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山东莱州。
老槐树上的喜鹊叫了第三遍的时候,王玉萱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针脚走得密,线拉得紧,一双军鞋已见了雏形。她手下不停,眼睛却往院门口瞟了几回。
东厢房里传出婴儿的啼哭,一声接一声,亮得很。秋月在屋里哄着,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念叨什么。西厢房静悄悄的,那儿睡着秋月刚生下三天的孩子——一个女娃,取名刘援朝。秋月自己的孩子也是个闺女,晚了一个时辰落地,取名刘建国。
同一天生产,一个婆婆,一个儿媳。这事搁在十里八村都稀罕。
三天前区上通信员捎话来,说队伍上有人回来,让她在家等着。她问是谁,通信员说不知道,只说是莱州出去的兵。莱州出去的兵多了。她大儿子刘征就在队伍上,淮海战役打完,也不知如今开到哪儿去了。
“娘。”
秋月抱着孩子出来,脸还浮着虚白,脚步却稳当。她把孩子往王玉萱跟前递:“您抱抱,我给您倒碗水。”
王玉萱放下鞋底,接过孙女。孩子小脸红皱,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点奶渍。她低头看着,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说:“你坐月子呢,别老动弹。秋月,你比我懂道理,可这身子骨的事不能马虎。”
秋月笑笑,还是去倒了碗水端过来,挨着王玉萱坐下:“娘,我年轻,没事。”
“年轻?”王玉萱抬眼,“你今年二十,我四十三,你比我小一半还多?我都不说没事,你倒说上了。”
秋月低下头,嘴角还是弯的。她不多说话,可王玉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数。三年前她在河边洗衣服,看见这个姑娘晕在芦苇荡里,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有伤。救回来养了半个月,才慢慢开口说话。说是逃难来的,父母都没了,读过几年书。
刘征那年二十二,在家帮着干农活。两人处了些日子,刘征跟她说了话,秋月点了头。婚事简单办了几桌,第二年刘征就跟着队伍走了。
“呜——”
远远传来汽车喇叭声。
王玉萱站起身,把孩子往秋月怀里一放,抬脚往院门口走。莱州城里汽车少得很,这时候有车来,八成是通信员说的那个“队伍上的人”。
巷口扬起尘土。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巷子外面,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
高个子,宽肩膀,脸晒得黑红,军装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王玉萱站住了脚。
那人朝她走过来,走到跟前,叫了一声:“娘。”
是刘征。
王玉萱上下打量他。瘦了,也黑了,眼神比走的时候稳了,像个大人了。她心里发热,脸上却绷着:“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在区上吃过了。”刘征站在她面前,手垂着,没往院里走的意思。
王玉萱觉得不对,仔细看他的脸。那脸上没有回家的喜色,眉头拧着,嘴角抿着,像有话要说又张不开嘴。
“咋了?”王玉萱问,“有事?”
刘征抬起头,嘴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娘,我想跟秋月把婚离了。”
槐树上的喜鹊叫得正欢,院子里晒着几件小孩的尿布,风一吹,轻轻晃着。王玉萱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一时没说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刘征没抬头,又说一遍:“我想跟秋月离婚。”
话音没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王玉萱的手还举着,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她打了一辈子枪,年轻时跟着游击队钻山沟,双手使枪,百步穿杨。这一巴掌下去,刘征脸上立时起了红印子,嘴角渗出血来。
“你再说一遍。”
刘征没捂脸,也没躲,直挺挺站着:“娘,我知道您生气,可这事儿我琢磨了挺长时间。我跟秋月——”
“你跟秋月咋了?”王玉萱打断他,“秋月哪儿对不起你?你走这三年,她一个人伺候我,伺候你两个弟弟,家里地里没一样落下。你爹多少年没信儿,你弟弟们还小,家里里里外外靠谁?靠她!你倒好,回来就离婚?”
刘征低着头:“我知道她好,可我——”
“你什么你?”王玉萱往前一步,“你在队伍上见着别的人了?”
刘征没吭声。
王玉萱心里全明白了。她冷笑一声,转身就往院里走,走到东厢房门口,对着里头说:“秋月,你出来。”
秋月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没见着什么神色,还是那样温温的,叫了一声:“征哥回来了。”
刘征站在院门口,头也没抬。
王玉萱指着刘征:“他说要跟你离婚,你听见了?”
