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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15 11:04:50

天未破晓,残月西垂,晨雾弥漫,寒意彻骨。

西跨院的灯火已然亮起,昏黄烛火映着屋内素净陈设,无半分奢华,唯有干净整洁,恰如温知予此人,素净淡雅,温润通透。

温知予早已起身,一身素白孝服,领口袖口缀着细黑纱,料子普通,却被她打理得平整无褶,纤尘不染。春桃轻手轻脚为她绾发,仅用一根素木簪固定青丝,不施粉黛的脸庞,白皙清润,眉眼温婉柔和,唇色偏淡,因连日操劳与心绪沉郁,添了几分浅淡倦意,却丝毫无损姣好容貌,身姿窈窕挺拔,即便身着宽孝服,也难掩姣好身段,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自带一身清傲骨气。

“少夫人,天这般冷,晨露又重,老夫人本就厌弃您,今日要不就称病,不去颐寿堂请安了吧?”春桃一边整理着温知予的衣摆,一边压低声音,满心满眼都是担忧,语气里满是心疼,“昨日少帅虽为您撑了腰,可老夫人是少帅生母,性子又强硬,心里的气没处撒,定会为难您的,您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哪里经得起磋磨。”

温知予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眉眼沉静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衣袖,声音清浅柔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不可。陆家是名门将门,规矩森严,晨昏定省是晚辈本分,我既入了陆府,成了少帅名义上的妻子,便是陆家儿媳,断没有不守规矩、怠慢长辈的道理。”

“老夫人心中悲痛,对我心存芥蒂,皆是情理之中,我身为晚辈,理应包容体谅,尽心侍奉,不可有半分怨言,更不可失了礼数。”

福伯捧着温热的帕子走进来,鬓角染着晨霜,神色恭敬又心疼:“小姐,外头路滑,老奴陪您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温知予接过帕子,拭了拭指尖,起身颔首,语气平和:“有劳福伯。”

她未曾多带物件,只随身携着一方素帕,步履沉稳,缓步走出西跨院。一路穿廊过院,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洒扫庭院,打理花木,见了她,皆是敷衍行礼,目光躲闪,眼底藏着轻视、鄙夷、看热闹的心思,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瞧,这就是那位克死瑾少爷,又攀附少帅的温氏,真不知她哪来的脸面,日日还敢去给老夫人请安。”

“落魄书香家的女儿,无依无靠,能攀着陆家,自然要紧紧抓住,哪怕受尽冷眼,也舍不得走。”

“少帅那般人物,俊美冷冽,权势滔天,多少名门千金挤破头想嫁,偏偏被她占了名分,真是糟蹋了。”

“老夫人恨极了她,今日怕是又有苦头吃了,咱们且看着便是。”

这些话语,尖锐刻薄,字字诛心,换作寻常女子,早已羞愤难当,泣不成声。可温知予仿若未闻,面色沉静,眉眼无波,脚步不曾有半分紊乱,脊背依旧挺直。她深知,乱世之中,寄人篱下,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却也最无用,与其与人争辩,徒增是非,不如守心自安,恪守本分,行得正,坐得端,便无惧他人闲言碎语。

她清楚,自己在这陆府,本就是异类,是旁人眼中的不祥之人、攀附之辈,老夫人的厌弃,下人的轻视,亲戚的鄙夷,皆是常态。她无靠山,无依仗,唯有一身风骨,一颗坚韧的心,撑着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安稳立足,不负故夫陆知瑾遗愿,不负陆知珩那句护她周全的承诺。

不多时,便到了颐寿堂,陆老夫人的居所。

颐寿堂朱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唯有檐下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透着几分压抑与寒凉。堂外廊下,已站着几位陆府旁支的太太、少奶奶,皆是陆二爷、三叔公府上的女眷,衣着光鲜,珠翠环绕,与府中浓重的孝期格格不入,个个神色慵懒,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落在温知予身上时,尽数化作嘲讽与不屑。

这些人,向来捧高踩低,趋炎附势,见老夫人厌弃温知予,又觉得温知予无家世无背景,好拿捏,便纷纷跟着轻视刁难,以此讨好老夫人,彰显自身优越感。

温知予走上前,对着一众女眷,微微屈膝,礼数周全,声音清和:“诸位长辈,嫂嫂安。”

