门口的吧台区域,早已没了往日的温馨,地上散落着无数摔碎的啤酒瓶与玻璃杯,透明的碎片反射着灯光,像一地锋利的水晶;几盘下酒的小吃被打翻,油渍与食物残渣混在一起,沾满了青石板;一张高脚椅被掀翻在地,椅腿扭曲,证明了刚才发生的战况有多激烈。
而在这片狼藉之中,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点燃这场战火。一米八的陆一舟站在人群中,身形挺拔,即便身处混乱,也依旧保持着几分克制,只是周身的气场,带着被冒犯的冷意。
一边,是王野。他此刻早已没了方才在包厢里的意气风发,头发凌乱,衬衫的领口被扯破,嘴角带着一丝淤青,显然是挨了打。他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手指着对面的人,怒吼着:“你们这群毛头小子,敢打我?知道我是谁吗?今天这事,没完!”
而另一边,站成一条直线的,正是陆一舟和他的两个朋友——都是和他同龄的年轻人,趁着周末出来放松。
顾航心头一紧,看向陆一舟。23岁的陆一舟还穿着顾航初见他时的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可此刻,这件白衬衫上却沾了不少酒渍与灰尘,左袖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小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一丝鲜红的血珠。他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颊因为愤怒而泛着薄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始终保持着站姿的挺拔,没有半分退缩。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狂风中不屈的白杨树。他站在两个朋友的身前,下意识地将他们护在身后,一双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王野,眼神里满是青年人的倔强与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他教书育人,待人谦和,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被人如此无礼地纠缠。
“你太过分了!”陆一舟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带着教师特有的笃定,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我都说了,我是老师,不喝酒,也不会参与这种应酬!你强行拉我,还推我的朋友,动手动脚的,凭什么?请你尊重别人的意愿,也尊重我的职业。”
他身边的两个朋友,也是一脸愤慨,一人捂着被推得生疼的胳膊,一人攥紧了拳头,眼神凶狠地看着王野,异口同声地附和:“就是!你太欺负人了!我们只是来听听歌,招谁惹谁了?你别太过分!”
“欺负人?”王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抓陆一舟的衣领,他仗着自己常年混迹的底气,肆无忌惮,“我好心让你见识世面,认识人脉,你还不知好歹?年纪轻轻,摆什么架子,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别碰我!”陆一舟厉声喝道,猛地抬手,打开了王野的手。他身高体健,常年备课、带班,也有几分力气,再加上此刻的愤怒,力道不小,王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王野彻底失去了理智,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朝着陆一舟冲了过去。他常年混迹各种场合,打架斗殴的事情没少做,出手又快又狠,直奔陆一舟的面门。
陆一舟虽然身高腿长,但却从未打过架,平日里都是温文尔雅地给学生上课,应对的都是校园里的琐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王野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冲了过来,硬生生挡在了陆一舟的身前。
“够了!”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呵斥,如同惊雷,在混乱的现场炸响。
是顾航。
他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王野挥过来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王野瞬间吃痛,“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拳头再也无法往前半分。
“顾航?你干什么?”王野又疼又怒,转头看向顾航,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帮着外人?我们白认识了这么久,他又不是小孩子,你至于吗?”
顾航的脸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王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王野,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力气极大,扣着王野手腕的手,像一把铁钳,任凭王野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王野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不服气,嘶吼着:“他打我!你看我的嘴角,还有我的衣服!这群人,太放肆了!”
“放肆的是你!”顾航的声音更冷,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落在陆一舟身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上,心底一阵抽痛——眼前这个青年,明明身形挺拔,却有着纯粹干净的性子,却被王野这样不分轻重地搅进一场混乱里,还受了伤。“人家来这里只想安安静静和朋友出来放松,你强行拉他去陪酒,他不愿意,你就动手推人,甚至还要打人,到底是谁放肆?”
