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是被雨淋醒的。
冰凉的雨水滴在脸上,她下意识抬手去抹,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眼皮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入眼是一间从没见过的屋子——土墙裂了缝,屋顶露着天,雨水顺着草帘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躺在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身下铺着干草,盖着一床硬得像铁皮的薄被。
耳边有哭声。
沈筠偏过头,看见一个妇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弓着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使劲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露出一截瘦得皮包骨的后颈。
这是谁?
沈筠想开口问,喉咙里却像塞了把沙子,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妇人猛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愣了一瞬,突然扑过来:“筠儿!筠儿你醒了!”
沈筠被抱了个满怀。妇人身上有股柴火味混着汗味,瘦得硌人,力气却大得惊人,箍得她喘不过气。
“娘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妇人的声音抖得厉害,“请不起大夫,娘只能给你灌姜汤……灌了三天,你都不睁眼……”
娘?
沈筠僵住了。
她是沈筠,二十九岁,历史学博士,主攻方向是明清水利史。昨天——不对,是什么时候?——她还在熬夜写论文,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大夏朝黄河治理档案》敲键盘。那是个冷门到没人研究的朝代,史料稀少,她翻遍了图书馆才找到几本泛黄的抄本。
然后她眼前一黑。
再然后,就是这间漏雨的破屋。
沈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炸开了锅,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来——原身也叫沈筠,今年十五,住在青石县沈家村,父亲三年前病死了,留下寡母李氏和七岁的弟弟沈槐。家里穷得连棺材都是借的,至今还欠着邻村王屠户二两银子。
三天前,原身饿得发晕,去山上挖野菜,一脚踩空滚下了坡。被人抬回来时已经浑身滚烫,人事不省。
然后就换了她。
“娘。”沈筠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
李氏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哎,哎,娘在呢。”
“槐儿呢?”
李氏抹了把泪,朝墙角努努嘴。沈筠看过去,才发现那里蹲着个小男孩,瘦得像只小猴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男孩嘴一瘪,也哭了:“姐——”
他跑过来,趴在床边,小手攥着沈筠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井水。
沈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肚子先叫了起来——咕噜噜一声长响,在漏雨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李氏愣了一下,突然站起来:“娘去给你煮粥。”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娘。”沈筠叫住她,“米缸里还有米吗?”
李氏的背影僵住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有。”李氏的声音低低的,“你只管养病,别操心这些。”
她推开门出去了。门板歪歪扭扭,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腥味和泥土味。
沈筠躺回去,盯着屋顶漏雨的地方发呆。
弟弟沈槐还趴在她床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放。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姐,米缸里真的没米了。前天就没了。娘把自己的那份省给你喝,她这两天只喝水。”
沈筠没说话,偏过头看着这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男孩。
“你饿不饿?”她问。
沈槐摇头,肚子却同时叫了起来。
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沈筠想笑,却笑不出来。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头一阵阵发晕,眼前黑了半晌才缓过来。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三天没好好吃东西,刚才那碗姜汤大概是唯一的进项。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冰凉潮湿的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姐,你干啥?”沈槐急了,“娘让你躺着!”
“躺着等死?”沈筠穿上床边那双破草鞋——说是草鞋,其实只剩半截,勉强套在脚上,“走,跟姐上山。”
“上山干啥?”
“挖野菜。”
沈槐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堂屋里,李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塞着几根枯枝,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是一锅清水——真的是清水,连米粒都看不见。
沈筠看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往外走。
“筠儿!”李氏站起来,“你上哪儿去?”
“上山挖野菜。”
“你病还没好——”
“娘。”沈筠回过头,“锅里那锅水,烧开了也是水,填不饱肚子。”
李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筠推开门,走进雨里。
三月的雨不凉,浇在身上却让人越发清醒。沈家村坐落在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土坯房东一间西一间散落在坡上,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雨中的村子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几条瘦狗蹲在屋檐下,看见生人都不叫,只拿眼睛盯着看。
沈槐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才能跟上。这孩子穿得比她还单薄,一件大人的旧衣裳改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淋了雨贴在身上,瘦小的身子骨看得清清楚楚。
“姐,你慢点。”他喘着气,“你病还没好呢。”
沈筠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一把牵住他的手。那小手冰凉,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冷不冷?”
