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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15 11:04:50

津门入了十月,风就带了刃。陆府宗祠的香火气还未散,孝旗收了大半,只留主院檐角悬着素色布幔,提醒着众人,陆家长子陆知瑾的灵位,刚入祠半月。

温知予依旧是一身素白孝服,只是比初入府时,又添了几分洗旧的柔软。

她是陆知瑾的遗孀,也是陆知珩名义上的妻子。

这份“名义”,来得仓促又尴尬。无三书六礼,无媒妁执壶,无拜堂合卺,只有陆知瑾临终前攥着弟弟的手,那一句“护她一世”的托付,和陆知珩在宗祠牌位前,对着族老们点下的那一下头。

宗祠录了名,府里便唤她“少夫人”,可这声称呼,听在旁人耳里,总带着几分敷衍与嘲弄。

无家世,无子嗣,无婚仪,无恩宠。

这四重“无”,成了陆府旁支亲眷眼中,最鲜明的“可欺”标签。

深宅里的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老夫人对她的冷脸,是明摆着的信号;少帅久居督军署,连西跨院的门槛都未曾踏破,是默认的纵容。于是,那些平日里围着主院打转的旁支太太、小姐们,便将嚼舌根的重心,尽数放在了这个“空占名分”的温氏身上。

温知予素来隐忍,她懂这深宅的生存法则,不争不辩,只求守住本心,不负故人。

可人心的恶意,往往不因退让而收敛,反倒会因沉默而变本加厉。

这日,秋阳难得朗照,后花园的千头菊开得泼泼洒洒,本是难得的清净时光,却终究成了一场无处可避的围剿。

而那个始终缺席的“靠山”,也在这场最难堪的凌辱里,踏风而来。

颐寿堂的晨省,今日竟出奇地顺利。

老夫人许是被连日的药味浸得乏了,只是睨了她一眼,便让张妈打发她回去,连往日里那些“站着听训”的规矩,都免了。

温知予走出颐寿堂时,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凉意——那是她跪着奉上去的参茶,老夫人没喝,却也没摔,只是推到了一旁。

这已是难得的“平和”。

春桃扶着她的胳膊,脚步轻快了些,低声道:“小姐,今日天好,咱们绕去后花园吧?前日我见那株‘白鸥雪’开了,花瓣雪白雪白的,像极了您书房里那幅古画。”

温知予的膝盖,自那日长跪后,便落下了病根。晨起时若遇阴寒,便会酸胀得厉害,今日阳光暖融融的,确实适合走走。她点了点头,指尖拂过腰间系着的素帕,那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是她昨夜就着灯火,慢慢绣的——在这府里,唯有做针线时,心是最静的。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西南角的后花园走。

她们刻意选了最僻静的路径,廊下的青石板,被下人擦得锃亮,映着两侧红枫的影子,像铺了一层碎金。路过穿堂时,恰逢几个粗使婆子端着洗衣盆路过,见了温知予,纷纷侧身行礼,动作却极快,低头时,嘴角的弧度,却没藏住。

“这西跨院的,倒会挑时候,老夫人刚歇下,她就敢出来散心。”

“可不是嘛,平日里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背地里指不定多得意,占着少帅夫人的名分,连活都不用干。”

“得意?我看是心虚。少帅这半个月,连督军署都没回,更别说进她的院子了,依我看,这名分,迟早也是要黄的。”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春桃的脚步猛地顿住,攥着温知予胳膊的手,瞬间收紧,眼底满是怒色:“她们太过分了!小姐,我去跟她们理论!”

温知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的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老银杏上,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枝头零星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

“春桃,”她的声音清浅,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要说,我们拦不住。与其争辩,惹来更多是非,不如当作耳旁风。”

“可她们冤枉您!”春桃红了眼,“少帅是忙军务,不是不待见您!”

