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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12 22:16:11

天还没亮透,王玉萱就出了门。

院里老槐树上的喜鹊刚叫头遍,东厢房的灯就亮了。秋月抱着孩子出来送她,站在院门口,头发没顾上梳,披散着。

“娘,路上小心。”秋月说。

王玉萱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回去吧。月子里别着凉。”

“娘,您啥时候回来?”

王玉萱想了想:“快则三两天,慢则五六天。家里你照应着。”

秋月应了一声。王玉萱转身就走,走出巷口,拐上大路。

天边刚泛鱼肚白,路上没有人。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麦田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王玉萱走得快,脚步稳当,一点不像四十三的人。

她要去部队找刘秉忠。

昨天夜里她想了一宿。儿子的事,丈夫的事,搅在一块儿,理不出个头绪。刘征那边,她打了骂了,话也说透了。可那个女兵还在部队上,刘征回不回心转意,难说。刘秉忠那边,小护士是调走了,可这十年,他一个人在外头,到底怎么过的,她不知道。

她得去看看。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身边的人,看看他这些年变成了啥样。

走到镇上,天已大亮。她去区委借了匹马,区长老孙认识她,问:“王书记,去哪儿?”

“部队上,看孩子他爹。”王玉萱说。

老孙笑了:“十多年了,是该去看看。路上小心。”

王玉萱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跑起来。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马跑得不快,四蹄踏起尘土,落在路边的麦子上。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水浪似的起伏。

王玉萱骑着马,眼睛看着前头,心里却想起十年前的事。

也是四月。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天刘秉忠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着灰布军装,背着个薄薄的铺盖卷,站在院子里跟她说话。

“玉萱,我走了。”

她站在门槛上,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碗。两个孩子睡着,刘征才五岁,刘俭两岁,刘朴还没出生。

“去哪儿?”

“队伍上。”他说,“北边。打鬼子。”

她没说话,看着他。

他走过来,站到她跟前,想伸手抱她,又没敢。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娶了她三年的男人,看着她孩子的爹。

“玉萱,”他说,“你等着我。等打完仗,我就回来。”

她点点头。

他就走了。走出院门,走出巷口,走上大路。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看着他在大路上变成一个黑点,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刘征在屋里哭起来,才转身回去。

那时她以为,最多一两年,他就回来了。

谁知道一等等了十年。

马跑过一座村庄。村口有个老妇人在喂鸡,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王玉萱从她身边跑过,那老妇人还扭头看着。

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过路的队伍。一支一支的队伍往北开,往东开,往南开。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想从里头找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一回她真看见了。一个高个子,宽肩膀,走路的样子像他。她追上去,拉着那个人的袖子喊:“秉忠!”那人回过头,不是他。她赶紧松开手,臊得满脸通红。

后来她不再去村口看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看也看不来。

马跑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哗哗响着,清得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十年前她在这桥下洗过衣�,洗刘征的,洗刘俭的,洗自己的。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水里,她赶紧抹一把脸,继续搓衣裳。

最难的是头两年。刘秉忠走后第二年,她又怀了孩子,就是刘朴。怀孩子的时候没人照顾,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跟前。刘朴落地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炕上,疼得死去活来,是隔壁张大娘过来接的生。孩子生下来,她抱着看了半天,是个儿子,长得像他爹。

她想,要是他在跟前,肯定高兴坏了。

第三年,听说他在队伍上当上连长了。是区上的人告诉她的,说刘秉忠打仗勇敢,立了功,升官了。她听了,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他出息了,难受的是,他更回不来了。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仗打了一年又一年,从山东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山西。他的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信越来越短,从密密麻麻两页纸,到一张纸,到半张纸。最后一封信是第七年收到的,只有一句话:一切都好,勿念。

她把那封信看了无数遍,看一遍哭一遍。哭完了,把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第八年,鬼子投降了。她以为他要回来了,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等来。后来听说,队伍又往北开了,去打国民党。

第九年,第十年。

刘征长大了,刘俭也长大了。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种地,织布,纳鞋底。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有人说那是北斗星,指着北边。她就看着那颗星星想,他是不是也在北边,是不是也看着这颗星星。

第十年的冬天,刘征娶了秋月。婚礼那天,她托人给他捎了封信,告诉他儿子成亲了。他没回信。过年的时候,他回来了,待了三天,又走了。

那三天,他们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变了,她也变了。他成了队伍上的人,说话办事都带着队伍上的味道。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里里外外一个人撑着。他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坐在一个炕上睡觉,可中间像隔着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三天后他又走了。她送他到村口,站着看他走远。这回他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进风里,走进雪里。

她站在那里想,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马跑过一座山岗。山岗上开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王玉萱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十年前她来过这儿。那时候是秋天,山岗上的草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她带着刘征来割草,割了满满一背篓。刘征那时候小,割不动,就在旁边玩,捉蚂蚱,捉了一串,用狗尾巴草串着。

刘征现在大了,会离婚了。

她苦笑一下,一抖缰绳,马又跑起来。

中午时分,她在一个镇子上歇脚,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卖烧饼的老头问她去哪儿,她说去部队上找男人。老头说,部队上的人不好找,队伍老动。她说,找得着找不着,总得去看看。

吃完继续赶路。太阳西斜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县城,打听到部队的驻地还在东边五十里。她找了间车马店住下,喂了马,吃了饭,早早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又上路。

这回路上遇见了队伍。一队一队的兵往南开,有的走路,有的坐车,有的骑马。路窄,她的马得靠边让。那些兵从她身边过,年轻的脸上带着汗,眼睛亮亮的,看着前头。

她想起刘秉忠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脸上带着汗,眼睛亮亮的,看着前头。

她问一个走路的兵:“同志,你们这是往哪儿开?”

那兵看了她一眼:“大娘,不该问的别问。”

她笑了,没再问。

队伍走了一拨又一拨,她等队伍走完了才继续赶路。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小镇子。镇子外面拉着铁丝网,有哨兵站岗。

她下了马,走过去。哨兵拦住她:“大娘,你找谁?”

“找刘秉忠。你们师长。”

哨兵上下打量她:“您是……”

“我是他家里的。”

哨兵愣了一下,赶紧敬了个礼:“您等着,我去报告。”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干部跑出来,跑到她跟前,喘着气说:“大娘,您是刘师长的爱人?快请进,快请进。师长在开会,我领您去他住处等。”

王玉萱跟着他往里走。镇子不大,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列队,有的在擦枪。她走过的时候,好些人扭头看她。

年轻干部把她领到一个院子门口,推开院门:“大娘,您先进去坐,我去叫师长。”

王玉萱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平房,窗子开着。她站在院子里等,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师长,这个方案我看还得再研究研究。”

“没时间研究了。命令已经下了,后天必须出发。”

“可是……”

“没有可是。执行命令。”

是刘秉忠的声音。

王玉萱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个声音。十年了,他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沉,更稳,带着不容商量的味道。

门开了,几个人从屋里出来。刘秉忠走在最后,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走到门口才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王玉萱看着他,没说话。

他老了。两鬓的白发比她上次见的时候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睛底下有青印,一看就是没睡好。可腰板还是直的,军装穿得板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玉萱,你怎么来了?”

王玉萱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也看着他。

“我来看看你。”她说,“看看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刘秉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子里静下来。太阳照在地上,晒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得很。

王玉萱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十年的人,心里涌上来很多东西,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搅在一块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刘秉忠,”她说,“咱俩找个地方,说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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