众人皆是冷眼相待,无人应声,反倒愈发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目光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陆二爷的儿媳李氏,素来骄纵跋扈,最是捧高踩低,此刻斜睨着温知予,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扬声开口,故意让周遭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哟,这不是咱们陆府的大少夫人吗?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仗着少帅护着,便目无尊长,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忘了呢。”

“也是,毕竟是落魄书香家出来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哪像我们,自幼受名门教养,深知礼数分寸。”

一旁的三姑太太立刻附和,用帕子掩着嘴,笑意讥讽:“二少奶奶所言极是,有些人啊,占着不属于自己的名分,住着陆府的院子,吃着陆府的口粮,却半点规矩都不懂,也不知感恩,反倒觉得理所应当,真是让人瞧不上。”

“再说了,命硬克夫,不祥之人,待在府中,都怕沾了晦气,老夫人见了都心烦,还日日过来请安,徒惹老夫人动气,真是不识趣。”

字字句句,皆是刁难,皆是羞辱,毫不留情。

春桃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辩驳,却被温知予抬手轻轻按住。

温知予抬眸,眉眼沉静,目光清澈坦荡,直视着一众女眷,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不卑不亢:“诸位长辈嫂嫂所言,知予记下了。我入陆府,遵瑾少爷遗愿,守陆家规矩,尽晚辈本分,晨昏定省,尽心侍奉长辈,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忘恩负义。”

“瑾少爷为国捐躯,是民族英雄,是陆家荣光,他的死,是外敌侵扰,是乱世之故,与命格无关,所谓克夫之说,皆是无稽之谈,还望诸位长辈嫂嫂,莫要妄言,辱没英雄。”

她语气平和,无半分怒意,却字字铿锵,有理有据,自带书香门第的从容与底气。

李氏闻言,脸色一沉,顿时恼羞成怒:“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贱人!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竟还敢教训起我们来了?当真以为少帅护着你,你就能在陆府横行霸道了?我告诉你,在这陆府,老夫人说了算,轮不到你放肆!”

温知予垂眸,不再言语,不愿与这些人多做争执,徒耗心神。

就在此时,颐寿堂的朱门被缓缓拉开,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张妈走了出来,面色沉冷,扫了一眼廊下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温知予身上,语气淡漠无波:“老夫人醒了,传温氏入内。”

李氏等人见状,立刻收敛了神色,换上恭敬模样,不敢再多言,只狠狠瞪了温知予一眼,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笃定她今日定会被老夫人狠狠责罚。

温知予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张妈微微颔首,缓步踏入颐寿堂内。

堂内地龙烧得温热,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彻骨寒凉截然不同,檀香袅袅,弥漫其间,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与戾气。

陆老夫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罗汉榻上,一身玄色织锦孝服,鬓边银发用一根乌木簪紧紧绾起,面容苍老,眉眼间布满疲惫与悲戚,更多的却是对温知予的厌弃与怨怼。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佛珠被攥得紧紧的,可见心中怒意之盛。

自陆知瑾离世,老夫人便日夜悲恸,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满心都是丧子之痛,而温知予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长子已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更让她想起长子为了娶温知予,与她争执不休的过往,如今温知予又要嫁给次子,乱了伦常,毁了陆家颜面,桩桩件件,都让她对温知予恨之入骨。

听到脚步声,老夫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眼眸落在温知予身上,目光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她,不带半分温情,只有彻骨的厌恶与挑剔。

温知予走上前,在罗汉榻前三步远的位置,恭恭敬敬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行晚辈大礼,声音清和恭敬,礼数周全:“儿媳温知予,给母亲请安,母亲金安。”

“母亲?”

老夫人猛地拔高声音,一声怒喝,震得堂内空气骤然凝滞,她抬手狠狠一拍榻沿,力道之大,让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谁准你这般称呼我的?你也配?!”

“温知予,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我陆家是津门将门,世代功勋,权势滔天,门第显赫,放眼整个津门,多少名门望族、千金贵女,挤破头想嫁入我陆家,做我陆家儿媳,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孤女,家道中落,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当年知瑾执意要娶你,我便百般反对,是我心慈,拗不过他,才容你入了陆家门,做了长媳。我本以为,你会安分守己,尽心侍奉夫君,好好过日子,可你呢?你竟命格不祥,克死了我的知瑾!”

“我辛辛苦苦养育成人的儿子,意气风发,心怀家国,本该继承陆家基业,守护一方百姓,却年纪轻轻,战死沙场,天人永隔!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满心悲痛,肝肠寸断,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不祥之人,害人精,还有脸留在陆府,还有脸叫我一声母亲?”

