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萱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长!师长!您今天还没换药呢!”
一个年轻女声由远及近,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王玉萱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跑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纱布、药棉、镊子。
正是那天晚上的小护士。
小护士跑进院子,看见王玉萱,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她认出了王玉萱,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端起来,冲王玉萱点点头:“大娘来了?”
王玉萱没应声,看着她。
小护士转向刘秉忠,把盘子往前一递:“师长,您该换药了。伤口得天天换,不然容易感染。您昨天就没换,今天可不能再拖了。”
刘秉忠皱了皱眉:“放屋里吧,一会儿我自己换。”
“那怎么行?”小护士声音提了提,“您自己换不方便,伤口在背上呢。我给您换,很快的,不耽误您开会。”
她说着,已经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长,您进来吧。大娘,您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王玉萱站在院子里,看着小护士进了屋,看着刘秉忠站在那儿没动。
“伤口?”王玉萱问,“什么伤口?”
刘秉忠说:“前几天演习,擦破点皮。没事。”
王玉萱看着他,没说话。
屋里传来小护士的声音:“师长,您快来呀!药我都准备好了。”
刘秉忠站着没动,看着王玉萱。
王玉萱说:“进去吧。我等着。”
她说着,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凉,她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看着屋门。
刘秉忠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屋里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听得真真切切。
“师长,您把衣服脱了。对,就这样。您趴下,我给您擦药。”
“嘶——”
“疼吧?您忍着点。这伤口看着不深,其实挺深的。您也真是的,受伤了也不说,自己扛着。要不是卫生队检查发现了,您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小伤。”
“小伤?您这背上好几道口子呢。演习而已,您那么拼命干什么?”
“打仗不是演习。”
“可现在没打仗呀。您就是对自己太狠了。我们卫生队的人都说,师长您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部队。”
“行了,快点换。”
“快了快了。您别动,我轻点儿。对了师长,上次那个大娘,是您什么人呀?”
“我爱人。”
屋里静了一下。
“爱人?”小护士的声音变了变,“您爱人?就是……就是您家里的?”
“嗯。”
“哦……我还以为是亲戚呢。那天她拿枪的样子,吓死我了。”
“她以前是游击队长。”
“游击队长?真的呀?怪不得呢。师长,您爱人对您真好,大老远跑来看您。”
“嗯。”
“师长,我听说您家里在山东?山东哪儿?”
“莱州。”
“莱州好地方呀。我老家是烟台的,离莱州不远。师长,您家里有几个孩子?”
“三个儿子。一个闺女。”
“闺女?您还有闺女?不是说三个儿子吗?”
“儿媳妇刚生了个闺女,也算我刘家的闺女。”
“哦……师长,您对儿媳妇真好。您见过那孩子吗?”
“没见过。”
“那您想不想见?”
刘秉忠没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换药的动静。纱布撕开的声音,药棉擦拭的声音,镊子碰着盘子的声音。
“师长,换好了。”小护士说,“您起来吧,我给您把衣服穿上。”
“我自己来。”
“您别动,我帮您。师长,您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来,什么都自己扛。这样不累吗?”
刘秉忠没说话。
“师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小护士的声音低下来,“我们卫生队的人都喜欢您。您打仗勇敢,对兵好,从来不摆架子。可是师长,您对您自己,真的太狠了。”
“行了,出去吧。”
“师长,我——”
“出去。”
屋里静下来。脚步声响起,小护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盘子。她走到院子里,看见王玉萱还坐在石凳上,脚步顿了顿。
王玉萱看着她。
小护士走过来,站到她跟前,叫了一声:“大娘。”
王玉萱点点头。
小护士抿了抿嘴,说:“大娘,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
王玉萱说:“听见了。”
小护士脸红了红,低下头,又抬起头:“大娘,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师长不容易。”
王玉萱看着她,没说话。
小护士又说:“大娘,师长真的挺好的。他来师部这一年,天天忙到半夜,从来不喊累。有时候受伤了也不说,自己扛着。我们看着,心里都难受。”
王玉萱说:“你叫啥?”
“我姓王,叫王秀英。大娘,咱俩还是一家子呢。”小护士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王玉萱说:“小王,你坐。”
王秀英愣了一下,在王玉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王玉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小王,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哪儿的人?”
“烟台福山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你爹娘同意你出来当兵?”
“同意。我家是贫农,土改分了地,我爹说,共产党好,让我出来跟着共产党干。”
王玉萱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王秀英低下头,没说话。
王玉萱又说:“小王,你喜欢刘师长?”
王秀英抬起头,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玉萱看着她,说:“别怕,说实话。”
王秀英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大娘,我不敢说喜欢。我就是……就是觉得师长好。他打仗勇敢,对兵好,从来不骂人。我们卫生队的人都说,师长是好人。”
王玉萱说:“那你刚才给他揉肩,是组织上安排的?”
王秀英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我自己想照顾他。师长肩膀上老疼,打仗的时候落下的毛病。我们卫生队的人都知道。”
王玉萱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小王,”王玉萱说,“你知道他有家吗?”
