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民国九年,秋。
朔风卷着关外的沙砾,刮过津门的城墙,将那面悬在督军府门楼上的陆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城防炮的余温还凝在青石板路上,昨夜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巷战,败兵溃逃时留下的血迹,被清晨的冷雨冲刷得淡了,却依旧在墙角砖缝里,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暗红。
乱世,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这方水土,也罩住了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温知予便是在这样的清晨,踏入了津门督军陆府的朱红大门。
她一身素白孝服,料子是最普通的杭纺,没有半分绣纹,唯有领口缝着一圈极细的黑纱,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清透如瓷。
孝服宽大,掩去了她窈窕的身段,却掩不住她骨子里的气韵。身姿纤细如柳,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脚下踩着的,是陆府门前那级被无数权贵踏过的汉白玉台阶,她的脚步,也依旧稳当,没有半分怯懦。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掌心那枚温热的玉扣,是陆知瑾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玉扣是羊脂白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珩”字,不是她的,也不是陆知瑾的,是属于那个此刻正端坐在内堂,执掌着陆家十万兵权,令整个津门闻风丧胆的男人——陆知珩。
她的小叔子,亦是她从今往后,名义上的丈夫。
陆府的灵堂,设在前院正厅,白幡高挑,哀乐低回,檀香混着纸钱燃烧的焦味,在空气里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中的黑漆棺木前,摆着陆知瑾的遗像。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他是陆家长子,陆老夫人的心头肉,本该继承陆府基业,却在三个月前,为了护送一批支援前线的医药物资,遭遇敌军伏击,殒命于盘山古道。
消息传回津门时,陆府上下,一片哀恸。
唯有温知予,在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温家老宅里,抱着陆知瑾的绝笔信,哭到肝肠寸断,却又在哭过之后,擦干眼泪,亲手为自己裁制了孝服。
信上的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润,只有最后那几行,写得格外潦草,带着几分仓促与决绝。
“知予吾妻,乱世飘零,吾幸得遇你,相守三载,无憾矣。今吾归天,恐负你余生。吾弟知珩,虽性冷,却重诺,吾已托孤于他,愿他代吾,护你一世安稳。陆府规矩重,你且忍之,待风波定,他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切记,勿念,勿负。”
“护你一世安稳”。
这六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扣在了温知予的脖颈上,也扣在了陆知珩的心上。
她站在灵堂偏侧,属于“未亡人”的位置。
身后,是温家仅剩的老管家福伯,提着一个破旧的木箱,那是她在温家老宅的全部家当。
身前,是陆府的亲眷,乌压压的一片,鸦青色的孝服,衬得一张张脸,或悲戚,或淡漠,或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没有人看她。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正眼看她。
温家本是津门的书香世家,祖上出过翰林,只是到了温知予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剩一座老宅,几间藏书楼。三年前,陆知瑾不顾陆老夫人的反对,执意娶了她这个“家徒四壁”的书香女,本就引得陆府上下诸多非议。
如今陆知瑾亡故,她这个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寡嫂,便成了陆府里,最碍眼的存在。
“这温知予,倒是有脸来。”
“可不是嘛,瑾少爷刚走,她就巴巴地找上门,怕是早就盯上了陆府的荣华富贵。”
“嘘,小声点,老夫人在呢。不过话说回来,瑾少爷也是糊涂,竟让少帅娶她,这算什么事?叔嫂做夫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温知予的耳朵里。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不是来贪图荣华富贵的。
她来,是因为陆知瑾的遗愿,是因为她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是因为在这乱世之中,除了陆府,她早已无处可去。
温家老宅,在昨夜的巷战中,被流弹击中,烧成了一片灰烬。福伯拼死从火海里抢出的这个木箱,便是她与这个世界,仅存的联系。
哀乐骤停。
堂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气息,由远及近,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灵堂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灵堂大门。
温知予的心跳,也骤然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来了。
陆知珩。
门帘被侍卫从外面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关外的沙尘,卷了进来,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男人身着一身墨色戎装,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昏暗的灵堂里,闪着冷冽的光。军装剪裁合体,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裤线笔直,踩在青石板上的马靴,锃亮如镜,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脸,是极俊美的。
剑眉入鬓,斜斜挑向鬓角,带着几分凌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唇色偏淡,下颌线的线条,冷硬如刀刻,没有半分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寒潭,像古井,更像关外常年不化的冰雪,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扫过众人时,如同覆了一层薄冰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是陆知珩。
