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萱回到莱州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卡车在巷口停下,她跳下车,腿有些发麻,站着缓了缓。巷子里静悄悄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飘起来,混着晚饭的香气。她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秋月的声音。
“二叔,你把那柴火挪挪,别挡着路。三叔,你帮我把这盆水倒了,小心别洒着。”
王玉萱推门进去。院子里,刘俭和刘朴正忙活着。刘俭十八了,长得像他爹,高个子,宽肩膀,不爱说话。刘朴十五,还像个孩子,瘦瘦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两人看见王玉萱,都直起身。
“娘,您回来了。”刘俭说。
王玉萱点点头:“你嫂子呢?”
“在屋里。”刘朴抢着说,“嫂子炖了鸡汤,等着您回来喝呢。”
王玉萱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看见秋月正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正喂奶。两个小家伙吃得专心,小嘴嘬得吧唧响。
秋月抬起头,笑了笑:“娘,回来了?吃饭没?”
王玉萱没答话,走过去,在炕边坐下,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秋月,刘征呢?”
“没跟您一起回来?”秋月问。
“他留在部队了。”王玉萱说,“他爹要跟他谈话。”
秋月低下头,没说话。
王玉萱看着她:“秋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刘征,到底怎么回事?”
秋月抬起头:“娘,没什么事。征哥想离,那就离吧。”
“放屁。”王玉萱骂,“什么叫没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秋月低下头,半晌才说:“娘,我知道您疼我。可这事儿,强求不得。征哥在队伍上见着更好的了,我配不上他。”
“谁说你配不上他?”王玉萱声音高了,“你哪儿配不上他?你识字,他识字吗?你知书达礼,他懂什么?他在队伍上混了几年,回来尾巴就翘天上去了?”
秋月摇摇头:“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秋月不说话了。
王玉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秋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秋月身子微微一僵,没抬头。
王玉萱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刘征在部队说的话——组织上调查秋月身世。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队伍上例行公事。可现在看秋月这样子,怕是不简单。
“秋月,”王玉萱声音低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月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两个孩子都吃饱了,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轻轻把他们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坐直了身子。
“娘,”她说,“我跟您说实话。”
王玉萱看着她,等着。
秋月抬起头,眼神平静:“我爹还活着。”
王玉萱愣了一下。
“他不是死了,据说是去了台湾。”秋月说,“他是国民党的人,当过日本人的翻译官。抗战胜利,他又加入了国民党,跟着队伍走了。我娘突然失踪,让人把我送出来,让我逃走,我逃到莱州,晕在河边,被您救了。”
王玉萱没说话。
“我一直在瞒着这事。”秋月说,“我知道,这事说出来,会给家里惹麻烦。我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可征哥在队伍上,队伍上要查,查出来了。”
王玉萱看着她:“就因为这个,刘征要跟你离婚?”
秋月点点头:“组织上找他谈话,让他跟我划清界限。”
“放他娘的屁!”王玉萱一拍炕沿,两个孩子惊了一下,嘬嘬嘴又睡着了,“什么划清界限?你是他媳妇,给他生儿育女,伺候他老娘三年,就因为你爹去了台湾,就要划清界限?”
秋月低下头:“娘,这事不怪征哥。队伍上有纪律,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王玉萱冷笑,“他没办法,他爹就有办法?我告诉你,秋月,这事我做主。你是刘家的媳妇,谁也别想把你赶走。”
秋月抬起头,眼眶红了:“娘——”
“别哭。”王玉萱说,“哭什么?又不是天塌了。你爹去了台湾怎么了?那是你爹的事,又不是你的事。你从九岁到我刘家。又嫁到刘家来,就是刘家的人。刘征要离,让他来找我说。”
秋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王玉萱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行了,”王玉萱站起来,“你歇着吧,我去做饭。”
“娘,饭做好了。”秋月擦擦眼泪,“在灶上热着,您先吃。”
王玉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
堂屋里,刘俭和刘朴正坐着等饭。看见王玉萱出来,两人都站起来。
“娘,嫂子炖了鸡汤。”刘朴说,“可香了。”
王玉萱点点头:“去端饭。”
刘朴跑去灶房,端了饭菜进来。一盆鸡汤,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几个窝头。王玉萱坐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嚼着。
刘俭看着她,欲言又止。
王玉萱头也不抬:“有话就说。”
刘俭说:“娘,大哥真要跟嫂子离婚?”
王玉萱停下咀嚼,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村里都传开了。”刘俭说,“说大哥回来要离婚,被您打了。还说嫂子家里有问题,是——”
“是什么是?”王玉萱打断他,“你嫂子有什么问题?她伺候这个家三年,你俩的衣服谁洗的?饭谁做的?你念的书谁教的?”
刘俭低下头。
刘朴小声说:“嫂子教我认字,一笔一画教的。”
王玉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王玉萱让刘俭刘朴去睡,自己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她不常抽烟,心烦的时候才抽几口。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院门响了。
王玉萱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进来。高个子,宽肩膀,走路有点瘸。
是刘征。
王玉萱没动,继续抽烟。
刘征走到她跟前,站住了,叫了一声:“娘。”
王玉萱没理他。
刘征站了一会儿,又说:“娘,我回来了。”
王玉萱这才抬起头:“你回来干什么?”