“我……”王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只是好心……”
“你的好心,对别人来说,是冒犯!是不尊重!”顾航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他有自己的职业,有自己的底线,不是你用来拉拢人脉、凑局的工具!”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已经围了过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Live House的经理也赶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一边安抚周围的客人,一边朝着顾航这边走来,想要调解。
顾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转头看向陆一舟。没想到陆一舟也正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航的心,又一次漏跳了一拍。
陆一舟的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愤怒,却因为顾航的突然出现,而多了几分错愕与茫然。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冰冷的侧脸,还有他落在自己身上那带着一丝担忧与心疼的目光,心头莫名一暖,原本紧绷的身体,竟微微松弛了下来。他此刻站在顾航身后,竟莫名多了几分被守护的安心,那份沉稳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白皙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在干净的白衬衫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瞬间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没事吧?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他说话非常客气,是想让王野知道,眼前这个人,值得被尊重。
陆一舟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语气里带着教师的礼貌与疏离:“我……我没事,谢谢你。”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对方的眼神太过真切,那份担忧不似作伪,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几分。
他身边的两个朋友,也放松了下来,看着顾航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顾航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王野,语气依旧严厉,却多了几分克制:“王野,给他和他的朋友道歉。”
“我不!”王野依旧不服气,挣扎着想要挣脱顾航的手,“我凭什么道歉?是他们先动手的!他那么高,我还能欺负他不成?”
“是你先推人,先动手的!是你先冒犯陆老师的!”陆一舟的朋友忍不住喊道。
“你闭嘴!”王野怒吼。
“好了!”顾航再次呵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王野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挣扎。顾航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王野身上,一字一句地说,“王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你若还把我当朋友,就立刻道歉,否则,我们以后,再也不是朋友。”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野的心上。
他看着顾航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决绝的神情,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他是真的过分了。他沉默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低下了高傲的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甘,却还是对着陆一舟三人说了句:“对不起。”
陆一舟抿了抿唇,看着王野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也渐渐消了。他身为教师,骨子里的善良与包容,让他无法对一个已经道歉的人,再斤斤计较。他抬起头,看向顾航,语气平静地说:“算了,反正我们也没受什么重伤,以后别再这样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顾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经理,拿出钱包,抽出一叠现金,递了过去:“经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地上的损坏,还有客人的损失,都算我的,不够再找我。”
经理接过现金,脸上的焦急褪去,露出了笑容:“顾先生客气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一舟其实是第一次被朋友拉进酒吧,他平日里大多时间都泡在学校,备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很少来这种灯光昏暗、音乐嘈杂的地方,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蛮横无理的拉扯。作为一个有素质的读书人,他习惯了温和待人、循规蹈矩,但是这样的冲突场面,让他既愤怒,又有些无措。
他整个人都还处在受惊后的紧绷里。高挑的身形站在那里,挺拔却带着几分僵硬,白衬衫上沾了几点酒渍,小臂被碎玻璃划开一道浅浅的红痕,渗着细珠似的血。陆一舟站在两个朋友前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教师的体面,可那双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明显带着青年人第一次遭遇这种冲突的慌乱、委屈,还有强撑出来的倔强。
顾航的心,在看清那道伤口的一瞬间,猛地一抽。这个青年,明明可以靠着人多势重的优势反击,却始终保持着克制,不愿与人争执,这份纯粹与温和,更让他心疼不已。
而陆一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长相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身形挺拔,气质冷静,穿着一身简单的黑外套,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不是刚才那个蛮横无理的人,可陆一舟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这是他第一次来酒吧,第一次遇到打架,第一次被陌生人这样近距离关心,更何况,对方看他的眼神,太过灼热,让他有些不自在。