津门督军陆振庭的次子,如今的陆府少帅,执掌着陆家十万精锐,年仅二十五岁,便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乱世枭雄。
传闻中,他杀伐果决,手段狠戾,战场上从无败绩,对待敌人,更是毫不留情。又因性子冷漠寡言,不近女色,府中上下,皆称他为“活阎王”。
他走进灵堂,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陆知瑾的棺木前,停下脚步。
身姿挺拔如松,墨色戎装与灵堂的白,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愈发衬得他孤冷如霜。
他微微颔首,对着棺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没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陆知瑾是他的亲哥哥,是这世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从小,他在军营长大,吃尽了苦头,是陆知瑾,偷偷给他送吃的,替他挨父亲的打,教他读书写字,告诉他,要做一个心怀家国的人。
如今,兄长已逝,天人永隔。
他心头的那点温暖,也随着兄长的离去,彻底凉透了。
礼毕,他直起身,黑眸终于缓缓转动,扫过灵堂。
最后,目光落在了偏侧的那道素白身影上。
温知予。
他见过她。
三年前,兄长大婚,他特意从关外赶回,站在喜堂的角落里,看过一眼。
那时的她,一身红妆,凤冠霞帔,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站在兄长身边,郎才女貌,般配得让人羡慕。
只是那时,他一心扑在军务上,对这位嫂子,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无太多印象。
如今再见,红妆换孝服,温婉依旧,却多了几分破碎的清冷,像一枝被寒霜打过的白梅,立在风雪之中,柔弱,却又带着不屈的风骨。
她也抬着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目光,太冷,太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像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温知予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的玉扣,被攥得生疼。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浅,带着孝期应有的沙哑,却又格外清晰:“少帅。”
一声“少帅”,恭敬,疏离,恪守着叔嫂的本分。
陆知珩的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她素白的脸庞,看她清澈的眼眸,看她挺直的脊背,看她攥着玉扣,微微泛白的指尖。
这就是兄长拼尽性命,也要护着的女人。
也是兄长,托付给他的人。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冷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一字一句,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按兄长遗愿,温知予,从今往后,入我陆府,为我陆知珩之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少帅!这……这万万不可啊!”
“叔嫂通婚,于礼不合,于情难容!传出去,我陆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少帅,您三思!温知予是瑾少爷的遗孀,怎能做您的妻子?”
率先出声的,是陆府的二爷爷,陆振庭的亲弟弟,陆二爷。他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知予,又指着陆知珩,满脸的痛心疾首。
紧接着,三姑太太、四叔公,一众陆府旁支亲眷,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少帅,您手握重兵,身系家国,怎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世俗眼光,不顾陆家清誉?”
“温知予无儿无女,家世败落,根本不配做少帅夫人!”
“老夫人,您快劝劝少帅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灵堂上首的太师椅。
那里,坐着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黑色锦缎孝服,鬓边的银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既不悲戚,也不愤怒,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温知予,像淬了毒的刀子。
她是陆府的定海神针,也是陆知珩的生母。
年轻时,她也是津门有名的大家闺秀,嫁入陆府后,相夫教子,手段强硬,将陆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自从陆知瑾亡故,她的身子,便大不如前,性子,也愈发乖戾。
她本就不喜欢温知予。
在她看来,温知予出身寒微,配不上她的长子陆知瑾。若不是陆知瑾以死相逼,她绝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
如今陆知瑾死了,温知予这个“克星”,不仅没有跟着去,反而还要嫁给她的次子,做她的儿媳妇。
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是在剜她的心!
“知珩。”
陆老夫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压过了众人的议论声。
陆知珩转身,看向她,微微颔首:“母亲。”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陆老夫人的目光,依旧落在温知予身上,语气冰冷,“她是你嫂子,是知瑾的遗孀。叔嫂通婚,违逆伦常,你若执意如此,便是不孝,便是辱没陆家列祖列宗!”
“母亲。”陆知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冷冽,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兄长遗愿,我不能违。”
“遗愿?”陆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拐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他那是被猪油蒙了心!知珩,我是你母亲,我绝不会让你娶一个克死自己丈夫的女人!”
