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萱走出院子,走出巷口,走上大路。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身后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阵一阵,越来越远。
走了约莫二里地,她停下脚步。
路边有块大石头,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慢慢抽着。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映得她的脸也红了。
她抽完一袋烟,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她站住了。
院子里,刘秉忠还站在那儿,背对着院门,看着西边的晚霞。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门口,拖到她脚下。
王玉萱抬起脚,踩住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进去。
刘秉忠听见动静,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玉萱?”
王玉萱走到他跟前,站定了,看着他。
“刘秉忠,”她说,“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刘秉忠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这儿住几天。”王玉萱说,“看看你咋过的日子,看看你这师部是啥样。看完我就回去。”
刘秉忠点点头:“好。”
王玉萱又说:“那个小王,你让她别来了。”
刘秉忠说:“我已经让人通知她了。”
王玉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往屋里走。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桌上堆着文件,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玉萱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又放下。
“你天天就看这些?”
刘秉忠点点头。
“看得完吗?”
“看不完。”
王玉萱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铺。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这能睡人?”她问。
“能。”刘秉忠说,“习惯了。”
王玉萱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柜子里有几件换洗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脸盆架上搭着毛巾,盆里还有半盆水。
她转完一圈,回到桌边坐下。
“刘秉忠,”她说,“你这日子,过得跟和尚似的。”
刘秉忠没接话。
王玉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涩。
“十年了,”她说,“我天天想,你在外头过的啥日子。想着想着,就想出好些个样儿来。有时候想,你是不是又找了一个,在外头过好日子了。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把家里忘了,当没我们这些人了。”
刘秉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王玉萱继续说:“今天一看,你过的这日子,比我想的那些个样儿都苦。”
刘秉忠说:“不苦。”
王玉萱没理他,接着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苦也不说,累也不说,受伤了也不说。你这样,让我咋放心?”
刘秉忠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玉萱,我对不住你。”
王玉萱摆摆手:“别说这些了。我今儿不走了,你去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刘秉忠点点头,转身出去。
王玉萱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这间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想起家里的屋子,炕上堆着孩子的衣裳,地上放着农具,灶台上永远有洗不完的碗筷。
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操练的声音也停了。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响,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刘秉忠回来了,转过身。
进来的不是刘秉忠。
是那个小护士,王秀英。
王秀英端着一个搪瓷盘子,盘子里放着纱布、药棉、镊子。她走进院子,朝屋里走来,走到门口,看见王玉萱站在窗前,脚步顿住了。
王玉萱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大娘。”
王玉萱说:“你怎么来了?”
王秀英低下头,又抬起头:“师长今天还没换药。卫生队的人说,他的伤口得天天换,不然容易感染。我……我来给他换药。”
王玉萱说:“他没告诉你,让你别来了?”
王秀英的脸红了红,低下头,不说话。
王玉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
王秀英愣了一下,抬起头。
王玉萱说:“进来。把药放下。”
王秀英端着盘子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她站在桌边,低着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玉萱看着她,说:“小王,咱俩白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王秀英点点头。
“记得就好。”王玉萱说,“放下药,你走吧。他的伤,我给他换。”
王秀英站着没动。
王玉萱看着她:“还有事?”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委屈,不甘心,还有一点倔强。
“大娘,”她说,“我知道您是师长的爱人。可师长的伤,我是卫生队的,我得负责。您会换药吗?您知道怎么消毒吗?您知道纱布怎么缠才不会勒着伤口吗?”
王玉萱没说话。
王秀英继续说:“大娘,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想给师长换药。他的伤在背上,自己够不着。我不给他换,谁给他换?”
王玉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冷冷的。
“小王,”她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王秀英说:“我不懂什么?”
王玉萱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定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你不懂,”王玉萱说,“他是我的男人。你不懂,我等他十年,不是为了让你给他换药的。你不懂,你端这个盘子进来,就是在打我脸。”
王秀英的脸白了。
王玉萱说:“把药端走。”
王秀英站着没动。
王玉萱说:“听见没有?”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没哭。她咬了咬嘴唇,说:“大娘,我听您的。可您也得听我说一句。”
王玉萱看着她。
王秀英说:“我喜欢师长。我知道我不该喜欢,可我就是喜欢。他打仗勇敢,他对兵好,他从来不骂人。我离家远,见不着爹娘,有时候想家想得哭。师长看见,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了。他说,我也想家。他说,我家里有老婆,有儿子,我十年没回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北边,看了好久。”
王玉萱没说话。
王秀英继续说:“大娘,我不是想抢走师长。我知道抢不走。我就是……我就是想对他好。他一个人在外头,太苦了。他受伤了不说,累了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看着,心里难受。”
王玉萱看着她,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表情。
“说完了?”王玉萱问。
王秀英点点头。
王玉萱说:“说完就走。”
王秀英站着没动。
王玉萱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个搪瓷盘子,递给她。
王秀英不接。
王玉萱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推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王秀英忽然转过身,看着王玉萱。
“大娘,”她说,“您就让我给他换一次药吧。最后一次。”
王玉萱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英又说:“他的伤口真的得换药。您不会,我知道您不会。您要是会,您就自己换了,不会让我进来。大娘,我不是跟您抢人,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他好。”
王玉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屋,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包袱里拿出那把枪。
王秀英站在门口,看见她拿枪,脸色变了。
“大娘——”
王玉萱提着枪走出来,走到她跟前,把枪举起来,对着天。
“砰!”