“是与不是,于她们而言,并不重要。”温知予缓步前行,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她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对象,需要一个‘捧高踩低’的靶子,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她不是不委屈,只是早已学会,将委屈藏在心底,化作支撑自己的力量。

穿过穿堂,便是后花园的垂花门。门内,菊香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残香,沁人心脾。

曲径通幽,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绕着一池秋水。池边的垂柳,叶子已经泛黄,垂在水面上,漾起圈圈涟漪。

温知予果然在菊圃深处,找到了那株“白鸥雪”。

那是陆知瑾生前最爱的品种,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玉,花心却带着一抹极淡的鹅黄,像极了雪地里栖息的白鸥。她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晨露,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几分。

“瑾少爷从前说,这花虽不艳丽,却最有风骨,经霜不凋。”温知予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怀念,“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春桃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默默看着她。阳光洒在小姐的侧脸上,将她苍白的肤色,映得有了几分暖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一只安静的蝶。

这般静好的时光,却被一阵突兀的、带着娇笑的话语,生生打破。

“哟,这不是我们陆府的‘少夫人’吗?怎么躲在这里,跟花说话呢?”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醉翁亭”。

那亭子筑在池水中央,由一座九曲木桥连接,四面皆是雕花栏杆,视野极好。此刻,亭中石桌上,摆着茶盏、瓜子碟,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围坐着七八个人,皆是陆府的旁支女眷。

为首的,是陆二爷的儿媳李氏,今日穿了一身枣红色织锦夹袄,领口滚着狐狸毛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钗子,在这满是素色的府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身旁,坐着三姑太太——陆振庭的远房妹妹,嫁了个富商,如今守了寡,便常来陆府走动,靠着一张巧嘴,哄得老夫人偶尔会给她几分脸面。

还有四叔公家的两位少奶奶,以及陆二爷的嫡女陆婉儿,和几位年纪相仿的旁支小姐。

她们显然早就看到了温知予,却故意装作刚发现的样子,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温知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神色依旧沉静。她本想转身离开,避开这场是非,可李氏却早已起身,踩着花盆底,快步走下木桥,拦在了她的面前。

“少夫人这是要走?”李氏挑眉,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摆设,“咱们正说着话,想着府里如今就您一位少夫人,该请您过来坐坐,热闹热闹,您怎么反倒要躲着我们?”

温知予垂眸,淡淡道:“二少奶奶说笑了,我身子有些乏,想回院歇息,就不打扰诸位长辈的雅兴了。”

“乏?”李氏轻笑一声,故意放大了音量,让亭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少夫人日日待在西跨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不用打理中馈,也不用伺候老夫人,怎么会乏?怕是……心里不痛快,才觉得身子乏吧?”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温知予的痛处。

打理中馈?老夫人虽将账本给了她,却又暗中吩咐李氏,处处掣肘,账房的人,也只听李氏的吩咐,她不过是个“挂名”的管家。

伺候老夫人?她日日晨昏定省,却连老夫人的正眼,都难得换来一个。

亭中的人,纷纷起身,簇拥着走了过来,将温知予与春桃,围在了菊圃与木桥之间的空地上。

三姑太太摇着一把檀香扇,扇面上绣着牡丹,她走到温知予面前,用扇柄轻轻挑起温知予的一缕发丝,语气轻佻,却字字诛心:“少夫人,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身素衣,穿得倒是久。瑾大爷虽去了,可你如今已是知珩的人,总这么穿着,倒像是在怨着谁,或是在咒着陆家,再添丧事不成?”

温知予猛地攥紧了指尖,指甲嵌进掌心,才压下心头的怒意。她抬眸,直视着三姑太太,声音清冽:“三姑太太此言差矣。瑾少爷为国捐躯,我身为他的遗孀,守孝三年,是为人妻的本分。即便如今入了知珩的门,这份哀思,也不该丢。”

“本分?”三姑太太收了扇子,掩嘴轻笑,“你倒是会说‘本分’二字。可我瞧着,你最没守的,就是本分。”

“叔嫂通婚,本就违逆伦常,你若真懂本分,就该守着寡,或是自行离去,怎会借着瑾大爷的遗愿,赖在陆府,占着少帅夫人的名分?”

四叔公家的大少奶奶,素来与李氏交好,此刻也附和道:“三姑太太说得极是。少帅是什么人物?津门的天,十万兵权在握,多少名门望族的千金,挤破头想嫁给他?就说那张家小姐,父亲是财政厅厅长,模样才学,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前几日还托人,想跟少帅说亲呢。”

“可少帅呢?为了你,硬是回绝了。你说,你何德何能,能占着这个位置?”

