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能源回路接驳完成，左臂传动齿轮组校准，误差小于千分之三。可以了，启动试试。”
楚昭曦从一台三米多高的银白色机娘小腿部位的检修舱里钻出来，随手把多功能扳手丢进旁边的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其实这活儿对他来说真没啥难度。
维修车间里充斥着各种机械运转的嗡鸣、能量流动的嘶嘶声，还有远处其他维修技师大呼小叫的动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冷却液和金属润滑油的味道。
那台银白色机娘——学院里常见的“疾风”III型近战机娘——眼睛部位的传感器亮起蓝光，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齿轮顺畅转动，发出低沉悦耳的机械音。
“左臂传动恢复，出力正常。谢谢，楚技师。”机娘的声音是标准的电子合成女声，没什么感情起伏。
“小事。”楚昭曦摆摆手，走到旁边的水槽边洗手。
他今年十九，在星海学院当了快一年的“打杂技师”。说是技师，其实就是个维修学徒，专门处理那些机师们觉得麻烦或者不重要的日常维护。
但只有楚昭曦自己知道，他干这活儿纯属降维打击。
这是一个星际文明的世界，除了科技发达亿点以外，有一个前世只有在小说上看到的职业———机师，还有一种奇特的战斗兵器———机娘，机师与机娘的组合战斗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但是这个世界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机娘科技树全特么点在近战肉搏上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八年，前世干了小半辈子的机械工程师不是白干的。这世界的机娘科技树虽然点得奇葩，但基础机械原理、能量传导、材料学这些东西，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别的维修技师吭哧吭哧折腾半天还未必能找准故障点，楚昭曦往往听个声音、看个能量读数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修起来又快又稳。
所以虽然他只是个“垫底机师预备役”，但在维修车间，不少正式机师和他们的机娘都愿意找他帮忙处理些小问题。
当然，也仅此而已。
“楚昭曦！”
一个略显严肃的女声从车间门口传来。
楚昭曦回头，看到维修部主任李静抱着个数据板站在那里。她二十八岁，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主任。”楚昭曦擦干手，走了过去。
李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沾了点油污的工作服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看向数据板：“编号C-77的‘疾风’III型，左臂传动故障，是你处理的？”
“对，齿轮组轻微磨损导致咬合不良，换了两个标准件，重新校准了。”楚昭曦说得很随意。
“维修记录显示，标准处理时间是两小时，你用了三十七分钟。”李静抬头看他，“而且能量回路接驳精度比标准值高了百分之十五。”
“顺手而已。”楚昭曦笑了笑。
李静沉默了几秒，把数据板放下：“你的维修技术，在同期学员里是顶尖的。甚至比很多二年级的正式维修师都强。”
“谢谢主任夸奖。”
“但是。”李静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楚昭曦，你上个月已经成年了。学院规定，学员成年后，有三个月的窗口期契约机娘。如果三个月后仍未成功契约……”
她顿了顿：“会被退学。”
楚昭曦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静看着他，“我看了你的机师潜力评估报告。精神共鸣度……62。”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但楚昭曦能听出那下面的一丝惋惜。
在这个世界，机师与机娘建立契约，靠的是精神共鸣。共鸣度越高，契约越稳固，战斗中能发挥的战斗力也越强。普通学员的及格线是70，优秀的一般在85以上，那些天才比如学院首席陈锋，据说共鸣度接近95。
62。
这数字在机师圈子里，基本等于“没戏”。
“你的理论课成绩不错，维修实践更是突出。如果走纯技术路线，以后当个高级维修师，甚至进研究院，都不是没可能。”李静说得很直白，“但前提是，你得先契约一个机娘，哪怕是最基础的量产型，保住学员身份。”
楚昭曦没说话。
李静叹了口气：“我听说，之前有几个机娘愿意跟你试试，但初步共鸣测试后，都拒绝了？”
“嗯。”楚昭曦点头，“觉得跟我没前途。”
这是大实话。机娘不是冰冷的机器，她们有自我意识，有情绪，也会挑机师。共鸣度低的机师，意味着契约后战斗力上限低，在崇尚近战搏杀、强者为尊的学院环境里，跟着这样的机师，机娘自己也抬不起头。
那几个愿意试试的，已经是看在楚昭曦维修技术好、以后能好好保养她们的份上了。但初步精神接触后，感受到那可怜的共鸣度，还是摇头走了。
真·没前途。
“还有两个月零七天。”李静最后看了他一眼，“抓紧时间。我不希望维修车间少一个这么好的技师。”
她说完，抱着数据板转身走了。
楚昭曦站在原地，看着李静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然后才慢慢吐了口气。
他走回自己的工具柜前，靠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悄然展开。