枪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飞得满天都是。
王秀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院门被推开,几个战士冲进来,端着枪,看见王玉萱手里的枪,看见刘秉忠不在,一时不知怎么办。
“怎么回事?”一个干部模样的跑进来,气喘吁吁。
王玉萱把枪放下,看着他,说:“没事。走火了。”
那干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秀英,看见王秀英手里的药盘子,看见她煞白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挥挥手,让那几个战士退出去。
战士们退出去,院门关上。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麻雀还在天上飞,叽叽喳喳叫着,半天不敢落下来。
王秀英站在那儿,端着盘子,浑身发抖。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可没敢掉下来。
王玉萱看着她,把枪收起来,别回腰里。
“小王,”她说,“我这一枪,是警告你。”
王秀英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王玉萱说,“你喜欢他,你想对他好。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害他?”
王秀英看着她。
“他是师长。”王玉萱说,“他手下有几千号人。他的一举一动,几千双眼睛看着。你天天往他跟前凑,端茶倒水,揉肩换药,别人看见了,怎么想?别人会不会说,师长跟卫生队的小护士不清不楚?”
王秀英低下头。
“他不说,是给你留面子。”王玉萱说,“我不说,是给他留面子。可你不能不懂事。你二十一了,不是小孩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得明白。”
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盘子里,落在纱布上。
院门口,脚步声响起。刘秉忠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饭盒。他看见王秀英站在院子里,看见她手里的盘子,看见她脸上的泪,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问。
王秀英看见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端着盘子,走到他跟前,站定了,看着他。
“师长,”她说,“我来给您换药。大娘不让。她开了一枪。”
刘秉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玉萱。
王玉萱站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
刘秉忠把饭盒放在地上,走到王秀英跟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小王,”他说,“你回去吧。”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刘秉忠说:“以后不用来了。我的伤,我爱人给我换。”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师长,”她说,“您保重。”
她说完,快步走了出去。院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秉忠端着盘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王玉萱。
王玉萱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屋里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口的地上。
刘秉忠端着盘子走过来,走到王玉萱跟前,站定了。
“玉萱,”他说,“你饿了吧?饭买回来了。”
王玉萱看着他,没说话。
刘秉忠又说:“进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玉萱还是没说话。
刘秉忠站着,端着盘子,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玉萱忽然伸出手,接过那个盘子。
“刘秉忠,”她说,“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刘秉忠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我的伤,我爱人给我换。”王玉萱说,“再说一遍。”
刘秉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我的伤,我爱人给我换。”
王玉萱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进屋。
刘秉忠跟在后面。
屋里,灯亮着。王玉萱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纱布,药棉,镊子,还有一小瓶酒精。
她拿起那瓶酒精,看了看,放下。拿起镊子,看了看,放下。拿起药棉,撕下一小块,蘸了蘸酒精。
“把衣服脱了。”她说。
刘秉忠站着没动。
王玉萱抬起头,看着他:“脱呀。”
刘秉忠这才动手,解开衣扣,把衣服脱下来,露出后背。
王玉萱走过去,看着那些伤口。一道一道的,有新的,有旧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她用蘸了酒精的药棉,轻轻擦着那些伤口。
“疼不?”
“不疼。”
“放屁。酒精擦伤口,能不疼?”
刘秉忠不说话了。
王玉萱一边擦,一边说:“刘秉忠,你以后,别再受伤了。”
刘秉忠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王玉萱说,“是必须。”
刘秉忠没说话。
王玉萱擦完药,拿起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缠上。她缠得很仔细,不松不紧,刚刚好。
“好了。”她说,“穿上吧。”
刘秉忠穿上衣服,转过身,看着她。
王玉萱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桌边,打开饭盒。里面是馒头,还有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
刘秉忠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王玉萱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口水,看着刘秉忠。
“刘秉忠,”她说,“我明天就走。”
刘秉忠放下馒头,看着她。
“家里还有事。”王玉萱说,“秋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刘俭刘朴也还小。我不能老待在这儿。”
刘秉忠点点头。
王玉萱又说:“那个小王,她不会再来了吧?”
刘秉忠说:“不会了。”
王玉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粗,满是老茧,硬邦邦的。她的手也粗,也是老茧,也是硬邦邦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好一会儿。
“刘秉忠,”王玉萱说,“你记着,家里有人等着你。”
刘秉忠点点头。
“不管多久,都等着。”
刘秉忠又点点头。
王玉萱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想起十年前,刘秉忠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十年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她转过身,看着刘秉忠。
刘秉忠也看着她。
“刘秉忠,”她说,“我等着你回来。”
刘秉忠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站定了。
“玉萱,”他说,“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