她们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诛心。

她们不提陆知珩的承诺,不提宗祠的记录,只提她的“出身”,提她的“克夫”,提她的“不配”。

温知予的脸色,渐渐泛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后的陆婉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年方十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自懂事起,便将陆知珩当作心中的良人。她总觉得,自己是陆府的嫡小姐,出身好,模样好,唯有自己,才配得上那个冷冽如神祗的少帅。

可温知予的出现,却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这个女人,比她大了五岁,是个寡妇,出身还不如她,凭什么能占着少帅夫人的名分?

陆婉儿猛地走上前,指着温知予的鼻子,声音尖利,带着少女的娇纵与怨毒:“温知予,你别装了!你根本就不配做少帅夫人!少帅迟迟不跟你办婚礼,就是因为瞧不上你!他住在督军署,连回府都不愿见你,就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你就是个摆设!一个为了完成瑾大爷遗愿的工具!无依无靠,无宠无权,在这陆府,你连我身边的大丫鬟都不如!”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写了休书,滚出陆府!不然,等少帅真的厌弃了你,将你赶出去,到时候,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休书”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温知予的心上。

她是陆知珩名义上的妻子,纵使无夫妻之实,可“休书”二字,于她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春桃再也忍不了了,她猛地挡在温知予身前,对着陆婉儿怒喝道:“陆婉儿!你放肆!我家小姐是少帅亲口认下的少夫人,宗祠在册,你一个晚辈,怎敢如此出言不逊!”

“我出言不逊?”陆婉儿冷笑,“我说的都是实话!她就是个……”

“掌嘴”二字,还未说出口,李氏便率先动了手。

她早就看春桃不顺眼,觉得这个丫鬟,仗着温知予的势,太过张扬。此刻见春桃敢顶撞陆婉儿,她立刻抓住机会,扬手便朝着春桃的脸颊,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力道,风声猎猎。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紧闭着眼睛,却迟迟没等来那阵疼痛。

她睁开眼,只见温知予站在她身前,用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静谧的后花园里,格外刺耳。

温知予的手臂,瞬间红肿起来,五道清晰的指印,赫然在目。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抬眸,看着李氏,目光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二少奶奶,春桃是我的人,纵有过错,也该由我来管教。你动手伤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李氏没想到,温知予会敢挡下这一巴掌,更没想到,她会敢跟自己顶嘴。她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过分?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一个丫鬟,也敢跟主子顶嘴,我替你管教,是给你面子!你还敢护着她?”

说罢,李氏再次扬手,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春桃,而是温知予的脸颊!

她要让这个女人,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尊卑!

温知予看着那只带着玉镯的手,朝着自己挥来,眼底闪过一丝无力。

她躲不开,也无人可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谁敢动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沙场杀伐的凛冽之气,瞬间让喧闹的后花园,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李氏扬在半空的手,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再也落不下去。

众人缓缓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垂花门外,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墨色军装,衣摆被秋风微微吹起,露出锃亮的马靴。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秋阳之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剑眉入鬓,斜斜挑起,带着几分凌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冷硬如刀刻,没有半分弧度。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如同寒潭,又如同利刃,扫过众人之时,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是陆知珩。

他回来了。

而且,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李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缓缓放下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少……少帅……您……您怎么回来了?”

陆知珩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温知予的身上。

当看到她手臂上那五道清晰的红肿指印,和她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时,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凝聚成冰,周身的戾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那是沙场之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的怒意。

他快步走上前,脚步踩在鹅卵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上,让她们心惊胆战,双腿发软。

他走到温知予面前,停下脚步。

高大的身影,将温知予护在身后,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隔绝了所有的恶意与目光。

他没有看温知予,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落在她手臂上的目光,声音低沉,冷冽得如同冰窖里的水:“疼吗?”

