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第二天一早就起了。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上刚露出一线灰白。她摸黑穿好衣裳,去院子里把前两天砍的柴火捆成两捆。那是她病好之后抽空上山砍的,杂木,晒了几天,勉强能烧。
李氏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看见女儿正往背上捆柴,愣住了。
“筠儿,你这是干啥?”
“进城。”沈筠把柴捆绳往肩上套,“卖了换点米。”
李氏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两捆柴,又看看女儿单薄的肩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拦的话。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两个野菜团子,塞进沈筠怀里。
“路上吃。”
沈筠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菜团子——黑绿色的,捏得紧紧的,不知掺了多少野菜。她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娘在家等你。”李氏站在门口,声音低低的,“别逞强,卖不掉就回来,咱再想别的法子。”
沈筠“嗯”了一声,背着柴往村外走。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李氏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贴在土墙上,像一块补丁。
去县城要走二十里山路。
沈筠沿着山沟往外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前一天下过雨,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两捆柴压在背上,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扁担勒进肩膀里,火辣辣地疼。
路上碰见几个赶集的村里人,挑着担子,背着篓子,都是往县城去的。有个中年男人认出她,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等她跟上来。
“沈家大丫头,你也进城?”
沈筠点点头:“四叔。”
沈老四挑着两筐鸡蛋,走得稳稳当当。他上下打量了沈筠一眼,目光在那两捆柴上停了停,嘿嘿笑了两声:“这柴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在家歇着。”
“能换一斤米是一斤。”沈筠说。
“倒也是。”沈老四往前走着,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娘昨天找我家借盐,我说没有。其实有,但不借。你知道为啥?”
沈筠没吭声。
“借了还不上,到时候撕破脸,连乡亲都做不成。”沈老四自顾自说着,“这世道,各人顾各人,谁也甭指望谁。”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的树木刚抽出嫩芽,浅绿浅绿的。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叫,叫得清脆。
走到快晌午,终于看见县城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一人多高,有些年头了,墙根长满了青苔。城门洞开着,几个守门的兵丁歪在墙根晒太阳,看见进城的百姓也不盘问,只拿眼睛懒洋洋地扫一遍。
沈筠背着柴进了城。
青石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两旁是各种铺子——杂货铺、布庄、粮店、铁匠铺,还有卖吃食的摊子。街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百倍。
沈筠找了个街角蹲下来,把柴捆放在面前,等着人来买。
旁边有个卖菜的老头,蹲在那儿打瞌睡。对面是卖包子的,蒸笼掀开,白气腾腾,包子的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沈筠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她摸了摸怀里的菜团子,没舍得吃。
蹲了半个时辰,没人问。
又蹲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过来,踢了踢柴捆,问:“多少钱?”
“您出个价。”沈筠说。
汉子蹲下来,翻了翻柴火,摇摇头:“杂木,烧起来烟大,不值钱。二十文。”
沈筠知道这个价低了。她听村里人说过,一捆好柴能卖十五六文,她这两捆至少三十文。但她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汉子从腰里摸出二十文钱,数了数,递给她。沈筠接过钱,看着汉子把两捆柴挑走,这才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
她把二十文钱贴身放好,往街那头走。
粮店在十字街口,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口大缸,装着糙米、白面、高粱。沈筠进去问了价,糙米一斤十二文,白面一斤十五文。她算了算,二十文只能买一斤多糙米,够全家吃两天。
“买不买?”伙计问。
沈筠摇摇头,退出来。
她在街上慢慢走着,眼睛四处看。县城比村里好太多了,至少街上的人脸上没有菜色,穿得也齐整些。有人骑着驴过去,有人抬着轿子过去,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说说笑笑地走进茶楼。
沈筠看着那几个读书人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跟娘说的话——“我想读书,考功名。”
娘当时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后来娘低下头,继续缝衣裳,缝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读书要钱。”
是啊,读书要钱。
买书要钱,拜师要钱,笔墨纸砚要钱,考试报名还要钱。她手里这二十文,连一本《三字经》都买不起。
沈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县衙门口,她停住了。
县衙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漆色斑驳的大门紧闭着,只开着旁边的侧门。有个衙役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腰间挎着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这些都不是沈筠注意的。
她注意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
告示用白纸写成,贴在一块木板上,上面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这样的告示县衙门口经常贴,无非是催粮催税、安民告示之类,一般没人细看。
但沈筠看了一眼,就走不动了。
告示上写着——
“为晓谕事:照得建元十二年县试在即,凡本县士子,无论男女,年满十五,身家清白,经县学教谕考核合格者,准予报名参加。特此晓谕。”
无论男女。
沈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没在意。一个衙役从门里出来,见她站在告示前发呆,喊了一声:“喂,小丫头,看什么呢?”
