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沈筠卯时之前就到了后山。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山头,清清冷冷的。她摸黑走了二十里山路,摔了三跤,满身是泥,站在周朴的茅屋前时,东边山上刚露出一线灰白。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等,等着天亮,等着门开。
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和裤腿,山里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直打哆嗦。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周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还是那样胡乱绾着,脸上没表情。他看了沈筠一眼,目光在她那一身泥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
“进来。”
沈筠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沈筠扫了一眼,有《论语》《孟子》《诗经》《尚书》,还有几本她不认识的。
周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抄。”
就这一个字。
沈筠走过去,低头看那本书——《大学章句》。翻开,字迹清晰,是刻本,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朴。老头已经走到里屋门口,背对着她。
“先生,”她开口,“抄多少?”
“全抄完。”
里屋的门关上了。
沈筠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桌上的书。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磨墨。
墨是旧墨,砚是粗砚,磨起来费劲。她磨了很久,磨出浅浅一汪墨汁,然后铺开纸,提起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慢。不是不会抄,是毛笔字写得不熟练。原身虽然上过两年私塾,但也只是认得字,写字的机会不多。穿越过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提笔。
抄了半个时辰,手腕就酸了。她放下笔,甩了甩手,继续抄。
抄了一个时辰,手指开始发抖。她看了看抄好的纸,只有三张,每张上歪歪扭扭几十个字,像蚯蚓爬过一样。
沈筠盯着那些字,皱起眉头。
太丑了。
她想起自己以前敲键盘写论文的日子,一分钟能打一百多个字,字字端正。现在倒好,三个小时,抄了三张纸,还丑得不能看。
里屋的门突然开了,周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沈筠抄的那些纸,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又回里屋了。
沈筠低头看着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甜味,像是山泉水。
她放下碗,继续抄。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书页上。沈筠抄得满头大汗,手上的墨汁蹭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中午的时候,周朴又出来了。这回他端着两个碗,一碗糙米饭,一碗清水煮的野菜。他把碗放在桌上,坐下,拿起筷子,自己吃了起来。
沈筠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朴头也不抬,只说了两个字:“吃吧。”
沈筠犹豫了一下,放下笔,端起那碗饭。糙米饭很硬,野菜没盐,寡淡无味,但她饿了半天,吃什么都香。她低着头,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放下。
周朴也吃完了。他把两个碗收走,又回里屋了。
沈筠继续抄。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太阳晒得屋里闷热,汗顺着脖子流,黏糊糊的。手腕越来越酸,手指越来越僵,抄出来的字也越来越丑。有好几个字,她自己都不认识。
但她没停。
太阳西斜的时候,周朴又出来了。他走到桌边,看了看沈筠抄的那些纸——抄了整整一天,抄了十几张,厚厚一摞。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放下。拿起第二张,看了看,又放下。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看着沈筠。
沈筠等着他说话。
周朴没说话,转身走进里屋,拿出一盏油灯,放在桌上。又从墙角摸出火折子,点上。
灯芯燃起来,小小的火苗跳动着。
“抄完再走。”他说。
然后他又回里屋了。
沈筠看着那盏油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咬了咬牙,继续抄。
天黑透了。油灯的光只能照见桌上一小片地方,她凑得很近,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手已经麻了,握笔的时候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但她还在抄。
不知道抄到什么时候,里屋的门又开了。周朴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行了。”
沈筠抬起头,眼睛涩得发疼。
周朴指了指桌上那些抄好的纸:“明天接着抄。”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沈筠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把毛笔放下,看了看桌上那些纸——抄了整整一天,抄了二十几张,《大学》才抄完一半。
“先生,”她开口,“我明天还来?”
周朴站在门边,背对着她,没回头。
“卯时。”
沈筠点点头,走出门。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子,疏疏朗朗的,照不亮山路。她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松林,不知道该怎么下山。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递给她。
“拿着。”
沈筠接过灯笼,灯笼里点着一小截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照出一小片光亮。
她抬头想说谢谢,周朴已经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沈筠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难走,白天都容易摔跤,晚上更难。她举着灯笼,照见脚下那一点点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好几次差点摔倒,灯笼晃得厉害,蜡烛差点灭了。
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山脚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片松林黑漆漆的,看不见那间茅屋,只看见一点亮光——像是周朴屋里的灯。
沈筠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李氏还亮着灯等她,听见脚步声,推门出来。
“怎么这么晚?”
“抄书。”沈筠把那盏灯笼递给她,“周先生借的。”
李氏接过灯笼,看了看,没说话。她拉着沈筠进屋,让她坐下,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
沈筠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喝完才发现,手还在抖,握不住碗。
李氏看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明天还去?”
