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沈家村静得像一座坟。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子,照着黑黢黢的山影。村里的狗早就不叫了,大概是饿得叫不动。偶尔有风吹过,吹得破屋的门板嘎吱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筠躺在干草堆里,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白天从县城回来后,她一直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张告示,想着“无论男女”那四个字,想着娘看见那几本旧书时的眼神。
旁边是沈槐的呼吸声,细细的,轻轻的,像小猫崽。这孩子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她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姐”,又睡着了。
沈筠轻轻把他的腿挪开,坐起来。
堂屋里还有光。
那盏只有一根灯草的油灯还亮着,黄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李氏坐在矮凳上,就着那点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沈筠披上衣裳,轻手轻脚走过去。
李氏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筠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缝的东西——是沈槐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又破了一个洞,李氏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布头往上补。
“娘。”沈筠开口。
李氏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氏的手停了停,针扎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她继续缝,说:“啥事?”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说:“今天在县城,我看见县衙门口贴的告示了。”
李氏没说话。
“告示上说,县试报名,无论男女,都能考。”
李氏的针又停了。
沈筠继续说:“我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都看完了。报名截止三月二十,还有八天。报名费是二百文,还要有秀才担保,证明身家清白,没有作奸犯科。”
李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咱家没钱。”沈筠的声音很稳,“二百文不是小数目,咱家攒一年也攒不出来。担保的秀才也不认识,人家凭什么给咱担保。”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李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女儿脸上,十五岁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那眼神——那眼神不像十五岁。黑沉沉的,里面有东西在烧。
“筠儿,”李氏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考科举是啥路吗?”
“知道。”
“知道还走?”
沈筠点点头:“知道才走。”
李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一针一线缝得很慢。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屋里沈槐的呼吸声,能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能听见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响。
缝完最后一针,李氏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去。
沈筠愣住了。
李氏把手伸进灶膛里。
灶膛里是凉的,积着厚厚的柴灰。李氏的手在灰里摸索着,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油布包。
李氏捧着那个油布包走回来,在沈筠面前坐下。她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覆在上面,低着头,很久没动。
沈筠看着那个油布包。油布是灰褐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沾满了灶灰。包的形状方方正正,像是一摞书。
“娘,”她轻声问,“这是啥?”
李氏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油布包上轻轻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筠,眼眶红了。
“筠儿,”她开口,声音沙哑,“娘这辈子,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些。”
沈筠等着。
李氏低头看着那个油布包,慢慢说:“娘小时候,是在县城长大的。”
沈筠心里一动。原身的记忆里,对母亲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母亲是外乡人,当年跟着父亲逃荒到沈家村,后来就留下来了。
“外祖家……”她试探着问。
“没有外祖家。”李氏摇摇头,“娘是个孤儿,从小被卖到县城一户人家当丫鬟。”
她顿了顿,手指在油布包上轻轻敲着,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那户人家姓周,是县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周家老太爷中过举人,做过一任知县,后来告老还乡,在家里教子孙读书。周家少爷小姐们,个个都读书识字,满屋子都是书。”
李氏的目光变得很遥远,穿过油灯的光,穿过破屋的土墙,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那个她从没回去过的地方。
“娘那时候才七八岁,在周家做些粗活——扫地、烧火、洗衣裳。周家小姐比娘大两岁,每天在书房里读书。娘去送茶水的时候,就偷偷站在窗外听。”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那时候不懂,就听着好听。小姐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娘就在心里跟着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小姐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娘就在心里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念着念着,就记住了。”
沈筠听着,没插话。
“后来被周家太太发现了。”李氏的声音低下去,“太太骂娘是‘痴心妄想’,说丫鬟就是丫鬟,认什么字?打了娘十板子,罚跪了半天。”
她的手指攥紧了油布包。
“但周家小姐心善,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教娘。她把书上的字一个一个指给娘看,告诉娘这个字怎么念,那个字啥意思。娘笨,学得慢,她就一遍一遍教。学了三年,娘把《三字经》《百家姓》都认全了,《论语》也背下来小半本。”
李氏说到这里,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呢?”沈筠轻声问。
“后来小姐出嫁了。”李氏说,“嫁的是府城一个大户人家,走的时候,她把娘叫过去,给了娘几本书。就是这几本。”
她终于打开那个油布包。
油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四本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封面上有娟秀的字迹,写着“周氏藏”三个小字。
李氏的手在书页上轻轻抚过,像抚过一件稀世珍宝。
“小姐说,这些书她带不走,留给娘做个念想。她还说,读书识字是好事,让娘别丢了。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教给孩子,让孩子也读书识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后来周家败落了,老太爷死了,少爷们分家,各奔东西。娘也被人牙子转卖了几回,最后卖到青石县一个大户人家。再后来,那户人家也败了,娘逃出来,碰见你爹……”
她说不下去了。
沈筠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干裂,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针眼磨出的老茧。就是这样一双手,当年偷偷捧过书,偷偷认过字,偷偷背过“关关雎鸠”。
“娘这辈子,”李氏擦了擦泪,声音哽咽,“就这点念想。”
她把那几本书推到沈筠面前。
“给你。”
沈筠低头看着那几本旧书。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看清了书页上的字——是刻本,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虽然不是宋版元版那样的珍本,但在这样一个穷乡僻壤,已经是无价之宝。
她没有接。
“娘留着。”她说,“等我报名那天,您再给我。”
李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书又包好,重新塞回灶膛里。塞进去之前,她在灶膛边停了停,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怕再也拿不出来了。
沈筠看着母亲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娘,”她突然开口,“您还记得多少?”