“我……我没事。”他小声重复,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抚身边的朋友,语气里的慌乱,却没能完全掩饰。
顾航没听他的,只是转头对连忙站在旁边观望一脸紧张的经理低声道:“碘伏、棉签、创可贴。”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经理不敢怠慢,赶忙去找药品。
顾航拽过桌上的一个纸巾盒,抽出一张纸递给陆一舟,说:“你先擦一下血迹,别感染了。一会我再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陆一舟愣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然后接过纸巾,轻轻擦去了尚未彻底干涸的血迹。他低头擦伤口时,露出的脖颈线条流畅,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很少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关心他,更何况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经理这时拿来了一整套消毒用品。
顾航接过,低头看向陆一舟的小臂,目光放得更柔:“只是表皮划伤,不处理容易发炎。我帮你消毒一下,很快就好,不会太疼。”
陆一舟犹豫了一瞬,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真切的担忧,终于轻轻点了下头,把受伤的小臂伸了过去。他身高一米八,顾航一米八五,顾航低头时,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顾航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耳尖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顾航微微低头。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先用干净棉签擦去伤口边缘的酒渍和灰尘,再蘸上碘伏,一点点绕着伤口擦拭。陆一舟皮肤很白,小臂线条流畅有力,那道红痕在上面格外显眼。顾航指尖每轻轻碰一下,青年就微微一颤,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指尖都有些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这样认真、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作为一名教师,他习惯了照顾别人,却很少被人这样妥帖地呵护,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暖意。
周围的音乐、人声、灯光仿佛全都退远了。
顾航低着头,只能看见陆一舟乌黑的发顶、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紧的唇,还有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弄疼眼前这个干净的青年。
顾航的声音很低,很清晰,在喧闹里稳稳落进青年耳中:“我叫顾航。顾问的顾,航海的航。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哪里工作?”
陆一舟睫毛轻轻一颤,如实小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却依旧保持着礼貌:“我叫陆一舟,23岁,在市重点高中教计算机。”
这一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顾航心里。
23岁,市重点高中的计算机老师,年轻有为,心思干净,挺拔身形下,藏着不擅应对世俗纷扰的纯粹,刚参加工作不久,还没被职场的圆滑磨平棱角,就被王野这样不分轻重地搅进一场混乱里。
心疼瞬间盖过了所有情绪。
消毒、贴创可贴,全程不过几十秒。顾航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很久。
贴好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眼,第一次正式、完整地看向陆一舟的眼睛。灯光落在陆一舟的脸上,映得他眼底的慌乱与羞涩,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目光依旧落在陆一舟脸上,语气认真,不带半分客套:“时间不早了,这里不安全,你应该还有其他的事要忙,我送你回去。”他知道,高中教师大多课业繁重,这个时间,本该是休息的时刻,却被这场闹剧耽误了。
这句话一出,陆一舟明显愣了一下。
送他回家?
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连认识都算不上,按理说不需要别人特意送,可对方的语气太过认真,让他无法轻易拒绝。
他连忙轻轻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礼貌又疏离,语气坚定却温和:“不用了,真的不用。”
怕顾航坚持,他又立刻补上理由,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我伤得一点都不重,就是小划伤,不影响。我和朋友一起走就好,我们可以自己回家,而且我家离这里不算太远,打车很方便。”他不想麻烦一个陌生人,更不想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欠下人情。
他拒绝得礼貌、懂事、分寸刚好。
既不伤人,也不給对方留下任何可继续接近的余地。
顾航看着他眼底那点明显的“不习惯被陌生人送”的拘谨,还有身为教师的体面与疏离,一下子就明白了。
陆一舟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麻烦他,也是真的对陌生人保持着该有的警惕,更何况,他或许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守护,不想显得脆弱。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再强求。
只是心里那股想把人妥帖护好的冲动,压了又压,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叮嘱:“路上小心一点,到家发个消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们甚至没有联系方式。
顾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只把后半句换成最稳妥的关心:“回去之后,伤口别碰水,明天如果红肿,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还有,以后尽量少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嗯,我知道,谢谢你。”陆一舟轻轻点头,礼貌又乖巧,耳尖的红色,依旧没有褪去。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真切关心,心里暖暖的,却还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一幕落在王野眼里,他心里又气又闷,刚想开口嚷嚷,就被顾航一记冷锐的眼神制止了。