秋月的手紧了一下,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她看着刘征,等他说句话。
刘征不看她,也不说话。
秋月抿了抿嘴,半晌说:“征哥要是想好了,我同意。”
王玉萱霍地转过头,眼睛瞪着她:“你同意?你同什么意?你哪儿对不起他?”
秋月低了低头:“娘,这事儿不能强求。”
“放屁!”王玉萱骂了一句,一把从她怀里把孩子接过来,往她手里塞,“你给我抱着!”
秋月还没反应过来,王玉萱已经冲到刘征跟前,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更重,打得刘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闷响一声。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王玉萱指着他的鼻子骂,“秋月是什么人?是我救回来的,是我做主给你娶的!她伺候这个家三年,给你生了个闺女,你回来就要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刘征抬起头:“娘,我知道您生气,可这事儿——”
“别跟我说话!”王玉萱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根擀面杖,“你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刘征站着没动。
秋月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王玉萱的袖子:“娘,您别这样。”
王玉萱甩开她:“你别管!”
刘征忽然开口:“娘,我在队伍上见着爹了。”
擀面杖停在半空。
王玉萱慢慢放下手,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见着爹了。”刘征说,“淮海战役打完,队伍整编,我去师部送信,看见爹了。他当师长了。”
王玉萱没说话,握着擀面杖的手紧了紧。
“爹挺好的,就是忙。”刘征低着头,“他问起家里,问起您,问起秋月。还说,等他忙完这阵,想法子回来一趟。”
王玉萱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进屋,把擀面杖往门后一放,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枪。
秋月脸色变了:“娘!”
王玉萱没理她,对刘征说:“走,带我去找那个师长。”
刘征愣住:“娘,您去干啥?”
“我去看看他身边有没有缠着的人。”王玉萱把枪往腰里一别,“你不是见着别人了吗?他能见得,我就见不得?”
刘征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玉萱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出来时秋月站在院子里,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婴儿都醒了,一个哭,两个都哭起来,哭声此起彼伏。
王玉萱走到秋月跟前,看着她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看她:“你等着,等我回来收拾这个不争气的。他要再敢提离婚,我打断他的腿。”
秋月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娘,您别为难征哥。”
“为难他?”王玉萱哼了一声,“我还没开始为难他呢。”
她抬脚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秋月,奶够吃吗?”
秋月点点头:“够,援朝吃得少,建国能吃。”
“你自己多吃点,别省着。”王玉萱说,“柜子里有鸡蛋,一天吃三个,不许省。”
秋月又点点头。
刘征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敢看秋月。王玉萱走过去,推了他一把:“走啊,站着等吃饭?”
刘征这才挪动脚步,跟着王玉萱往外走。走到巷口,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的时候,秋月还站在院门口。两个孩子都哭累了,偎在她怀里,嘬着小嘴。她看着卡车开远,看着巷口的尘土落下来,站了很久,才转身回院。
路上颠簸得很。四月的田野里,麦子刚返青,一片嫩绿。偶尔经过村庄,能看见墙上刷的大标语: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刘征坐在车厢里,一路没说话。王玉萱也不理他,靠在车帮上闭着眼。
卡车开了一下午,到傍晚才在一个镇子外头停下。刘征领着王玉萱往镇子里走,走到一个院子门口,站住了。
“爹在这儿。”刘征说。
院子不大,是那种常见的北方民居,青砖灰瓦,门口有岗哨。站岗的战士认识刘征,敬了个礼,放他们进去。
王玉萱推门进去。院子里几间平房,亮着灯。正屋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走到门口,看见刘秉忠坐在一张桌子后头,军装穿得齐整,正低头看文件。旁边站着个小护士,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脸圆圆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往他跟前凑。
“师长,您喝口水吧,都看了一下午了。”小护士的声音娇娇的。
刘秉忠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小护士没放,又往前凑了凑:“师长,我给您揉揉肩膀?您这肩膀老疼,我知道的。我们卫生队的人都说,师长您太辛苦了,得注意身体。”
王玉萱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刘秉忠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护士转过头,打量了王玉萱一眼。王玉萱穿着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着髻,手上还有老茧,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布鞋。小护士上下看了看,当下撇了撇嘴:“大娘,您找谁?”