老夫人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哽咽,满是悲愤与怨毒,字字诛心,狠狠扎在温知予心上。

温知予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寒意顺着膝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双腿发麻,心头更是酸涩翻涌,阵阵发疼。

她何尝不悲痛陆知瑾的离世?三年夫妻,虽无轰轰烈烈的情爱,却有相敬如宾的温情,陆知瑾温润儒雅,待她宽厚,是这乱世中,给过她安稳的人。他为国捐躯,她心中悲痛,不比任何人少,她日夜思念,满心哀思,却还要承受这般无端的指责与羞辱,被人扣上克夫的罪名,百口莫辩。

可她不能哭,不能怨,不能辩。

在盛怒的老夫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狡辩;任何委屈,都是矫情。她是晚辈,是寄人篱下的儿媳,唯有隐忍,唯有恪守礼数,才能在这陆府,求得一丝立足之地。

她依旧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垂眸敛目,声音沉稳平和,无半分委屈怨怼:“母亲息怒,保重身体。瑾少爷为国捐躯,壮烈殉国,是为家国大义,死得其所,光耀门楣,他的离世,是外敌之过,乱世之殇,与儿媳命格无关,所谓不祥之说,实属世俗偏见,无凭无据,还请母亲明察。”

“儿媳深知,母亲丧子之痛,锥心刺骨,心中悲恸难平,对儿媳心存芥蒂,儿媳全然理解,从不敢有半分怨言。儿媳入陆府,非贪图荣华富贵,只为遵瑾少爷遗愿,求得一处安身之所,守着本分,尽晚辈孝心,绝不辱没陆家门楣,绝不惹母亲动气。”

“还请母亲,莫要因儿媳,伤了自身根基,得不偿失。”

“好一个巧舌如簧,好一个明事理!”老夫人怒极反笑,笑声冰冷,满是嘲讽,“我看你不是明事理,你是脸皮厚!明知我厌弃你,明知我不想见你,明知你留在府中,只会让我心烦,你却偏偏赖着不走,不就是看中了陆家的权势,看中了知珩护着你,想一辈子依附陆家,享尽荣华吗?”

“我告诉你温知予,你休想!我陆家的荣华,我陆家的权势,轮不到你这般不祥又卑贱的女子来享用!你出身低微,粗鄙浅薄,无才无德,既无家世帮衬陆家,又无子嗣稳固地位,凭什么占着少帅夫人的名分?凭什么留在我陆府?”

“我陆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不祥之人,你这般身份,这般命格,给我陆家做牛做马,都不配!”

百般挑剔,万般羞辱,不留半分情面。

老夫人就是要这般字字戳心,磋磨温知予的心智,折损她的尊严,让她认清自己的卑微,让她知难而退,主动离开陆府。

温知予指尖微微攥紧,掌心泛白,心头酸涩难忍,却依旧面色沉静,无半分动容,声音依旧沉稳:“母亲所言,儿媳铭记于心。儿媳出身书香,虽家境落魄,却自幼受家训教诲,知礼义廉耻,懂安分守己,荣华富贵于儿媳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无贪恋。”

“我留在陆府,只为守诺,只为安分度日,绝不奢求半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后,儿媳定会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尽心侍奉母亲,打理府中事务,绝不给陆家添乱,绝不让母亲费心。”

她的从容,她的隐忍,她的不卑不亢,非但没有让老夫人心软,反倒让老夫人愈发怒火中烧。

老夫人要的,不是她的安分,不是她的恪守礼数,而是她的狼狈,她的屈服,她的痛哭流涕,她的狼狈逃离。可温知予偏偏这般沉静,这般坚韧,任凭她如何指责,如何羞辱,都始终挺直脊背,不卑不亢,无半分屈服之态。

这般模样,在老夫人看来,便是故作清高,便是不服管教,便是仗着陆知珩的庇护,有恃无恐。

“看来,我今日若是不给你一点教训,你是永远不会认清自己的身份,永远不会知错悔改!”老夫人厉声喝道,语气冰冷决绝,不带半分情面,“张妈!”

张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夫人。”

“将这不知好歹的女子,带到颐寿堂外的青石阶上,罚跪思过!”老夫人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刺骨,“从此刻起,直至日暮西山,夕阳落尽,全程跪着,不许起身,不许进食,不许饮水,不许任何人伺候,更不许有人为她求情!”