顾航知道,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他转头看向王野,语气平静地说:“王野,我们走。”
王野依旧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再反驳,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
顾航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生怕他再冲动做出什么傻事。他又转头看向陆一舟,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留下联系方式,方便后续关心他的伤口,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这个纯粹的青年,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会给对方带来困扰——对方是教师,有着自己的生活和职业,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打扰到对方。
最终,他只是对着陆一舟微微颔首,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不要耽误周一上班。”
便转身,用力拉住了依旧有些暴跳如雷的王野,将他往走廊的方向拉。王野比顾航矮了一点,又被他死死扣着,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拉着,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瞪陆一舟几眼,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顾航的力气很大,拉着王野的手臂,脚步坚定地朝着包厢走去。路过吧台时,他忍不住又一次抬头,看向那个转角的位置。
陆一舟已经重新坐了下来,他的两个朋友正围着他,查看他的伤口,低声安慰着他。他高挑的身形坐在高脚椅上,显得有些局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白衬衫上的酒渍与灰尘,依旧刺眼。
顾航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他愧疚因为王野的鲁莽,让这个刚入职的年轻教师受了委屈、受了伤;他牵挂这个纯净的青年,担心他回去的路上不安全,担心他的伤口会发炎。
他收回目光,拉着王野,走进了包厢。
包厢内,张董、李总与陈教授依旧坐在圆桌旁,只是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气氛变得格外凝重。三人见顾航拉着怒气冲冲的王野进来,又看了看顾航身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便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顾航将王野按在沙发椅上,示意他坐好,然后走到三位大佬面前,微微鞠躬,语气带着歉意:“张董,李总,陈教授,对不起,让各位见笑了。”
陈教授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没事,年轻人,难免冲动。只是,王野确实有些过分了,如果人家不愿意过来,那就不该如此强求,更不该让他卷入这种冲突里。”
张董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航身上,带着几分赞许:“顾先生做得对,明辨是非,懂得尊重他人,难能可贵。”
李总则是叹了口气:“罢了,今天的事,就当是个小插曲。只是,这气氛,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顾航何尝不知道。方才的热烈与融洽,早已被外面的打斗声击得粉碎。此刻的包厢,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王野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几人偶尔的叹息声。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威士忌,也失去了原本的醇香;精致的下酒小食,再也无人问津。
几位大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离去的念头。
陈教授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语气平和地说:“顾先生,今天与你交谈,受益匪浅。只是天色已晚,我年纪大了,需要休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改日,我再约你,好好聊聊数字化转型的人才培养问题,说不定,还能请你去给高校的学生做几场讲座。”
“好的,陈教授,我送你。”顾航立刻起身,说道。
“不用送,不用送。”陈教授摆了摆手,“你还有事要处理,我们自己走就好。”
张董与李总也跟着站起身,张董说道:“顾先生,你的见解,让我很受启发。改日,我派助理与你联系,希望能有机会,与你深入合作。说不定,以后还能和市重点高中合作,开展AI科普课程,让陆老师这样的年轻教师,也能参与进来。”
李总也道:“顾先生,关于工业互联网与AI结合的思路,我很感兴趣。回头我让公司的技术总监,与你对接,希望能落地几个项目。”
“多谢张董,多谢李总。”顾航一一道谢,心里却清楚,经过今天的事,这些合作的意向,怕是要打折扣了。可他不后悔,哪怕错失这些资源,他也不想让陆一舟受到更多的委屈。
三位大佬没有再多说什么,与顾航和王野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服务员进来,默默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动作轻柔,却依旧打破不了包厢内的沉闷。
王野坐在沙发椅上,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头,看向顾航,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
顾航坐在他对面,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任由烟雾袅袅升起。他看着烟雾缭绕中,王野狼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你打算怎么办?”顾航的声音,打破了包厢内的沉默,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疲惫。
王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闷闷的:“还能怎么办?道歉也道了,赔偿也赔了,还能怎么样?”