王玉萱没理她,径直走进去,走到刘秉忠跟前,上下看了看他。
刘秉忠站起来,嘴动了动,还没说出话,王玉萱已经转过身,对着那个小护士说:“你出去。”
小护士愣了愣,脸涨红了:“您这是——”
王玉萱从腰里掏出枪,往桌上一放。
小护士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晃,水洒出来半杯,烫了手也不敢叫。
刘秉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小王,你先出去。”
小护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又怕又好奇。
屋里安静下来。刘秉忠看着王玉萱,王玉萱看着他。
好一会儿,刘秉忠开口:“玉萱,你怎么来了?”
王玉萱没说话,把枪收起来,往椅子上一坐。
刘秉忠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站着,也不坐,就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王玉萱抬起头:“刘秉忠,我问你句话。”
“你问。”
“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刘秉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显出几分尴尬:“那是师部卫生队的,叫小王,组织上安排的。我没——”
“你没?”王玉萱打断他,“你没什么?你没让她走?你没告诉她你家里有老婆?你什么都没?”
刘秉忠不说话了。
王玉萱看着他,看着这个分别快十年的男人。他老了,两鬓有了白发,脸上添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会拐弯。
“刘秉忠,”王玉萱声音低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想着换一个了?”
刘秉忠猛地抬起头:“玉萱,你说什么话!”
王玉萱盯着他:“我说的是人话。你儿子要跟他媳妇离婚,说是在队伍上见着别人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也这样。”
刘秉忠脸色变了:“刘征要离婚?”
王玉萱没答话,只看着他。
刘秉忠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冲着门口喊:“刘征!你给我滚进来!”
刘征从院门口磨磨蹭蹭进来,站在他爹跟前。
刘秉忠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比王玉萱那两巴掌加起来都重,打得刘征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你个混账东西!”刘秉忠骂道,“秋月那么好个媳妇,你回来就要离?你在队伍上学的什么?”
刘征捂着脸,也不吭声。
刘秉忠又要打,王玉萱从屋里出来,拦住他:“行了,打两下得了。”
刘秉忠收了手,指着刘征:“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刘征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我在队伍上认识个女兵,她对我好,我——”
“放屁!”刘秉忠骂,“她对你好你就换?你当娶媳妇是换衣裳?”
刘征不说话了。
王玉萱走上前,看着自己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刘征,你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天,秋月站在村口送了你多远?”
刘征抬起头。
“她抱着三个月的身孕,送了五里地。”王玉萱说,“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上全是泡。我问她,你咋不让他别送了?她说,想多看两眼。”
刘征低下头。
“你走这三年,她给你写过多少信?”王玉萱继续说,“每个月一封,从来没断过。信封上写的地址,一笔一画,比写字帖还认真。你回过几封?”
刘征不说话。
“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五。”王玉萱说,“你两个弟弟,一个十二,一个九。那几年日子多难,你不知道?秋月来了以后,这个家才像个人家。她识字,教两个弟弟念书。她手巧,缝缝补补样样行。她伺候我,比亲闺女还贴心。你回来就要离,你让她往后咋办?”
刘征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秉忠看着他,又看看王玉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暗了。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王玉萱走到刘秉忠跟前,低声说:“那个小护士,你自己处理。”
刘秉忠点点头。
王玉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刘秉忠,你什么时候回来?”
刘秉忠愣住。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王玉萱说,“十年了,你回过一趟家,待了三天。刘征结婚你回来一趟,秋月进门你没见着。现在你当师长了,更回不来了是吧?”
刘秉忠往前走了一步:“玉萱,我——”
“别说了。”王玉萱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家里有我,你放心。”
她说完,大步往外走。
刘征从地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娘!”
王玉萱没回头。
刘秉忠追出去,在院门口拉住她:“玉萱,天黑了,你上哪儿去?”
“回莱州。”王玉萱说。
“明儿一早我派车送你。”
王玉萱看看他,没说话。
刘秉忠松开手,站在她跟前,好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小王,我明天就调走。”
王玉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刘秉忠,”她说,“你还记得咱俩成亲那天不?”
刘秉忠点点头。
“那天你跟我说,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都记着家里有个人等着。”王玉萱说,“这话,还算数不?”
刘秉忠看着她,看了很久,说:“算数。”
王玉萱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夜色里。
刘秉忠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还站着不动。
刘征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爹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
“爹,”他轻声说,“我娘真厉害。”
刘秉忠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