李氏回过头:“啥?”
“那些书,您还记得多少?”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几十年了,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些句子还记得,‘学而时习之’,‘吾日三省吾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念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沈筠听着,喉头动了动。
“娘教您读书吧。”
李氏愣住了。
“您当年没人教,偷偷学。现在我教您。”沈筠说,“一天教两句,慢慢来,总能捡起来。”
李氏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娘老了,记不住了。”
“您才三十多岁,不老。”
李氏低下头,没说话。但那双手,那双粗糙干裂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了颤。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母女俩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门板嘎吱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外面。
“谁?”李氏站起来。
没人应。
沈筠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那道歪歪扭扭的门板。月光照进来,照出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照出矮墙上趴着的几只老母鸡。没有人影。
她往外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杂草沙沙响。
“没人。”她走回来,把门关上。
李氏还站在那儿,脸色有些白。
“娘,怎么了?”
李氏摇摇头,坐回去,但眼睛还盯着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可能是听岔了。”
但沈筠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娘,”她在母亲旁边蹲下,压低声音,“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又低下头去。
“娘这些年,一直怕。”她声音低低的,“怕有人找过来。”
“谁?”
李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筠,眼睛里有泪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盼。
“周家。”
沈筠心里一动。
“周家当年败落,不是因为穷。”李氏说,“是犯了事。”
“什么事?”
“不知道。”李氏摇摇头,“娘那时候已经被转卖了,不在周家了。后来听说,周家老爷被抓进了大牢,少爷们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周家就散了。小姐出嫁早,躲过一劫,但也不敢再跟周家沾边。”
她攥紧沈筠的手,攥得很紧。
“娘这些书,是小姐给的。要是让人知道娘手里有周家的书,说不定会以为娘跟周家有什么牵连。所以娘一直藏着,连你爹都没让看过。”
沈筠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如果跟犯事的人家有牵连,轻则被官府盘问,重则被抓去充军流放。母亲这些年战战兢兢,藏着这几本书,不是舍不得,是不敢拿出来。
“娘,”她握住母亲的手,“现在没事了。周家的事过去几十年了,谁还记得?”
李氏摇摇头:“你不懂。有些事,人家记得比你还清楚。”
沈筠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在这个熟人社会里,一个人的出身、来历、关系网,都会被人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是外来户,本来就被人另眼相看,要是再扯上周家的事,更难抬头。
“那您还给我?”她问。
李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筠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闺女。”李氏说,“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能。你有机会,就得抓住。”
沈筠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李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手粗糙干裂,摸在脸上有些扎,但很暖。
“娘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多少。这几本书,是娘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你拿着,好好读,读出个名堂来,让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看看。”
沈筠点点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李氏又看了看灶膛的方向,轻声说:“等你报名那天,娘把它们给你。现在先藏着,安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夜风停了,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沈筠陪着母亲坐了很久。
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越来越小,摇摇晃晃的。李氏又往灯盏里添了一点油,那是她省了又省才省下来的。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干活。”
沈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娘。”
“嗯?”
“您教我念一句吧。”
李氏愣了一下。
沈筠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着她:“就念一句。您当年在窗外偷学的那一句。”
李氏看着女儿,目光慢慢变得柔软。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她的发音不太准,语调也生硬,但一字一字,念得很认真。
沈筠听着,点点头,跟着念了一遍:“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李氏笑了。
那是沈筠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看见母亲笑。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但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那盏快燃尽的油灯,突然跳了一下。
“睡吧。”李氏说。
沈筠点点头,走回里屋,在沈槐旁边躺下。
那孩子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沈筠给他掖了掖被角,躺平,望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天的时候,那个洞漏雨;晚上的时候,漏月光。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那个写诗的人,此刻在哪里?那些她研究过的历史人物,那些她背过的文章诗词,此刻又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是沈筠。不是历史学博士沈筠,不是熬夜猝死的沈筠,而是青石县沈家村的沈筠,是母亲李氏的女儿,是弟弟沈槐的姐姐。
她的路,从这里开始。
窗外,月光如水。
沈筠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任重而道远。
但再远的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沈筠又上山砍柴了。
走到半山腰,路过那块大石头,她停了一下。那个逃荒的老头还蹲在那儿,缩成一团。但今天他的状态好像比前几天好一点,看见沈筠,还点了点头。
沈筠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野菜团子,递给他。
老头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急着吃。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沈筠脸上转了转,突然开口:“丫头,你叫什么来着?”
“沈筠。”
老头点点头,又低头看着那个菜团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我姓周。”
沈筠心里一动,看着他。
老头没再说话,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那个菜团子。
沈筠站了一会儿,背着柴继续往山上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老头还蹲在那儿,佝偻的身影贴在石头边上,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姓周。
沈筠想起昨晚母亲说的那些话——周家,周家小姐,周家的书。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世上姓周的多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不知为什么,那个老头的背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