“你知道错了就好。”顾航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神,“以后,别再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了。尤其是对陆老师这样的人,他们教书育人,心思纯粹,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别用你的世俗,去玷污它,别去冒犯他们的职业和意愿。”
王野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他也知道,今天确实是自己过分了,不仅搞砸了酒局,还得罪了顾航,甚至冒犯了一位老师。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直到指尖的烟燃尽,烫到了手指,顾航才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走吧,回家。”顾航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语气疲惫地说。
王野也跟着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依旧安静,壁灯的暖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主厅。
此刻的主厅,已经恢复了几分秩序,地上的碎玻璃与狼藉,已经被服务员清理干净,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玻璃的碎屑味与酒的味道。乐队重新开始演奏,轻柔的民谣再次响起,客人们也重新落座,只是看向顾航与王野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顾航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朝着吧台的方向望去。
那个靠近门口的转角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陆一舟已经走了。
那张他刚才坐过的高脚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还有一个空了的玻璃杯,显然,是他离开前,特意整理过的——即便遭遇了冲突,受了伤,这个23岁的年轻教师,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体面与素养。
那个穿着白衬衫、身材颀长匀称的干净青年,那个在风铃响起时回头的青年,那个被冒犯后倔强反抗却依旧保持克制的青年,那个在他面前局促红了耳尖的青年,那个有着教师纯粹初心的青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顾航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空座位,仿佛还能看到陆一舟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听朋友说话,指尖摩挲着透明的杯壁,颀长的身材,在暖黄灯光里,干净得像一片月光,既有教师的沉稳,又有青年人的青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
刚才的慌乱,刚才的紧张,刚才的心疼,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汹涌的失落,铺天盖地地袭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他还没来得及,再和他说一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留下他的联系方式,问问他的伤口会不会发炎,问问他上班会不会受影响;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找他;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再看他一眼,好好记住他颀长的身形,记住他温和的眉眼。
就这么,错过了。
王野站在他身边,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空座位,也明白了他的心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顾航是真的上心了,而这份上心,全都是因为那个被他冒犯的陆老师。
顾航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失落,浓得化不开。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以为,今天的相遇,是一个开始。
他以为,他还有机会,慢慢靠近那个干净的青年,慢慢认识他,慢慢了解他,了解他作为计算机老师的日常,了解他的喜好,或许,还能有进一步的交集。
可没想到,这仅仅是一场短暂的交集,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便迅速恢复了平静,连一丝痕迹,都难以留下。
风铃,又响了。
门口,有客人推门进来,清清脆脆的“叮铃”声,再次在主厅里散开。
这声音,和他刚才进门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因为风铃响起而回头的、气质干净的白衣青年,已经不在了。
顾航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空座位,朝着门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愈发浓重了。
走出Live House,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寒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王野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航子,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不仅搞砸了酒局,还……还让你错过了想认识的人。”
“没事。”顾航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都过去了。”
他抬头,望向茫茫夜色,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个23岁的青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计算机老师,像一道短暂的光,照亮了他沉闷的回国之旅,却又在他还没来得及抓住时,迅速消失在了黑暗里。
顾航知道,这场一见钟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遗憾。
可他的心里,却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缘分未尽。
或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市重点高中的校门口,在某个安静的书店,在某个风铃轻响的门口,他还能再遇见那个穿着白衬衫、身形高挑的青年。
到那时,他一定会勇敢一点,主动走上前,对他说:“你好,我叫顾航。还记得我吗?那天在Live House,我帮你处理过伤口。”
只是,这份希望,在无边的夜色里,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渺茫。
顾航坐进王野的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陆一舟回头的样子,回放着他愤怒却克制的样子,回放着他局促红了耳尖的样子,回放着他小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回放着他一米八的颀长身形,回放着他作为教师的温和与体面。
失落,如同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的心脏。
今晚的风,很冷。
今晚的月亮,很圆。
只是,那个像月光一样干净的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