沈筠回过神来,指了指告示:“这上面写的,‘无论男女’,是什么意思?”
衙役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怎么,你想考?”
“我就是问问。”
衙役又笑了笑,往门框上一靠,闲闲地说:“就是字面意思呗。咱大夏朝开国那会儿定的规矩,女子也能科举。不过考的人少,十几年也出不了一个。上一回咱们县有女子参加县试,还是十来年前的事了——没考中。”
沈筠没说话,眼睛又转回到告示上。
“你看也没用。”衙役打了个哈欠,“考科举要读书识字,你识字的?”
沈筠点点头:“识一些。”
衙役愣了一下,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目光认真了些。眼前这丫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棍绾着,脸上还有灰,一看就是村里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乡下丫头,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真识字?”他问。
“真识。”
“读过什么书?”
沈筠顿了顿,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读过,《论语》《孟子》也读过一些。”
这说的是原身。原身的爹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识字,但咬紧牙关送女儿上了两年私塾。后来爹死了,私塾上不起了,但那些书原身都背下来了。
衙役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像是不信,又像是稀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让开让开!”
几个人从县衙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板着脸,一脸不耐烦。他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捧着簿册,小跑着跟上。
衙役赶紧站直了,往边上让。
那官员从沈筠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上了停在门口的轿子。几个轿夫抬起轿子,一溜烟往街那头去了。
书吏们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走远,这才松口气,互相嘀咕了几句。
“知县大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府城来人了呗,催着要今年的税粮。”
“税粮税粮,咱们县去年收成就那样,拿什么交?”
“少说两句,干活去。”
几个书吏转身回了衙门,门口又安静下来。
沈筠还站在告示前。
太阳渐渐西斜,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有卖糖葫芦的从她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有几个小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她不动,就那样站着。
告示上的字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但她看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东西。
女子可以科举。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凭本事吃饭。经史子集她倒背如流——不是原身背的那些,是她自己背的。九年义务教育,七年本硕博,她背过的书摞起来比她人还高。先秦诸子、汉唐文章、宋明理学,哪一本她没啃过?哪一篇她没背过?
如果这都不算本钱,那什么算?
但她又想起昨晚娘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害怕,又像期盼。像想信,又不敢信。
沈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走回到告示前,盯着最后那行小字:“报名截止三月二十。”
今天三月十二。
还有八天。
沈筠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旁边那个衙役已经换了班,新来的衙役是个年轻后生,见她站在那儿不动,喊了一声:“喂,关门了,赶紧走。”
沈筠这才迈开步子,往城门方向走。
出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沈筠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沈筠只能摸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不知踩了多少水坑,鞋早就湿透了。有夜鸟在山上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但她没停。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字——无论男女,准予报名。
二十里山路,走了快两个时辰。远远看见沈家村那几间土坯房的黑影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着山坡。
沈筠摸到家门口,推开门。
屋里还亮着灯——那盏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火苗黄豆大,摇摇晃晃的。李氏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
“筠儿?”
“娘,是我。”
李氏放下针线站起来,迎上来:“怎么这么晚?娘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只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儿,看见女儿满身是泥,鞋都湿透了,眼眶就红了。
“吃饭了没?”
沈筠摇摇头。
李氏转身去灶台,端出一个碗,碗里是野菜糊糊,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把碗放在锅里热了热,又端出来,塞到沈筠手里。
沈筠端着碗,低头看着那碗稀薄的糊糊,没动。
李氏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问:“柴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
沈筠从怀里摸出那二十文钱,放在桌上。李氏看着那几枚铜钱,伸手摸了摸,又推回去:“你留着,以后用。”
沈槐从被窝里探出头,揉着眼睛喊了声“姐”,又缩回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
沈筠把那碗糊糊喝了,放下碗,抬起头。
“娘。”
李氏看着她,等着。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今天在县衙门口看见一张告示。”
李氏没说话。
“告示上说,县试报名,无论男女,都可以考。”
李氏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针线。
“娘,”沈筠一字一句说,“我想试试。”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屋沈槐的呼吸声。
李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筠儿,你知道考科举要多少钱吗?”