“克死丈夫”。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知予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的玉扣,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知道,陆老夫人恨她,恨她“克”死了陆知瑾。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陆知瑾的死,与她无关。
那是乱世的错,是战争的罪,是外敌的恶。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在陆老夫人面前,在一众陆府亲眷面前,她的辩解,只会被当成狡辩。
“老夫人,”温知予抬起头,迎着陆老夫人淬了毒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坚韧,“知瑾之死,乃为国捐躯,与知予无关。少帅愿遵知瑾遗愿,知予感激,但若老夫人不愿,知予绝不强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非议的亲眷,最后落在陆知珩身上,一字一句道:“知予此来,只为完成知瑾遗愿,求得一处安身之所。若陆府容不下,知予即刻便走,绝不拖累少帅,绝不玷污陆家清誉。”
说罢,她对着陆知瑾的棺木,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陆老夫人和陆知珩,各鞠一躬,然后转身,对着福伯道:“福伯,我们走。”
她的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福伯愣了一下,连忙提起木箱,跟了上去。
“站住!”
陆知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凌厉。
温知予的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
陆知珩迈步,走到她身后,距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他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松节油的味道。
“我说了,”他的声音,低沉,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权宣告,“你是我陆知珩的妻子,陆府,便是你的家。这世上,除了我陆知珩,谁也不能赶你走。”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这是一个极其霸道的动作。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覆在她的腰腹上,力度适中,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温知予的身子,瞬间僵住。
一股陌生的男性气息,涌入她的鼻腔,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想挣扎,却被他揽得更紧。
“母亲,”陆知珩抬眸,看向陆老夫人,黑眸里,没有半分退让,“兄长为国捐躯,护佑家国,他的遗愿,便是我陆知珩的底线。温知予,我娶定了。”
“你……你……”陆老夫人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老夫人!”
“快,传医生!”
灵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陆知珩的手臂,依旧揽着温知予的腰,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慌乱的众人,冷冽如冰:“慌什么?不过是气急攻心。张妈,扶老夫人回房,请军医过来。”
“是,少帅。”张妈是陆老夫人的贴身嬷嬷,连忙上前,和几个丫鬟一起,将陆老夫人扶了起来。
陆二爷等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再出声。
他们知道,陆知珩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如今手握重兵,便是陆老夫人,也奈何不了他。
灵堂的混乱,渐渐平息。
陆知珩终于松开了揽着温知予腰的手。
温热的触感消失,温知予却觉得,腰腹处,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她连忙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垂着眼,低声道:“多谢少帅。”
“不必。”陆知珩收回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陈副官,带少夫人去西跨院,收拾出最好的院子。”
“是,少帅。”陈副官连忙应声,对着温知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夫人,请随我来。”
温知予看了一眼陆知珩,他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向了陆知瑾的棺木,背影孤冷,挺拔,仿佛刚才那个揽着她腰,为她撑腰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她垂下眼,跟着陈副官,走出了灵堂。
西跨院,在陆府的最西侧,远离主院,也远离那些是非之地。
院子不大,却很精致,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正是花期,细碎的金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正房是三间青砖黛瓦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都是新的,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少夫人,您先歇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奴婢。”陈副官身后,跟着一个名叫春桃的丫鬟,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对着温知予恭敬地福了福身。
“多谢。”温知予点了点头,让福伯把木箱放在床头,“福伯,你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是,小姐。”福伯知道她此刻需要独处,应声退了下去。
春桃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知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陆府的后花园,此刻,正有几个穿着孝服的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对着西跨院的方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无非是她这个“叔嫂变夫妻”的少夫人,如何不知廉耻,如何配不上陆知珩。