“让她好好跪在那里,反省自己的过错,认清自己的本分!若是敢有半分违抗,或是偷奸耍滑,便加重责罚,赶出陆府,绝不轻饶!”

颐寿堂外的青石阶,经一夜寒霜侵袭,又被晨露浸透,冰冷刺骨,坚硬无比。从破晓到日暮,整整十几个时辰,长跪不起,不吃不喝,无依无靠,这般苛待,对于温知予这般纤柔娇弱的女子而言,无疑是酷刑,极易伤了身体根基,甚至熬不过去。

张妈满心不忍,看着温知予单薄的身影,眼眶微红,低声劝道:“老夫人,少夫人身子纤弱,素来体虚,这般长跪不起,不吃不喝,怕是会熬坏身子,落下病根。少帅如今执掌陆家兵权,心思深重,若是得知老夫人这般责罚少夫人,定会心生不悦,母子之间,何必因她生了嫌隙。”

“少帅那边,自有我去交代,与你无关!”老夫人厉声打断张妈的话,态度坚决,不容置喙,“我管教儿媳,天经地义,轮不到旁人置喙!今日这罚,她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速速带她出去,休要再多言!”

张妈见状,知晓老夫人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满心怜惜地看向温知予,轻轻叹了口气。

温知予跪在地上,闻言,没有半分抗拒,没有半分哀求,只是对着老夫人,再次恭敬叩首:“儿媳遵母亲吩咐,甘愿受罚,反省己过。”

她始终明白,反抗无用,哀求无用,在这陆府,老夫人是长辈,是主母,她的话,便是规矩。她唯有顺从,唯有隐忍,守着礼数,不卑不亢,熬过这场磋磨,方能安稳度日。

她起身,身姿依旧挺拔,无半分狼狈,跟着张妈,缓步走出颐寿堂。

颐寿堂外,青石阶宽阔,冰冷坚硬,寒霜未散,晨露未干,踩在上面,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更别说长跪其上。

廊下的陆府女眷们,见温知予被带出来,要罚跪在青石阶上,一个个眼底满是幸灾乐祸,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就说吧,老夫人定会狠狠责罚她,这般不祥之人,就该好好磋磨。”

“长跪十几个时辰,不吃不喝,看她还能硬撑多久,我瞧着,用不了半天,就得撑不住求饶。”

“求饶也没用,老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给她立规矩,让她知道,在这陆府,谁才是说了算的人。”

李氏更是扬着下巴,神色得意,看向温知予的目光,满是轻蔑与嘲讽,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温知予无视周遭所有的目光与议论,缓步走到青石阶中央,缓缓屈膝,端正跪好。

双膝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顺着膝盖,钻入骨髓,冻得她浑身一颤,双腿瞬间发麻,疼痛难忍。

深秋的风,凛冽刺骨,吹在身上,如同刀割,晨雾弥漫,沾湿了她的发丝与衣摆,冰凉刺骨,贴在肌肤上,愈发难熬。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垂眸敛目,神色沉静,无半分狼狈,无半分哀怨,如同寒冬里一株傲然的白梅,凌寒而立,坚韧不屈。

张妈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满心心疼,却又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只能轻声叮嘱:“少夫人,您且忍着些,若是实在撑不住,便轻声唤我,我想法子给您送杯温水。”

温知予抬眸,看向张妈,轻轻摇头,声音清浅:“多谢张妈好意,不必了。老夫人之命,我理应遵从,不可违规,劳你费心了。”

张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走入颐寿堂,守在门口,时不时看向门外跪着的温知予,满心怜惜。

春桃和福伯站在不远处,看着温知予跪在冰冷青石上,冻得脸色发白,心疼得泪流满面,却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守着,满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时间一点点流逝,破晓已过,朝阳升起,晨雾散去,可深秋的阳光,毫无暖意,反倒寒风愈发凛冽,吹得人浑身发冷。

温知予跪在青石上,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刺骨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从膝盖蔓延至全身,浑身冰冷,手脚僵硬,腹中饥饿,口干舌燥,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府中下人路过颐寿堂,皆会驻足观望,对着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里有同情,有轻视,有嘲讽,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那些细碎的议论,刻薄的言语,源源不断传入耳中,与身上的苦楚交织,双重折磨。