“知道。”
“笔墨纸砚要钱,书本要钱,报名费要钱。”李氏慢慢说,“考上了还要去府城,去省城,去京城。这一路下来,得多少银子,娘不敢想。”
“我知道。”沈筠说。
“咱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李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不是不让你考,娘是怕……怕你考不上,又耽误了干活,到头来两头落空。”
沈筠看着母亲,没说话。
李氏又低下头去,手指摩挲着那根针,摩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里。
沈筠愣住了。
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灰,凉的。李氏的手在灰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油布包。
她捧着那个油布包走回来,在灯下坐下,一层一层打开。
沈筠凑过去看。
油布里包着几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李氏的手在那些书上轻轻抚过,声音更低了:“这是你姥爷留下的。”
沈筠抬头看她。
“娘没跟你讲过。”李氏的目光落在书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娘小时候在县城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那户人家是书香门第,家里有很多书。小姐读书的时候,娘就在旁边伺候,偷偷跟着认了几个字。后来小姐出嫁,把这些书赏给了娘。”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娘这辈子,就这点念想。”
沈筠看着那几本旧书,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喉头动了动。
“你爹在的时候,娘舍不得拿出来。”李氏继续说,“他是个老实人,不识字,也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娘有这几本书,从来没问过。有一回娘拿出来翻,他看了一眼,说,等筠儿长大了,让她也认几个字。”
李氏抬起头,看着沈筠,眼泪终于流下来:“你爹走的时候,抓着娘的手,说,别让筠儿吃苦。娘这三年,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不让你吃苦。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吃了。”
沈筠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干裂,骨节分明,捏在手心里硌得慌。
“娘。”她开口,声音稳当,“我不怕吃苦。”
李氏看着她,眼泪止不住。
“考科举要钱,咱可以挣。”沈筠说,“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考上县试,就有廪米;考上府试,就有更多人资助。一步一步来,总能走通。”
李氏擦了擦泪,把书推到沈筠面前:“这书,给你。”
沈筠低头看着那几本旧书,没接。
“娘留着。”她说,“等我报名那天,您再给我。”
李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书又包好,重新塞回灶膛里。
“娘明天去打听打听,报名要些啥。”李氏说,“咱村没出过读书人,娘也不知道规矩。明天去问问里正,他儿子在县城读书,兴许知道。”
沈筠点点头。
李氏又看了看女儿,突然说:“筠儿,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沈筠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堵快塌的土墙上,照在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娘。”她背对着屋里说,“我回来的时候,在山路上走了两个时辰,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摸着树干走。摔了好几跤,满身是泥。”
李氏听着。
“但我没怕。”沈筠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因为我知道往前走能到家。可要是不走,就只能一直蹲在半路上,等天亮,等死。”
她走回来,在母亲面前蹲下,仰着脸看着母亲。
“考科举也一样。往前走,不一定能走到头。但不走,就永远走不到。”
李氏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十五岁的孩子,黑沉沉的,里面有光,有东西在烧。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那户人家里当丫鬟,偷偷站在窗外听小姐读书。小姐念:“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她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听。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好。”李氏开口,声音有些颤,“那就走。”
沈筠笑了。
那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沈筠又背着背篓上山了。
这回不是挖野菜,是砍柴。
多砍一捆柴,就多一斤米。多攒一文钱,就离考场近一步。
她爬上村后那座山,找到一片杂木林子,抡起柴刀开始砍。砍了一个时辰,砍出一小堆,捆起来背下山。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块大石头,她停住了。
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那个逃荒来的老头,还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沈筠脸上转了转,认出来了。
“丫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又来了?”
沈筠站住,看着他。
老头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棵晒干的老树。他怀里还揣着那把小荠菜,已经蔫了。
“大爷,”沈筠开口,“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头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豁牙:“走不动了。”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野菜团子——那是李氏早上塞给她的,让她路上吃。她把菜团子递过去。
老头愣了愣,没接。
“拿着。”沈筠说,“吃完了,往南走。县城里有施粥棚,一天两顿稀的。”
老头接过菜团子,捧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丫头,”他说,“你叫什么?”
“沈筠。”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捧着那个菜团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沈筠背着柴下山。
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