王秀英点点头:“知道。可我没见过。我以为……我以为他家里没人了。他来师部这一年,从来没人来看过他,也没人给他写信。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王玉萱说:“你以为什么?以为他一个人?”
王秀英点点头。
王玉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抽了一口。
“小王,”她说,“我跟他成亲二十三年了。”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
“二十三年前,我二十,他二十二。那时候他还是个长工,在我爹妈家干活。我爹妈看他老实肯干,就把我许给了他。”王玉萱抽着烟,慢慢说,“成亲第二年,他参加了革命。那时候是地下党,白天干活,夜里开会。我给他打掩护,替他送信。后来队伍公开了,他就跟着队伍走了。”
王秀英听着,不说话。
“他走的时候,我肚子里怀着老二。”王玉萱说,“他跟我说,玉萱,你等着我。等打完仗,我就回来。我说好。我就等着。”
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
“这一等,等了十年。”她说,“十年里,我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老大五岁,老二两岁,老三还没出生。我种地,织布,纳鞋底。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想着他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王秀英低下头。
“后来鬼子投降了,他没回来。后来解放战争打起来,他更回不来了。老大娶媳妇,他没回来。老大媳妇生孩子,他也没回来。”王玉萱说,“十年,他就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那三天,我们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十句。”
王秀英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王,”王玉萱说,“你才二十一,还没成家吧?”
王秀英摇摇头。
“那你不知道,成家是啥意思。”王玉萱说,“成家,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种地,我做饭。你干活,我缝衣。你生了病,我伺候你。我生了孩子,你守在旁边。这才是成家。”
王秀英低下头。
“他不是一个人。”王玉萱说,“他有家。有老婆,有儿子,有儿媳妇,有孙女。只是他忙,回不去。可家还在那儿,人还在那儿,等着他。”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白大褂上,洇湿了一小片。
王玉萱看着她,心里软了软。这孩子也不容易,一个人出来当兵,离家远,见不着爹娘。看见刘秉忠这样的男人,又打仗勇敢,又对兵好,不动心才怪。
可动心归动心,有些事,不能做。
“小王,”王玉萱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怪你。你还小,不懂事,我不怪你。”
王秀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可你得明白,”王玉萱说,“他是我的男人。我等了他十年,还要接着等下去。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可我等着。”
王秀英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的女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挽着髻,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皱纹,眼睛却亮得很。
“大娘,”王秀英说,“我明白了。”
王玉萱点点头:“明白了就好。”
王秀英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忽然冲王玉萱鞠了一躬。
“大娘,对不起。”
王玉萱摆摆手:“去吧。”
王秀英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大娘,师长他真的很好。”她说,“您别怪他。他天天忙到半夜,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他老惦记着家里,老跟我们说,等打完仗,就回家看看。”
王玉萱没说话。
王秀英走了。院门口,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操练的口号声里。
王玉萱坐在石凳上,抽完最后一口烟,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
屋里,刘秉忠站在窗前,看着她。
她走过去,推开门,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床上铺着白床单,叠着豆腐块似的被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刘秉忠站在窗前,看着她进来。
王玉萱走到他跟前,上下看了看他,说:“把衣服脱了。”
刘秉忠愣了一下。
“脱了。”王玉萱说,“我看看伤。”
刘秉忠站着没动。
王玉萱自己动手,解开他的衣扣,把衣服扒下来。刘秉忠的后背上,好几道口子,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
王玉萱看着那些伤,手指轻轻摸了摸,说:“疼不?”
“不疼。”刘秉忠说。
王玉萱没说话,把衣服给他披上,帮他系好扣子。
“刘秉忠,”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就是这样过的?”
刘秉忠看着她,没说话。
王玉萱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刘秉忠身子僵了僵,然后慢慢伸出手,也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得很。远处有汽车喇叭响,有哨子吹,有人喊口令。
屋里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玉萱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刘秉忠,”她说,“你啥时候能回家?”
刘秉忠说:“快了。”
“快了是啥时候?”
“等打完这一仗。”
“这一仗啥时候能打完?”
刘秉忠没说话。
王玉萱看着他,说:“我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刘秉忠,”她头也不回,“那个小王,我跟她说了。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刘秉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玉萱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操练的口号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传过来。
王玉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想起十年前,刘秉忠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蓝,也有这样的白云。
她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
院门口,刘秉忠追出来。
“玉萱!”
王玉萱停下,没回头。
刘秉忠走到她跟前,站定了,看着她。
“玉萱,”他说,“我对不住你。”
王玉萱看着他。
“这十年,”他说,“我没能回去。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了。”
王玉萱没说话。
刘秉忠又说:“那个小王,是组织上安排的。我没让她走,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玉萱还是没说话。
刘秉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满是老茧,硬邦邦的。他的手也粗,也是老茧,也是硬邦邦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好一会儿。
“玉萱,”刘秉忠说,“你等着我。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回去。”
王玉萱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她等了十年的人。
“好。”她说。
刘秉忠松开手,退后一步。
王玉萱转身往外走。走出院子,走出巷口,走上大路。
她没有回头。
大路上,夕阳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个人走着,走得很稳当,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
身后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越来越远。
天边,晚霞烧起来了,红彤彤的,像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