【终极机甲研发系统 - 已激活】
【绑定者：楚昭曦】
【当前状态：未契约机娘，系统功能锁定率：99.9%】
下面是一排排灰色的图标和文字说明：
【隐形涂层技术（纳米级）】：消耗100研发点解锁。使机甲获得光学迷彩与能量遮蔽效果，大幅降低被探测概率。（当前不可用：需契约机娘后解锁前置科技“基础涂层学”）
【超视距狙击单元（试做型）】：消耗300研发点解锁。集成高精度传感器与长程粒子束武器，有效射程超越常规机娘感知范围。（当前不可用：需契约机娘后解锁前置科技“远程武器框架”）
【高速机动引擎（矢量推进）】：消耗250研发点解锁。提供非对称机动能力，瞬间加速度提升200%。（当前不可用：需契约机娘后解锁前置科技“动力系统优化”）
【电磁干扰发生器】、【复合装甲重构】、【战术AI辅助模块】……
密密麻麻，足足有几十项。
每一项目标都闪着诱人的光，但每一项目标后面都跟着刺眼的“当前不可用”。
而在系统界面的最上方，还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礼包图标，下面写着：【新手大礼包（待领取）】。
条件：成功契约第一位机娘。
楚昭曦睁开眼，看着维修车间里那些走来走去的机娘——大多是人形，有些带着野兽特征，但无一例外，身上都装着巨大的近战武器：斩舰刀、动力拳套、热能斧、链锯剑……有些机娘身上甚至装着好几把。
她们走动时，金属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武器碰撞，叮当作响。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股“是兄弟就来砍我”的气息。
楚昭曦扯了扯嘴角。
穿越十八年，他早就看明白了。这个星际文明，科技树歪到姥姥家了。不知道几千年前哪个脑抽的定下了“近战才是荣耀”的规矩，然后一代代传下来，整个文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所有资源、所有研究、所有战术，全往贴脸狗斗上点。
远程武器？那是懦夫用的。
隐形技术？那是卑鄙小人玩的。
战术拉扯？那是胆小鬼的借口。
就得冲上去，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用钢铁碰撞的火花点燃机魂，那才叫战斗！
楚昭曦刚开始还试图跟人讲道理，说远程打击效率更高，隐形突袭战术价值更大，结果被同期学员当傻子看。后来他学乖了，闭嘴，干活，等系统。
系统是在他成年生日那天激活的。当时他正在宿舍啃学院发的营养膏，脑子里“叮”一声，这玩意儿就出来了。
金手指到账，楚昭曦当时差点没把营养膏喷出来。
可高兴了没三分钟，他就发现——没机娘，这系统就是个摆设。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功能锁着，唯一能看的就是那些灰色图标和让人流口水的说明。
真·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楚哥，发什么呆呢？”一个同样穿着维修学徒衣服的男生凑过来，是比楚昭曦小一届的王小胖，“又在想那些‘异端科技’呢？”
王小胖知道楚昭曦有些“奇怪”的想法，私下里两人聊过几句。
“想想又不犯法。”楚昭曦关掉系统界面。
“唉，要我说，楚哥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王小胖压低声音，“赶紧找个机娘契约是正经。我听说后勤部那边新到了一批‘铁卫’基础型，虽然是最老款的量产机，但皮实耐操，共鸣度要求也低，你去试试？”
“铁卫？”楚昭曦想了想那玩意儿——高两米五，重八吨，左手大盾右手短斧，移动速度跟老大爷遛弯似的，装甲倒是挺厚。
典型的“挨打型”机娘。
“算了。”楚昭曦摇头，“我再看看。”
“还看？”王小胖瞪眼，“楚哥，不是我说，你这共鸣度……有得选就不错了。再拖下去，真要被退学了。到时候你维修技术再好，没学院文凭，外面那些机甲维修厂都不一定要你。”
“我知道。”楚昭曦拍拍王小胖的肩膀，“谢了，我再想想。”
他收拾好工具柜，脱下沾了油污的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学员常服，离开了维修车间。
下午没课，他打算去个地方。
机娘回收站。
那是学院处理废弃、受损、或者被机师解除契约的机娘的地方。有些机娘会被拆解成零件回收利用，有些则会暂时存放，等待可能的“二次契约”。
说白了，就是机娘版的“二手市场”兼“废品站”。
楚昭曦之前去过几次，主要是去找一些便宜的替换零件，或者研究不同型号机娘的内部结构。但这次，他是去找“人”的。
回收站位于学院边缘，是一栋巨大的半地下仓库。走进去，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灰尘和淡淡的锈蚀味道。
一排排金属支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娘。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外壳严重破损，有的眼睛部位的传感器完全熄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或者某个机娘内部零件松动的咔哒声。
楚昭曦慢慢走在支架之间，目光扫过那些被遗弃的钢铁身躯。
他看到一个“烈焰”型机娘，胸口被整个贯穿，维修标签上写着“能量核心损毁，不可修复”。
看到一个“影袭”型，双腿被整齐切断，切口光滑——很可能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断的。
