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在县衙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那天,把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报名截止三月二十,需要二百文报名费,需要秀才担保,还需要——县学教谕的考核推荐。
最后这条是她后来打听出来的。告示上没写,但那个换班的年轻衙役告诉她,想参加县试,得先去县学找教谕大人面试。教谕觉得行,才给报名。
“教谕考啥?”沈筠问。
衙役想了想:“也就是考考识字不识字,读过什么书。太差的肯定不让报,免得丢咱青石县的人。”
沈筠点点头,谢过他,往回走。
那天回来之后,她就开始琢磨一件事——找谁担保。
秀才担保这一条最难。沈家村穷得叮当响,祖祖辈辈没出过读书人,上哪儿找秀才去?去县城找?人家凭什么给你担保?
李氏也发愁。她托人去问里正,里正说这事不好办,担保要写保书,要盖印,要是被担保的人出了问题,担保的秀才也要担责。谁愿意冒这个险?
“除非……”里正吞吞吐吐。
“除非啥?”李氏追问。
里正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除非去找后山那个老秀才。”
老秀才姓周,叫什么没人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周先生。据说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什么躲到这山沟里来,在后山盖了两间茅屋,一住就是二十年。
“他收学生吗?”沈筠问。
里正摇摇头,又点点头:“收过,都走了。他脾气怪,谁也处不长。前些年村里有人把孩子送去,没几天就哭着回来了,说老先生太严,动不动就打手板。后来就再没人去了。”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住哪儿?”
里正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后山:“山腰那片松林里,就他一家。不过丫头,我劝你别去。那老头不好说话,去了也是碰钉子。”
沈筠没吭声。
那天晚上,她跟李氏说了这事。李氏听完,半天没说话。
“娘。”沈筠开口。
李氏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去试试。”
李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说:“去吧。”
三月二十,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沈筠起了个大早,把那件补丁最少的衣裳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没有镜子,她就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把散下来的碎发抿到耳后。
李氏从灶台后面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取出那本《论语》,递给她。
“带上。”李氏说。
沈筠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那三个小字“周氏藏”还在,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她合上书,揣进怀里。
“姐。”沈槐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你去哪儿?”
“去后山。”
“我也去。”
“不行。”沈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留在家里,帮娘干活。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沈槐眨了眨眼睛:“啥好吃的?”
沈筠想了想,认真地说:“烤红薯。”
沈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沈槐松开手,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往后山走。
李氏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娘,姐去干啥?”
李氏没回答。
后山看着不远,走起来却要半天。
沈筠沿着山沟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太阳还没升起来,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和裤腿,凉飕飕的。
走到山脚下,天就阴了。
沈筠抬头看了看,云层压下来,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她加快脚步,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雨下来了。
一开始是毛毛雨,细细的,落在脸上痒痒的。沈筠没停,继续往上走。走了不到一炷香,雨大了,哗啦啦浇下来,砸在树叶上噼啪响。
沈筠找了个大树底下躲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她咬咬牙,从树底下钻出来,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越来越滑。脚踩在泥里,哧溜哧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糊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她拿袖子擦了擦,继续爬。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见那片松林。
松林里有一间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屋顶是茅草铺的,墙是土坯垒的,窗户上糊着纸,已经破了几个洞。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行青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沈筠站在松林边上,喘着气,看着那间茅屋。
雨还在下,浇得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是泥,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松林,走到茅屋前。
门关着。
沈筠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沈筠放下手,在门口站着。雨浇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她往屋檐下挪了挪,但那屋檐太窄,根本遮不住雨。
她咬了咬牙,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泥地冰凉,雨水浸透了裤子,凉意从膝盖直往上窜。沈筠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松林里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偶尔有雨滴从松针上落下来,砸在她头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
一盏茶过去,门没开。
两盏茶过去,门还是没开。
沈筠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本书。书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但还好,没全湿。
她把手抽出来,继续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沈筠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
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头发花白,胡乱绾着,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精亮,像鹰一样,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雨里的沈筠。
“跪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筠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不知道。”
“不知道?”老头冷笑一声,“连时间都记不住,还读什么书?”
沈筠没吭声。
老头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一身泥泞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来干啥的?”
沈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求先生收我做学生。”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又冷笑起来:“学生?你知道多少人想当我学生?”