温知予愣了一下,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疏离与冷漠,只有浓烈的心疼,和压抑的怒火。

她的心头,猛地一颤,鼻尖酸涩,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疼,少帅多虑了。”

“不疼?”陆知珩挑眉,目光再次落在那红肿的指印上,语气里的寒意,更甚,“李氏,你打她的时候,用了几分力?”

李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帅!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她的丫鬟顶撞婉儿,我一时气急,才动了手!我没想到,少夫人会挡在前面……”

“哦?”陆知珩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氏,薄唇微启,字字如刀,“你的意思是,她护着自己的丫鬟,错了?还是我陆知珩的妻子,连护着自己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氏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知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跪倒在地的人——三姑太太,四叔公的两位少奶奶,还有吓得脸色惨白的陆婉儿,“你们围着她,出言嘲讽,肆意欺凌,又是何意?”

“就因为,她是我陆知珩名义上的妻子?就因为,她无依无靠,没有家世背景?就因为,我久居督军署,未曾回府,你们便觉得,她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凌厉,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后花园里,只剩下秋风拂过菊花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啜泣声。

陆婉儿被她母亲李氏,死死按在地上,不敢抬头,却依旧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声辩解:“少帅……我们只是……只是跟少夫人开个玩笑……没有欺凌她……”

“玩笑?”陆知珩冷笑,目光落在陆婉儿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用‘休书’二字,来跟长辈开玩笑?用动手打人,来跟长辈开玩笑?陆婉儿,陆家的规矩,就是教你这样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的?”

陆婉儿吓得浑身一僵,再也不敢说话。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一直以为,少帅对温知予,只有责任,没有情意。可此刻,少帅周身的戾气,眼底的怒火,护犊的姿态,无一不在告诉她,她的认知,大错特错。

温知予,是少帅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陆知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李氏身上,声音冷冽,不容置疑:“李氏,你身为二少奶奶,非但不以身作则,维护府中和睦,反倒带头欺凌晚辈,动手伤人,该当何罪?”

李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少帅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少帅看在二爷的面子上,饶我这一次!”

“二爷的面子?”陆知珩淡淡道,“他教出你这样的儿媳,丢的,是他自己的面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念在你是初犯,今日,我不罚你。但你要记住,温知予是我陆知珩的妻子,从今往后,若再让我看到,你对她有半分不敬,半分欺凌,休怪我不念叔嫂情分,将你逐出陆府!”

“是!是!我记住了!多谢少帅饶命!”李氏连忙磕头谢恩。

陆知珩又看向三姑太太,语气依旧冰冷:“三姑太太,你身为长辈,不思劝解,反倒煽风点火,言语羞辱,可知错?”

三姑太太浑身一颤,连忙跪倒磕头:“少帅,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虽不是陆府本家,却也受着陆家的照拂。”陆知珩道,“今日之事,我便不予追究。往后,若再敢在府中搬弄是非,嘲讽族人,便再也不必来陆府了。”

“是!我谨记少帅教诲!”

接着,是四叔公家的两位少奶奶,她们也纷纷磕头认错,陆知珩同样予以警告,让她们好自为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婉儿身上。

陆婉儿吓得浑身发抖,泪水直流,她的母亲李氏,死死抱着她,哀求道:“少帅,婉儿年纪小,不懂事,求您饶了她吧!”

陆知珩看着陆婉儿,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严:“婉儿,你年方十六,早已不是不懂事的孩童。温知予是你的长辈,是我陆知珩的妻子,你对她出言不逊,甚至想要动手,这就是你在陆府,学到的规矩?”

陆婉儿哽咽着,点了点头:“少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向少夫人道歉的……”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陆知珩道,“今日,我也不罚你。但你要向温夫人道歉,并且,抄十遍《女诫》,明日送到我面前。若再犯,定不轻饶。”

“是……”陆婉儿泣不成声。

处理完众人,陆知珩才缓缓转身,面对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温知予。

他的周身的戾气,瞬间散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温和。他伸出手,想要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却又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他们之间,尚有分寸。

“还能走吗?”他的声音,低沉温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温知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感激,几分动容,还有几分不知所措:“多谢少帅。”

“不必谢我。”陆知珩看着她,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护你,是我对兄长的承诺,也是我的本分。”

说完,他抬眸,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众人,声音再次变得冷冽,响彻整个后花园:“我今日,便在这里,把话说明白。”

“温知予,是我陆知珩,遵兄长陆知瑾临终遗愿,亲口认下的妻子。宗祠在册,族谱有名,她的身份,名正言顺,不容置疑!”