她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议论。
走到床头,拿起那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她的几件换洗衣物,几本陆知瑾喜欢的书,还有那封绝笔信。
她拿起信,指尖拂过上面温润的字迹,眼眶,再次泛红。
知瑾,我听你的话,来了陆府。
只是这陆府,深宅大院,步步惊心,我不知,自己能否撑得下去。
那个叫陆知珩的男人,冷漠,霸道,却又在关键时刻,为我撑腰。
他说,要护我一世安稳。
知瑾,你说,他会做到吗?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擦干眼泪,将信收好,又拿起那枚刻着“珩”字的玉扣,放在心口。
不管未来如何,她都要好好活着。
为了陆知瑾,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此刻正站在灵堂里,守着兄长棺木的男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知瑾的葬礼,办得极尽风光。
陆知珩以少帅之名,下令津门全城降半旗致哀,又亲自护送棺木,前往陆家祖坟安葬。
葬礼结束后,陆知珩便一头扎进了督军署,整日处理军务,很少回陆府。
温知予在西跨院,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
春桃是个懂事的丫鬟,对她尽心尽力,福伯也留在了陆府,做了西跨院的管事,替她打理杂事。
只是这份平静,终究是表面的。
陆府的亲眷,从未停止过对她的轻视与奚落。
每日晨起,她要去主院给陆老夫人请安。
这成了她每日最难熬的时刻。
陆老夫人自那日气急晕倒后,便一直称病,不肯见她。
她便只能站在主院的廊下,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直到陆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张妈出来,冷冰冰地说一句“老夫人歇了,少夫人请回吧”,她才能离开。
廊下的风,冷,硬,吹得她脸颊生疼。
而那些前来给老夫人请安的陆府亲眷,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停下,用那种带着嘲讽和鄙夷的语气,议论她。
“哟,这不是我们陆府的新少夫人吗?怎么还站在廊下?老夫人怕是不想见你吧。”
“也是,毕竟是克死了瑾少爷的人,老夫人见了,怕是要触景生情。”
“听说少帅都半个月没回府了,怕是也后悔了吧?娶了这么一个不祥之人,真是晦气。”
说话的,是陆二爷的儿媳,二少奶奶,李氏。
她生得珠圆玉润,穿着一身华美的锦缎衣裳,头上插着金钗玉簪,与这府中的孝期,格格不入。
她一向仗着陆二爷的势力,在府中横行霸道,如今更是将对温知予的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
温知予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与这些人争辩,毫无意义。
只会招来更多的非议和刁难。
“怎么?不说话?是理亏了?”李氏见她不搭理,更是得寸进尺,上前一步,故意撞了她一下。
温知予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廊柱,才没有摔倒。
“二少奶奶,”春桃连忙上前,扶住温知予,对着李氏怒目而视,“您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李氏冷笑一声,“我不过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怎么?她现在是少夫人了,我连碰都碰不得了?”
“你是故意的!”春桃气红了脸。
“春桃。”温知予拉住春桃,摇了摇头,对着李氏,微微屈膝,“二少奶奶无碍,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的隐忍,反而让李氏更加得意。
“哼,算你识相。”李氏瞥了她一眼,“温知予,我劝你识相点,主动离开陆府。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待在陆府,更不配做少帅夫人!”
“二少奶奶说笑了。”温知予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平静,“我是少帅明媒正娶的妻子,陆府,便是我的家。除非少帅赶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
“你……”李氏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主院的门,开了。
张妈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表情,却对着温知予,微微点了点头:“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进去。”
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愿意见温知予。
温知予也有些意外。
她对着张妈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迈步走进了主院。
正厅里,陆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毛毯,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看到温知予进来,她的目光,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审视。
“跪下。”
陆老夫人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温知予抿了抿唇,没有犹豫,双膝跪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温知予,”陆老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见你?”
“知予知晓,老夫人恨我,恨我‘克’死了知瑾。”温知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但知瑾之死,乃为国捐躯,与知予无关。老夫人若要恨,知予无话可说,但请老夫人,莫要迁怒于少帅。”
“迁怒于他?”陆老夫人冷笑一声,“他为了你,不惜违逆伦常,不惜与整个陆府为敌,甚至不惜气晕我这个母亲。他为了你,连孝道都不顾了,我何须迁怒?”
“少帅重诺,不负兄长遗愿,此乃大义。”温知予抬着头,迎着陆老夫人的目光,“老夫人养育少帅成人,当知他的品性。”
“品性?”陆老夫人的目光,愈发冰冷,“他的品性,就是为了一个女人,不顾陆家清誉,不顾家国颜面?温知予,我问你,你待在陆府,究竟是为了完成知瑾的遗愿,还是为了贪图陆府的荣华富贵?”