“不冷。”沈槐摇头,牙齿却磕得咯咯响。
沈筠没再说话,牵着他往山上走。原身的记忆里有野菜的位置——东边半山腰有一片坡地,每年春天都长荠菜和马齿苋。村里人都在那儿挖,去晚了就没了。
走到山脚下,迎面碰上一个挑担子的男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蓑衣,挑着两个空筐往山下走。看见沈筠姐弟俩,他停下脚,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
“沈家大丫头?”他开口,声音粗哑,“听说你病得快死了,这是诈尸了?”
沈筠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沈老四,一个光棍汉,嘴碎,爱占小便宜。原身不太喜欢他。
“四叔。”她叫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沈老四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沈筠身上转了一圈,又看看她牵着的沈槐,啧啧两声:“这可怜见的,瘦成这模样。你娘也是命苦,守了寡还要拉扯你们俩。要我说,槐儿不如送人算了,找个没儿子的殷实人家,好歹能活命。”
沈槐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沈筠低头看了弟弟一眼,又抬起眼皮看向沈老四。她的眼神平静,没什么表情,却让沈老四愣了一下——这丫头病了一场,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四叔。”沈筠开口,“你挑着空筐下山,是没挖着野菜?”
沈老四脸上的笑僵了僵。
“山上野菜都被挖光了,”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今年这日子怎么过。”
“那四叔还有闲心管别人家的事?”沈筠淡淡道,“先操心操心自家的锅吧。”
她牵着沈槐从沈老四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沈老四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直到姐弟俩走远了,才“呸”了一口:“死丫头,病了一场嘴还更毒了!”
山上确实没什么野菜了。
沈筠带着沈槐爬了半个山头,只挖到一小把荠菜,根上还带着泥,瘦瘦小小的,叶子都被虫咬过。沈槐蹲在地上,用小木棍扒拉着草丛,眼睛尖,时不时能找着一两棵漏网的。
“姐,这儿有一棵!”
“姐,那边还有!”
他跑过去挖,挖出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宝贝一样递给沈筠。沈筠接过来放进背篓里,那背篓是用柳条编的,破了好几个洞,沈槐用草给塞上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山里的雾气升腾起来,远处的村子模模糊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沈筠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这具身体太弱了,才挖了半个时辰就累得气喘吁吁。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云层压在山头,看不出时辰。
“姐,那边有人。”沈槐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下方,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是村里人?”沈槐小声问。
沈筠摇摇头,放下背篓,往下走了几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蹲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正往嘴里塞。
听见脚步声,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他站起来想跑,腿却软得站不住,踉跄了两步又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
沈筠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老头喘着粗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恶意,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沾了泥的野菜,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大爷。”沈筠开口。
老头不理她,只顾着吃。
沈筠转身走回去,从背篓里拿出那把小荠菜,又走下来,递到他面前。
老头愣住了。
“吃点干净的。”沈筠说,“那些沾了泥的,吃坏肚子更麻烦。”
老头盯着那把小荠菜,看了很久,又抬头看沈筠。他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饿了好久。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给我?”
沈筠点点头。
老头接过那把荠菜,手抖得厉害。他没舍得全吃,只掐了几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沈筠没走,在他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沈槐也跑下来,挨着姐姐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头。
“你不是这村的。”沈筠说。
老头点点头。
“逃荒来的?”
老头又点点头。
沈筠沉默了。大夏朝建元十二年,她研究过这个时期——虽然没有正史,但从那些零星的档案和笔记里能拼凑出大概轮廓。这几年北方大旱,颗粒无收,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这个老头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村里人不管你?”她问。
老头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豁牙:“管?自己都吃不饱,谁管外人?”