刘征低下头:“爹让我回来。他说,让我跟您说清楚,跟秋月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刘征不说话了。
王玉萱磕了磕烟袋锅:“进屋吧。秋月还没睡。”
她站起身,往东厢房走。刘征跟在后面。
东厢房里,秋月正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征,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王玉萱在门口站住:“进去吧。好好说。”
刘征进了屋,站在当地,看着秋月。
秋月不看他,手下不停,针走得飞快。
王玉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着,墙上的人影也跳着。
刘征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秋月。”
秋月没应声。
刘征又说:“秋月,我——”
“征哥,”秋月打断他,“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刘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秋月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很,像一潭水,没有波纹。
“征哥,你是在队伍上,跟人好上了,还是因为我家里的问题?”
刘征低下头:“都有。”
秋月点点头:“我知道了。”
刘征抬起头:“秋月,我对不住你。”
秋月没说话。
刘征又说:“那个女兵,是我在淮海战场上认识的。她是卫生队的,我负伤的时候照顾过我。她对我好,我——”
“征哥,”秋月打断他,“你不用说这些。”
刘征不说话了。
秋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蓝布包的,洗得干干净净。
她把包袱放在炕上:“这是我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衣裳,两本书。”
刘征愣住:“你——”
“我明天就走。”秋月说,“两个孩子,我想带一个走。你留一个,我留一个。你看行吗?”
刘征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
秋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一个人走。两个孩子都留给你。”
刘征忽然开口:“秋月,你别走。”
秋月愣了一下。
刘征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秋月,我不想让你走。”
秋月看着他,没说话。
刘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队伍上,那个女兵对我好,我就觉得她好。可回来看见你,看见你抱着孩子,看见你忙里忙外,我又觉得,我对不住你。”
秋月还是没说话。
刘征抬起头:“秋月,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秋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征哥,你想什么?你想那个女兵好,还是我想我好?你想队伍上的纪律,还是想家里的日子?”
刘征说不出话。
秋月走到他跟前,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
“征哥,我问你一句话。”
刘征点点头。
“你跟我成亲那天,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刘征愣住。
秋月说:“那天你跟我说,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都记着家里有个人等着。这话,还算数吗?”
刘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秋月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转身回到炕边,拿起那个小包袱。
“我明白了。”她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刘征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秋月,你让我想想。”
秋月站住了,没回头。
“你想多久?”
刘征没回答。
秋月等了一会儿,轻轻挣开他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玉萱还坐在老槐树下,抽着烟袋。看见秋月出来,她站起身。
“秋月?”
秋月走到她跟前,把小包袱放下,叫了一声:“娘。”
王玉萱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包袱,脸色变了:“你要走?”
秋月点点头。
王玉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走什么走?这是你家,你往哪儿走?”
秋月低下头:“娘,征哥心里有别人了。我留在这儿,没意思。”
“放屁!”王玉萱骂,“他有什么别人?那个女兵,我明天就去找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把我儿子迷成这样。”
秋月摇摇头:“娘,不是那个女兵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亲爹在台湾,这是改不了的事。组织上不会让我跟征哥在一起。与其等着被赶走,不如自己走。”
王玉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月亮升到半空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玉萱叹了口气,松开手。
“秋月,你坐下。”
秋月没动。
王玉萱又说:“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秋月这才坐下,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王玉萱在她旁边坐下,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秋月,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秋月点点头:“您是县委书记。”
“对。”王玉萱说,“我入党二十多年了,打过鬼子,打过国民党。组织上的规矩,我比你清楚。”
秋月看着她。
王玉萱继续说:“你爹在台湾,这事确实不好办。可不好办,不代表不能办。你嫁到刘家来三年了,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我亲眼看着。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家里地里一把抓。这样的人,就因为你爹在台湾,就要赶走?没这个道理。”
秋月低下头:“娘,不是您赶我,是我自己要走。”
“你走什么走?”王玉萱说,“你走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建国才三天,你能把她带走?援儿是你生的,你能舍得?”
秋月的眼泪掉下来。
王玉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娘,爹去了台湾,一个人逃难到莱州,好不容易成了家,又遇上这事。
“秋月,”王玉萱说,“你听我一句话。”
秋月抬起头。
“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待着。”王玉萱说,“刘征那边,我去说。那个女兵那边,我去找。组织上那边,我去谈。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秋月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玉萱伸出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
秋月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王玉萱站起来,把小包袱拿起来,塞回她手里:“回去吧。把东西放好。明天该干啥干啥。”
秋月站起来,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玉萱摆摆手:“去吧。”
秋月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娘,征哥还在屋里。”
王玉萱点点头:“我知道。我去找他。”
秋月进了屋。王玉萱站了一会儿,抽完最后一口烟,磕了磕烟袋锅,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门,刘征还站在原地,跟刚才一样,像根木桩子。
王玉萱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了。
“刘征。”
刘征抬起头。
王玉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轻轻的,像拍灰。
“这一巴掌,是替秋月打的。”王玉萱说,“她伺候你三年,给你生儿育女,你不念她的好,还想着别人。你该打。”
刘征低下头。
王玉萱又说:“明天一早,你回部队去。”
刘征抬起头:“娘——”
“回去跟你们领导说清楚。”王玉萱说,“就说你媳妇的事,你家里知道了。就说你娘说了,这个媳妇,她认。谁要赶她走,先来赶我。”
刘征张了张嘴。
王玉萱看着他:“怎么,不敢说?”
刘征低下头,半天才说:“娘,组织上那边——”
“组织上那边我去说。”王玉萱打断他,“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说莱州县委的王玉萱,等着他们来谈话。”
刘征不说话了。
王玉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刘征,”她头也不回,“那个女兵,你趁早断了。秋月这样的媳妇,你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是真把她丢了,这辈子,你后悔都来不及。”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王玉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月亮。
她想起来,十年前,刘秉忠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他站在院门口,跟她说:玉萱,你等着我。等打完仗,我就回来。
十年了。
她等着,一直等着。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还是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