“老夫人明鉴。”温知予的目光,愈发坚定,“知予出身书香世家,虽家道中落,却也知礼义廉耻。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待在陆府,一来,是为了完成知瑾的遗愿;二来,是为了求得一处安身之所,在这乱世之中,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陆老夫人看着她,“陆府不是慈善堂,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你既做了陆家的少夫人,便要尽到少夫人的本分。”
温知予心中一动,道:“老夫人请吩咐。”
“府里的中馈,一直由二少奶奶打理。”陆老夫人道,“从今日起,府里的中馈,交由你打理。”
温知予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老夫人会将府里的中馈,交给她。
中馈,掌管着陆府的钱粮往来,是陆府内宅的核心。
陆老夫人让她打理中馈,看似是信任,实则,是给她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陆府的亲戚众多,关系复杂,二少奶奶李氏,更是视中馈为囊中之物,她接手中馈,势必会得罪李氏,也会引来更多的刁难。
“老夫人,”温知予道,“知予初来乍到,不懂府中事务,恐难胜任。”
“胜任不胜任,试过才知道。”陆老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陆府的账本,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三日后,我要听你的回话。”
张妈从一旁的桌上,拿起一摞厚厚的账本,递到温知予面前。
账本沉甸甸的,带着墨香,也带着沉甸甸的算计。
温知予接过账本,双手微微发沉。
她知道,这是陆老夫人对她的考验,也是对她的刁难。
她若做得好,陆老夫人或许会对她改观;她若做不好,陆老夫人便有了赶她走的理由。
“是,知予遵令。”温知予双手捧着账本,恭敬地应道。
“下去吧。”陆老夫人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
温知予起身,对着陆老夫人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主院。
刚走出主院,就撞见了等在外面的李氏。
李氏看到她手里的账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看。
“温知予,你好本事!”李氏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竟然连老夫人都被你哄住了,把中馈交给了你!”
“二少奶奶言重了。”温知予语气平静,“老夫人只是让我暂且打理,若我做得不好,自然会还给二少奶奶。”
“你别得意太早!”李氏恶狠狠地瞪着她,“陆府的中馈,没那么好打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能撑多久!”
说罢,李氏冷哼一声,甩着帕子,气冲冲地走了。
温知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账本,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从接过这摞账本的那一刻起,她在陆府的日子,将会更加艰难。
深宅大院,步步惊心。
亲戚的奚落,长辈的刁难,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而那个承诺要护她一世安稳的男人,依旧在督军署,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的时间,都没有。
她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缓步走入。
是陆知珩。
他终于回来了。
陆知珩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戎装,只是身上,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肩章上的金星,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没有休息好。
看到温知予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他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温知予连忙站直身子,将账本抱在怀里,对着他微微屈膝:“少帅。”
陆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账本上,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什么?”
“是府里的账本。”温知予道,“老夫人让我,打理府里的中馈。”
陆知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自然知道,陆老夫人的心思。
让温知予打理中馈,看似是放权,实则是刁难。
陆府的中馈,牵扯甚广,李氏经营多年,早已盘根错节,温知予初来乍到,想要接手,无异于虎口夺食。
“母亲的意思?”陆知珩问道。
“是。”温知予点了点头,“三日后,要向老夫人回话。”
陆知珩沉默了片刻,道:“难吗?”