“孝期未满,我与她暂缓婚礼,并非不愿,而是守礼。待孝期一过,我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给她一场,全津门都羡慕的婚礼!”

“她无依无靠,从今往后,我陆知珩,就是她唯一的靠山,唯一的依仗!”

“她无宠无权,从今往后,我给她权,给她宠,给她在这陆府,无人敢欺的体面!”

“我陆知珩,在此立誓,若有一人,再敢嘲讽她,欺凌她,辱她半分,便是与我陆知珩为敌,与陆家十万兵权为敌!”

“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一诺千钧,震彻人心。

跪在地上的众人,听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是!谨记少帅教诲!”

她们知道,这一次,少帅是动了真格的。

从今往后,温知予,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软柿子了。

她是少帅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

陆知珩遣散了所有人,后花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菊香依旧,秋阳依旧,只是此刻,这宁静里,多了几分暖意。

春桃连忙走到温知予身边,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小姐,您的胳膊……疼不疼?咱们赶紧回院,我给您敷点药膏。”

“无妨,一点皮外伤而已。”温知予淡淡道,目光却依旧落在陆知珩身上。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平日里,疏离冷漠,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总能踏风而来,为她撑起一片天,挡尽所有风雨。

他的承诺,他的庇护,像一道暖阳,照进了她孤寂寒凉的心底。

陆知珩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眉头微蹙:“春桃,去我的书房,把那瓶金疮药拿来。”

“是,少帅!”春桃连忙应声,快步离去。

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秋风拂过,将温知予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她站在菊圃前,一身素衣,清瘦孱弱,却在他的注视下,带着几分别样的温婉。

陆知珩缓步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株“白鸥雪”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怀念:“兄长从前,最喜这花。”

温知予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他说,这花有风骨。”

“你也一样。”陆知珩转头,看着她,目光温柔,“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经霜不凋。”

温知予的脸颊,微微泛红,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夸赞她。

“少帅过奖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

陆知珩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兄长的遗孀,产生这样的情绪。

起初,他只是为了遵守承诺,护她周全。可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的温婉,她的坚韧,她的知书达理,她的不卑不亢,都像一根无形的线,渐渐缠绕在他的心上。

他开始在意她的处境,心疼她的委屈,愤怒于她的被欺凌。

他知道,这份情绪,或许不合时宜,或许违背世俗,但他,却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春桃拿着金疮药,快步跑了回来:“少帅,小姐,药拿来了。”

陆知珩接过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在指尖揉匀。

他看向温知予,轻声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温知予点了点头,伸出手臂。

陆知珩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落在她红肿的手臂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温热的掌心,微凉的药膏,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与硝烟的味道,传入温知予的鼻息,让她的心跳,愈发急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掌心的厚茧。

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药膏敷在手臂上,清凉的触感,渐渐驱散了疼痛。

陆知珩帮她敷好药,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小心翼翼地缠在她的手臂上。

“好了。”他收回手,将药瓶递给春桃,“每日敷两次,三日后,便会消肿。”

“多谢少帅。”温知予再次道谢。

“我说过,不必谢我。”陆知珩看着她,目光坚定,“往后,若再有人欺凌你,不必隐忍,直接让人去督军署找我。我陆知珩的妻子,不必受这样的委屈。”

温知予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

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泪。

在这乱世深宅之中,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天色不早了,风大,我送你回西跨院。”陆知珩道。

“好。”

陆知珩迈步,走在她的左侧,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他的身影,始终护在她的外侧,仿佛在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春桃跟在身后,看着并肩而行的二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墨色的军装,素白的孝服,在秋日的花园里,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他是她的靠山,她的天。

她是他的承诺,他的牵挂。

纵使,他们此刻,仅有名义上的夫妻关系。

纵使,前路依旧有风雨,有非议,有磨难。

但温知予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因为,有他在。

护她一世周全,诺她一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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