“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我要考县试。”沈筠说,“考县试需要秀才担保。先生是这附近唯一的秀才。”
老头盯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雨还在下,浇在两个人之间,溅起一片水花。
“四书五经,你读过几本?”他突然问。
沈筠没有犹豫,答:“倒背如流。”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讥讽,他冷笑一声:“倒背如流?好大的口气。那就背来听听。”
沈筠跪在雨里,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涩。她吸了一口气,开口——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老头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听着。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沈筠背完了《大学》第一章,没停,继续往下背。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一章一章往下背,没有错漏,没有停顿,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
老头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背完《大学》,沈筠换了一口气,又开始背《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雨渐渐小了,变成蒙蒙细雨。松林里的鸟开始叫,有两只麻雀飞到屋檐下躲雨,抖着翅膀上的水珠。
沈筠的声音一直没停。她跪在那儿,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背书的语速一点没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背到《论语·述而》的时候,老头突然开口:“够了。”
沈筠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老头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站在门口,盯着沈筠看了很久,久到沈筠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说的却是——
“你走吧。”
沈筠愣住了。
“先生……”
“我说,你走吧。”老头转过身,往屋里走,“我不收学生。”
“先生!”沈筠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我——”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背得不错。”他说,声音冷冷的,“但背书不是读书。你以为背会了四书五经就能考科举?做梦。走吧,别来了。”
他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沈筠跪在雨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松林里,照在那间茅屋上,照在她身上。湿透的衣裳冒着热气,冷热交加,她打了个寒颤。
她还跪着,没起来。
门里传来老头的喊声:“还不走?”
沈筠没吭声,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门突然开了。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扔到她面前。
“拿着,走。”
包袱落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几个干馒头。
沈筠看着那几个馒头,又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要馒头。”
老头瞪着她。
“我要读书。”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笑起来:“读书?你凭什么读书?你有钱吗?有书吗?有先生教吗?”
沈筠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湿了一角的《论语》。
老头的目光落在书皮上,突然定住了。
他盯着那本书,盯着书皮上那三个小字——“周氏藏”。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那本书,翻开,看着扉页上的字。他的手在抖。
“这书……哪来的?”
沈筠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姓周,这书是周家的。
“我娘的。”她说。
“你娘?”老头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你娘叫什么?”
沈筠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氏。”
“李氏……”老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又回到书上,摩挲着那三个字,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筠,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漠和讥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怀念,像痛苦,像很多年前的事突然涌上心头。
“你娘……她现在在哪儿?”
“山下沈家村。”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他把书合上,递还给沈筠。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低了很多。
沈筠接过书,站起来。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看着老头,等着。
老头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屋里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字,墨迹已经泛黄,写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
很久,他才开口。
“明天卯时,来抄书。”
沈筠愣住了。
老头没回头,进了屋,门又关上了。
沈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那几个干馒头还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雨后的山路滑得很,她摔了好几跤,满身是泥。但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走到山脚下,太阳已经西斜。沈筠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片松林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又摸了摸那几个馒头,笑了。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回到家时,天快黑了。
李氏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沈槐也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咋样?”李氏问。
沈筠点点头:“明天去抄书。”
李氏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拉着沈筠的手往里走。
“快进来,换身干衣裳,娘给你煮点热的……”
沈筠跟着她往里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娘。”她回过头。
李氏看着她。
“那个周先生,”沈筠说,“他看见这本书的时候,脸色变了。”
她把那本《论语》掏出来,递给李氏。
李氏接过书,翻开,看着扉页上那三个字——“周氏藏”。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他说什么了?”
“他问您叫什么。”沈筠说,“我告诉他了。”
李氏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还问什么了?”
“没问。”沈筠说,“他说明天让我去抄书。”
李氏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书收起来,放进灶膛里,又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李氏一直坐在灯下,盯着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很久没睡。
沈筠也没睡,躺在干草堆里,望着屋顶。
屋顶上那个洞,月光又漏下来了,照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她想起那个老头看书的眼神,想起他问“你娘叫什么”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墙上那幅字——“士不可以不弘毅”。
那是母亲教她的那句话。
也是周家的书上的那句话。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卯时,天不亮就要起,走二十里山路去后山,抄书。
抄什么书?抄多久?不知道。
但至少,门开了。
至少,她有机会了。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后山的影子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沈筠知道,明天天亮,她要去那里。
那里有一个怪老头,有一间茅屋,有满架的书。
那里,是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