温知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如实道:“难。府里的亲戚众多,关系复杂,账本也有些混乱。”
“交给陈副官。”陆知珩道,“他跟着我多年,打理这些事务,很有经验。”
“不用。”温知予摇了摇头,“这是老夫人对我的考验,我想自己试试。”
她的目光,清澈,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知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白皙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一只欲飞的蝴蝶。
这个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一股令人敬佩的坚韧。
兄长的眼光,果然没错。
“好。”陆知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让人去督军署找我。”
“多谢少帅。”温知予的心头,微微一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帮她。
“不必。”陆知珩转身,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进去吧,外面风大。”
温知予抱着账本,跟在他身后。
走进西跨院,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春桃和福伯,早已迎了上来,看到陆知珩,连忙恭敬地行礼:“少帅。”
陆知珩点了点头,对着春桃道:“备些晚膳,送到书房。”
“是,少帅。”春桃应声退了下去。
陆知珩走进正房的书房,温知予也抱着账本,跟了进去。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简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兵法和历史,还有几本,是陆知瑾喜欢的诗词。
陆知珩走到书桌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露出了几分疲惫。
温知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账本放在书桌上,道:“少帅,您累了,先歇会儿吧。晚膳还得等一会儿。”
陆知珩抬眸,看向她。
她站在书桌前,素白的孝服,衬得她身姿纤弱,眉眼温婉,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他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无妨。”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一份军报,却没有看,只是放在了一旁,“账本给我看看。”
“不用了,少帅。”温知予连忙道,“您忙了一天,该好好休息。我自己看就好。”
陆知珩没有听她的,伸手,从那摞账本里,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账本是线装的,纸页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潦草,显然是李氏的手笔。
他翻了几页,眉头,再次蹙起。
“账目混乱,收支不明,还有多处涂改的痕迹。”陆知珩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李氏这几年,怕是中饱私囊了不少。”
温知予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只是牵扯甚广,怕是不好查。”
“有什么不好查的?”陆知珩放下账本,黑眸里,闪过一丝凌厉,“在陆府,我陆知珩说了算。你只管查,不管查到谁,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他的话,霸道,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温知予的心头,再次一暖。
她看着他,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着他冷冽却依旧关切的眼眸,轻声道:“少帅,谢谢你。”
陆知珩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在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微妙的氛围。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里面,映着她的身影,纤弱,温婉,带着几分感激,几分羞涩。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连忙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知珩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最终,咽了回去。
他只是收回目光,拿起军报,沉声道:“你也坐下吧,一起看。”
“是。”温知予点了点头,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书桌旁,拿起一本账本,认真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夕阳,渐渐沉落,夜色,缓缓笼罩下来。
春桃端着晚膳,走了进来。
四菜一汤,很简单,却很精致。有陆知珩喜欢的红烧肉,也有温知予喜欢的清炒时蔬。
“少帅,少夫人,用膳了。”春桃将晚膳放在书桌上。
陆知珩放下军报,温知予也放下了账本。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用膳。
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温知予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
陆知珩的食量不大,吃得也很快,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严谨,没有半分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陆知珩突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了温知予的碗里。
温知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碗里,语气平淡:“多吃点,太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温知予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暖暖的。
她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少帅。”
她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很软糯,很香,带着一丝甜味,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是她来到陆府后,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暖。
晚膳结束,春桃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陆知珩拿起军报,继续看。
温知予也拿起账本,继续查阅。
夜色渐深,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晕。
温知予看着账本,看着看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连日的操劳,加上每日晨起去主院请安,站在廊下吹风,她的身子,早已有些吃不消。
终于,她撑不住了,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陆知珩放下军报,看向她。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脸庞,愈发白皙,愈发精致。
陆知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怕吵醒她。
看着她疲惫的睡颜,他的黑眸里,渐渐褪去了冷冽,多了几分温柔,几分怜惜。
他伸出手,想帮她把眉头抚平,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只是,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军大衣上,带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松节油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温知予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陆知珩看着她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抹弧度,转瞬即逝,却如同冰雪消融,春风拂面,惊艳了整个夜色。
他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拿起她桌上的账本,替她,继续查阅。
夜色,愈发深沉。
西跨院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男人坐在书桌旁,认真地看着账本,身姿挺拔,孤冷如霜。
女人趴在书桌上,睡得香甜,身上盖着男人的军大衣,温婉如玉。
月光,静静流淌。
桂花,静静飘香。
这份静谧与温暖,在这乱世深宅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温知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身上的军大衣,依旧盖着,带着淡淡的体温和男人的气息。
书桌旁的椅子,已经空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知珩的字迹,冷硬,有力,却又带着几分温柔。
“账目中的疑点,已标注,照此查即可。我去督军署,有事,传信。”
温知予拿起纸条,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心头,暖暖的。
她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知道,这陆府的路,依旧难走。
亲戚的奚落,长辈的刁难,依旧会接踵而至。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深宅大院里,有一个人,会为她撑腰,会为她遮风挡雨。
那个叫陆知珩的男人,虽然冷漠,虽然寡言,却用他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对兄长的承诺,护着她,一步步,走过这乱世深宅的风雨。
她叠好纸条,放进怀里,又叠好军大衣,放在一旁。
然后,她拿起那本被陆知珩标注过的账本,目光坚定。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会迎难而上。
为了自己,为了陆知瑾,也为了那个,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
乱世寄身,叔嫂相守。
这只是开始。
属于她与陆知珩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