“去。”
李氏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按到干草堆上,给她盖上那床硬得像铁皮的薄被。
沈筠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全是那些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第二天,又是卯时。
沈筠起了个大早,摸黑往后山走。这回她有经验了,带了一根木棍当拐杖,走路稳当多了。到茅屋时,天还没亮,她站在门口等。
门开了,周朴还是那句话:“进来,抄。”
桌上已经摆好了书,换了一本——《论语》。
沈筠坐下,磨墨,提笔,开始抄。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抄了一上午,手腕又酸了。她停下来,甩甩手,继续抄。
中午,周朴端出两碗糙米饭,一碗清水煮野菜。两人相对无言,吃完,他收碗,她继续抄。
下午,太阳晒得屋里闷热,汗流浃背。她顾不上擦,只是一页一页往下抄。
晚上,周朴点起油灯,让她抄完再走。
天黑透了,她提着灯笼下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天天如此。
每天早上卯时之前到,晚上摸黑下山。抄完《论语》抄《孟子》,抄完《孟子》抄《诗经》。一本书接一本书,一页接一页,一天接一天。
周朴从来不教她一个字。不讲解,不提问,不点评。她来了,他就把书放在桌上,说一个“抄”字。她抄完一本,他换一本。她抄得再丑,他也不说。她抄得再慢,他也不催。
他就像一个哑巴,或者说,把她当成一个会抄书的哑巴。
沈筠有时候忍不住想问,但每次看见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话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抄,不停地抄。
抄到第十天,她的手不抖了。
抄到第二十天,她的字工整了一些。
抄到一个月,她不用看原书也能背出正在抄的内容——那些句子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但周朴还是不教她。
有一天,沈筠实在忍不住了。抄完最后一页,她放下笔,鼓起勇气开口:“先生,我抄完了。”
周朴从里屋走出来,拿起那摞抄好的纸,一张一张翻看。看完,放下,转身去书架,又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接着抄。”
沈筠看着那本书——《尚书》。比《论语》《孟子》厚多了,字也小,密密麻麻的。
她咬了咬嘴唇,问:“先生,您什么时候教我?”
周朴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教你什么?”
“读书。”
周朴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精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筠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抄书不是读书?”
沈筠愣住了。
周朴走过来,拿起桌上她刚抄完的那摞纸,翻了翻,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抄了多少遍了?”
沈筠想了想:“几十遍吧。”
“背得下来吗?”
“背得下来。”
“懂得什么意思吗?”
沈筠点点头:“学过的知识,按时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周朴盯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冷笑一声,把那摞纸扔回桌上。
“快乐?你抄了一个月,手都抄肿了,快乐吗?”
沈筠没说话。
周朴转身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沈筠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尚书》,半天没动。
她突然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抄书不只是抄书。是在磨她的性子,是在让她把那些句子刻进骨头里。一个月抄下来,《论语》《孟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
这不就是读书吗?
她坐下来,翻开《尚书》,开始磨墨。
第七天之后,沈筠发现了一件事——周朴每天中午端出来的饭,分量变了。
最开始是糙米饭加清水煮野菜,勉强能吃饱。后来糙米饭多了一点,野菜里偶尔有几片腌菜叶子。再后来,饭里掺了几粒米——不是糙米,是白米。
沈筠没问。周朴也没说。
但有一天,她来得早了一点,天还没亮透,走到茅屋后面,看见周朴蹲在菜地里拔草。那一片菜地不大,种着几行青菜,长得稀稀拉拉的。周朴弯着腰,一根一根拔草,拔得很慢,拔一会儿直起腰来捶捶背。
沈筠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悄悄绕到前门去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那几片腌菜夹到周朴碗里。
周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我不爱吃腌菜。”沈筠说。
周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那几片腌菜吃了。
第二个月开始,沈筠多了一件事——帮周朴挑水。
茅屋后面有一口井,井水很浅,但打水要用辘轳,周朴年纪大了,摇起来费劲。沈筠第一次看见他打水的时候,那辘轳摇得吱呀吱呀响,他的胳膊一直在抖。
她走过去,接过辘轳把手:“我来。”
周朴没拦着。
从那以后,她每天抄完书,先去挑两桶水,把水缸装满,再下山。
周朴还是不教她。但她挑水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有一天,她挑完水,他递过来一块布——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
“擦擦汗。”
沈筠接过来,擦了擦脸。布上有一股皂角味,淡淡的。
她抬头想说谢谢,周朴已经转身进屋了。
第三个月,夏天来了。
山里的夏天热得人发昏,茅屋里闷得像蒸笼。沈筠每天抄书,汗流浃背,纸都被汗浸得发软。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提不起笔。
周朴从里屋搬出一把破蒲扇,放在桌角。
沈筠看了看那把扇子,又看看周朴。老头站在那儿,脸上没表情,但眼睛往扇子上瞟了一下。
她拿起扇子,扇了几下,风是热的,但好歹有点风。
“谢谢先生。”她说。
周朴没吭声,转身回里屋了。
那天下午,沈筠抄书的时候,突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咳了好久才停下来。
她放下笔,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
“先生?”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朴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没事。”他说,“抄你的书。”
沈筠看了看他,没动。
周朴皱起眉头:“还不去?”
沈筠回到桌边,继续抄书。但她抄得慢了些,耳朵一直听着里屋的动静。
那天晚上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周朴一个人住在山上,没人照顾,病了都没人知道。他年纪那么大了,还要自己挑水、种菜、做饭。
第二天,她多带了一样东西——几个野菜团子。李氏做的,掺了一点粗粮,比纯野菜的顶饱。
她放到周朴面前。
周朴看着那几个菜团子,没说话。
“我娘做的。”沈筠说,“让我带给先生。”
周朴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沈筠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抄书。
三个月过去了。
那天,沈筠抄完最后一本——《春秋》。她把抄好的纸摞起来,厚厚一摞,比那本原书厚了好几倍。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
“先生,我抄完了。”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周朴走出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摞纸,一张一张翻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看着沈筠。
沈筠站在那儿,等着他说话。
三个月了,她每天卯时到,日落走,挑水,砍柴,抄书,从来没听他教过一个字。她不知道他满意不满意,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肯真正教她。
但她知道,这三个月,她没白过。
那几十本书,她每一本都抄了一遍,每一本都背下来了。那些句子,那些道理,刻在她脑子里,磨不掉了。
周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的却是——
“明天不用来了。”
沈筠愣住了。
“先生……”
周朴抬起手,打断她。
“明天卯时,”他说,“来拜师。”
沈筠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朴已经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告诉你娘,我叫周朴。”
门关上了。
沈筠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纸,看着那盏还亮着的油灯。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