“你们看,她还真能撑,跪了这么久,都没动一下。”

“再能撑又如何,不过是硬扛罢了,这般苦楚,谁能受得了。”

“也是个可怜人,无依无靠,受尽磋磨,少帅又不在府中,无人为她撑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她,瑾少爷也不会死,她本就该受罚。”

温知予始终垂眸,闭目静心,无视所有流言蜚语,无视所有异样目光,心中默念家训,守着本心,忍着苦楚,不卑不亢,不曾有半分动摇。

她想起温家先祖的教诲,做人当坚韧不屈,守心守礼,纵使身处逆境,历经磨难,也不可丢了风骨,不可折了志气。

她想起陆知瑾的临终遗愿,让她好好活着,护她一世安稳,她不能辜负故夫的嘱托。

她想起陆知珩那日在灵堂的坚定,那句“你是我陆知珩的妻子,陆府便是你的家”,那份护佑,是她在这深宅寒凉里,唯一的底气。

她不能倒下,不能屈服,不能狼狈不堪。

她要撑下去,撑到日暮西山,撑过这场苛待,在这陆府,稳稳立足。

临近正午,日头渐高,却依旧寒意阵阵。

陆老夫人特意让人出来查看,见温知予依旧端正跪着,脊背挺直,无半分求饶之态,无半分狼狈之相,心中怒意更盛,觉得温知予是故意与她作对,故意不服管教。

她又让人传话,加重苛待:“告知温氏,若是不肯低头认错,便一直跪下去,明日接着跪,直至她真心认错,俯首帖耳为止!”

传话的婆子将话带给温知予,语气刻薄,满是催促:“少夫人,老夫人说了,你只要低头认个错,说自己知错了,不该忤逆老夫人,不该留在陆府,老夫人便饶了你,让你起身,你何必这般硬撑,苦了自己。”

温知予睁开眼,目光清澈,神色沉静,声音平稳无波:“我无错可认。我恪守本分,敬重长辈,未曾忤逆,未曾逾矩,何错之有?老夫人心中芥蒂难消,责罚我,我甘愿受着,无需认错。”

婆子闻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般倔强,只能悻悻离去,回去回禀老夫人。

老夫人听了回报,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榻沿怒骂,却也拿温知予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她跪着,心中暗自笃定,定要磨掉她所有的棱角。

午后,寒风更盛,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冰凉刺骨,瞬间打湿了温知予的发丝、衣摆,孝服紧贴在身上,冻得她浑身发抖,脸色愈发苍白,唇色泛青,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不曾起身,不曾低头。

雨水打湿青石,愈发湿滑冰冷,双膝的疼痛愈发剧烈,饥饿与干渴席卷全身,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春桃看着雨中跪着的温知予,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冲上去,却被福伯死死拉住:“小姐性子坚毅,若是我们上前,便是违逆老夫人,反倒会让小姐受更重的责罚,我们只能忍着,守着小姐。”

雨丝冰冷,寒风刺骨,苦楚难耐,周遭的嘲讽与议论从未停歇。

可温知予,始终跪在雨中,脊背挺直,神色沉静,眉眼无波,不卑不亢,守着晚辈礼数,忍着万般苦楚,不曾有半分屈服,不曾有半分怨言。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入了这陆府,老夫人的厌弃,百般挑剔,刻意磋磨,不会就此停止。往后的日子,这般刁难与苦楚,只会多,不会少。

可她不怕。

她有坚韧的心性,有不屈的风骨,有守诺的初心,纵使前路漫漫,步步维艰,纵使受尽苛待,满身寒凉,她也会一步步撑下去,守着本心,不卑不亢,安稳度日。

她相信,人心皆是肉长的,总有一日,老夫人会看清她的本心,放下芥蒂。

她相信,陆知珩的承诺,从不是空话,纵使他忙于军务,无暇顾及府中,也定会护她周全。

冷雨淅沥,寒风呼啸,青石之上,女子素衣跪立,身姿纤柔,却风骨傲然。

不卑不亢,隐忍坚守,任百般磋磨,初心不改,礼数不失。

冷雨下了许久,直至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夕阳西垂,余晖漫洒,给阴沉的天空添了一抹浅淡的暖黄,可深秋的寒意,依旧刺骨,未曾有半分消减。

从破晓到日暮,整整十几个时辰,温知予便这般,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阶上,不吃不喝,不躲不避,任凭寒风侵袭,冷雨拍打,受尽苦楚,受尽冷眼。