看到一个“山岳”重型机娘，整个上半身几乎被砸扁，装甲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楚昭曦心里有点堵。
这些机娘，曾经也都是某个机师的伙伴，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但现在，她们躺在这里，像垃圾一样等待处理。
这个世界的战斗风格太残酷了。近身狗斗，伤亡率极高，机娘损毁是常事。而一旦受损严重，或者机师觉得跟不上自己进步速度了，解除契约、换新机娘，也是常规操作。
冰冷，但现实。
楚昭曦走到仓库深处，这里摆放的机娘更少，也更完整。她们大多是被主动解除契约，而非战损的。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在角落的一个独立支架上，站着一个机娘。
她比常见的近战机娘要纤细一些，身高大约一米八，跟他差不多高，流线型的银色外壳，腿部结构有明显的缓冲和弹射设计，双臂修长，右手手掌部位不是常见的近战武器接口，而是一个可折叠的、带有复杂镜片结构的装置。
狙击单元。
楚昭曦眼睛亮了。
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
机娘的外貌保养得其实不错，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划痕，能量读数虽然低，但稳定。她闭着眼睛，银色长发从肩头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但楚昭曦能感觉到，她没睡。
她的机魂……很沉寂。不是沉睡，是一种近乎封闭的、拒绝与外界沟通的状态。
支架旁边贴着一张标签：
【型号：“星痕”远程狙击特化型（试验机）】
【状态：被原机师解除契约，待回收评估】
【备注：远程构型，实战价值低，机魂共鸣微弱。建议拆解，部分传感器与瞄准单元可回收利用。】
楚昭曦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机娘的脸。
“你好。”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很清楚。
机娘没有反应。
楚昭曦试着释放出一丝精神波动，很温和，带着友好的意图。这是机师与机娘初步沟通的方式。
精神波动触碰到机娘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层厚厚的“壳”。
冷漠，疏离，拒绝。
机娘的眼睛睁开了。
是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楚昭曦。
“我叫楚昭曦，星海学院的学员。”楚昭曦继续说，“我在找契约伙伴。”
机娘沉默。
“我看到了你的型号。”楚昭曦指了指旁边的标签，“远程狙击型。这很少见。”
“所以呢？”机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冷，“你想说什么？同情我？还是觉得我这种‘异类’好骗，契约要求低？”
“我没觉得你是异类。”楚昭曦摇头，“我觉得远程狙击是很厉害的战术。超视距打击，精准清除关键目标，为什么非要冲上去拼刀才算战斗？”
机娘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的原机师也这么说过。”她语气没什么变化，“他说，远程狙击是艺术，是智慧。然后他带着我训练了三个月，在第一次学院模拟战中，我被一台‘红龙’型近战机娘突进到两百米内，他慌了，命令我切换近战模式——但我没有近战武器。”
她停顿了一下：“那场战斗，我们输了。输得很惨。回来后，他就解除了契约。他说，是我的构型问题，是我跟不上他的节奏。”
楚昭曦没说话。
“后来我听说，他契约了一台新的‘雷霆’突击型。”机娘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嘲讽，“现在他是二年级的前五十了。”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我不认同近战至上的传统。”楚昭曦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世界的战斗理念有问题。我有一些想法，一些……技术。如果你愿意跟我契约，我们可以试试不一样的路。”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精神波动显得真诚。
机娘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
“你走吧。”她说，“所有机师都一样。嘴上说着不介意，说着新理念，但真的遇到压力，遇到别人的眼光，就会退缩，就会抛弃。”
“我不——”
“你的精神共鸣度很低。”机娘打断他，眼睛没睁开，“我感觉得到。比我的原机师还低。跟着你，我连被近战机娘突脸的机会都没有——可能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就因为配合失误被淘汰了。”
她的话很直白，也很残酷。
“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另一个注定失败的实验。”机娘最后说，“让我安静地待着吧。”
楚昭曦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重新陷入沉寂的机娘，看着她身上那个独特的狙击单元，看着标签上“建议拆解”那几个字。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打扰了。”
楚昭曦转身，离开了那个角落。
他走出机娘回收站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