沈槐小声说:“姐,咱家也吃不饱。”
沈筠拍拍他的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走吧,回家。”
沈槐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又看看姐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弟俩往山下走。走出老远,沈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蹲在石头后面,缩成一团,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下山的时候,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阳光,照在山坡上。被雨洗过的草木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甜味。
沈槐走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姐。”他突然开口。
“嗯?”
“咱家会不会也那样?”
沈筠低头看他。小男孩仰着脸,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害怕,也有茫然。
“不会。”她说。
“真的?”
“真的。”沈筠握紧他的手,“姐在,就不会。”
沈槐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回到那间破屋时,李氏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姐弟俩回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沈筠的手:“怎么去那么久?你病还没好,万一再晕在山上——”
“娘。”沈筠打断她,“我没事。”
李氏看了看她,又看看背篓里那点野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晚饭是野菜糊糊——野菜剁碎了,加点盐,兑一锅水烧开。李氏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拇指大一小块粗盐,她用手指捏了一点撒进锅里,又把剩下的包起来,贴身藏好。
沈槐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野菜糊糊在锅里翻滚,冒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其实只是野菜的味道,没有油,没有米,但对饿了一天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诱惑。
沈筠坐在门槛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家,穷得连盐都要数着粒吃。
米缸见底,粮仓空空,唯一的进项是山上挖的野菜。而野菜也快挖光了,等到野菜都没了,吃什么?
李氏端着碗过来,递给她一碗野菜糊糊:“趁热喝。”
沈筠接过碗,低头看了看。说是糊糊,其实就是野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抿了一口,咸味若有若无,更多的是野菜的苦涩。
李氏又盛了一碗给沈槐。那孩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得飞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停。
“慢点,烫。”李氏心疼地说。
沈槐喝完,舔了舔碗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锅里还剩一点,刚好盖住锅底。
李氏把那点也盛给他。沈槐端着碗,看看姐姐,又看看娘,突然说:“娘,你喝。”
李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苦:“娘不饿,你喝。”
“你骗人。”沈槐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筠放下碗,站起来。
“筠儿,你干啥?”李氏问。
“去趟村头。”
“天都黑了——”
“就一会儿。”
沈筠推门出去。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西边还有一抹暗红。她沿着村里那条泥泞的土路往村头走,脚步不快,却稳稳的。
村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沈筠走过来,他们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好奇——这丫头病了一场,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沈家大丫头,你好了?”一个老头问。
“好了。”沈筠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三爷爷,我打听个事。”
“啥事?”
“村里有没有人家要帮工的?”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你?帮工?”
“嗯。”
老头摇摇头:“你这身板,干得了啥?再说,这时候谁家也不宽裕,哪有余粮雇人?”
沈筠点点头,站起来。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问:“三爷爷,咱们村以前出过读书人吗?”
“读书人?”老头想了想,“二十年前出过一个,考中了秀才,后来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县城吧。”老头说,“人家发达了,还留在咱这破山沟干啥?”
沈筠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天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黑漆漆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个世界,女子可以科举。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印象。大夏朝立国时定下的规矩,不论男女,只要通过县试府试院试,都能取得功名。虽然真正走这条路的女子少之又少,但规矩是写在律法里的,没人敢公开反对。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和这个家跳出火坑的机会。
但机会需要本钱。读书要钱,买书要钱,考试要钱。而她现在的全部家当,是破屋三间、薄田两亩、米缸空空、盐罐见底。
沈筠站在黑暗中,望着远处那间透出微弱光亮的破屋,慢慢攥紧了拳头。
屋里,李氏正就着油灯补衣裳。那油灯只点了一根灯草,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多远。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缝得认真,针脚密密麻麻。
沈槐已经睡了,蜷缩在干草堆里,睡梦中还在咂嘴,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筠推门进去,李氏抬起头:“问着了?”
“没。”沈筠在她旁边坐下,“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沈筠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一字一句说:“我想读书,考功名。”
李氏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
她没顾上疼,只愣愣地看着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