双膝早已麻木溃烂,刺骨的疼痛源源不断,浑身冰冷僵硬,头晕目眩,饥饿干渴到了极致,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她的发丝凌乱,沾着雨珠,贴在脸颊上,素白孝服湿透,沾满泥污,狼狈不堪,可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神色依旧沉静,眉眼依旧温婉,无半分卑微屈膝,无半分怨天尤人。

周遭的下人、女眷,早已散去大半,唯有李氏等人,还时不时过来观望,见她撑到此刻,依旧不曾低头认错,心中满是诧异,又多了几分不甘。

颐寿堂内,陆老夫人坐在榻上,听着张妈回禀温知予的状况,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她本以为,温知予这般纤弱女子,撑不了几个时辰,便会哭着求饶,主动认错,甘愿离开陆府。可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这般坚韧,这般能忍,十几个时辰的苛待,寒风冷雨,不吃不喝,竟硬生生撑了下来,始终不卑不亢,无半分屈服。

这般心性,这般风骨,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可丧子之痛,世俗偏见,门第之见,早已根深蒂固,她依旧无法接纳温知予,依旧满心厌弃。

张妈看着老夫人神色缓和些许,再次轻声劝道:“老夫人,少夫人已经跪了整整一日,不吃不喝,又受了冷雨侵袭,再这般下去,身子定会垮掉。少帅若是回来,知晓此事,定会心疼,母子之间,何必闹得不愉快。少夫人性子温顺,恪守礼数,并无过错,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老夫人沉默良久,指尖捻着佛珠,神色沉沉,最终,冷冷开口:“让她进来。”

张妈心中一喜,连忙应声,快步走出颐寿堂,来到温知予面前,满心怜惜:“少夫人,老夫人让您进去,您快起身,小心些。”

温知予缓缓睁开眼,双眸依旧清澈,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青,浑身僵硬,双腿早已失去知觉,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张妈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她,慢慢将她扶起。

双腿麻木到极致,刚一落地,便是钻心的疼痛,温知予身子一颤,却咬牙强忍,不曾发出一声痛呼。

她缓缓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与衣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不卑不亢,跟着张妈,缓步走入颐寿堂。

再次踏入堂内,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浑身的寒凉与刺骨的疼痛。

她走到罗汉榻前,没有落座,依旧躬身站立,神色沉静,对着老夫人,微微屈膝:“儿媳,见过母亲。”

声音依旧清浅,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沉稳,礼数周全。

老夫人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衣衫湿透,发丝凌乱,脸色苍白,身形单薄,满身狼狈,受尽磋磨,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身姿依旧挺拔,无半分卑微,无半分哀怨,无半分讨好,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模样。

老夫人心中,莫名一滞。

她沉声道:“经过今日一日责罚,你可知错?”

温知予垂眸,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回母亲,儿媳恪守本分,敬重长辈,守陆家规矩,尽晚辈孝心,未曾行差踏错,未曾忤逆长辈,并无过错。”

“母亲心中悲恸,对儿媳心存芥蒂,责罚儿媳,儿媳甘愿受罚,毫无怨言。往后,儿媳依旧会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尽心侍奉母亲,绝不惹母亲动气,绝不辱没陆家门楣。”

她不认错,不讨好,不卑微,只是坚守本心,恪守礼数。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冷冷挥手:“罢了,你回去吧。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惹是生非,若有半分逾矩,我定不轻饶。”

“多谢母亲。”温知予恭敬行礼,无半分欣喜,无半分委屈。

她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却依旧身姿挺拔,一步步走出颐寿堂。

春桃和福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她,泪流满面:“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温知予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我没事,我们回西跨院。”

晚风微凉,夜色渐浓。

温知予在春桃和福伯的搀扶下,缓步走在回西跨院的路上,身影单薄,却风骨傲然。

今日老夫人立威,百般挑剔,刻意磋磨,长跪一日,寒风冷雨,受尽苦楚,受尽冷眼。

可她,始终不卑不亢,守礼守心,不曾屈服,不曾折腰。

她知道,这深宅大院,步步维艰,老夫人的苛待,亲戚的奚落,往后只会接踵而至。

但她无所畏惧。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万般磋磨,她亦会带着一身坚韧风骨,守着初心,不卑不亢,稳步前行,不负故人,不负自己,在这乱世深宅,安稳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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