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年年过去,枇杷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就到了民国十年。
这一年,林曦月 16 岁,夏萧吟 17 岁。
当年那个蹲在树下捡枇杷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温婉,却藏不住骨子里的韧劲。她已经能独当一面,跟着父亲去铺子里学做生意,看账本、谈生意、管染坊,做得有模有样。
有一次,一个宁波来的绸缎商想在合同里做手脚,用次等的蚕丝冒充上等货,坑林家一大笔钱。林老爷都没看出来破绽,林曦月却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当场拿出蚕丝的样本和合同里的漏洞,怼得对方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之后,连苏州城里最老谋深算的绸缎庄掌柜,都不敢再小瞧这位才十几岁的林家大小姐。
而夏萧吟,也长成了挺拔英气的少年,眉眼愈发锋利,一身的傲骨。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姑娘挡在身后的穷小子了。他没去林家的铺子,却靠着一身蛮力和不怕死的狠劲,在龙蛇混杂的码头闯出了一片天。
他帮码头的工人讨薪,对抗欺压工人的恶霸,帮大家争取合理的工钱和休息时间,工人们都服他,成了码头工人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没人再敢欺负他,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也多了忌惮。
不变的,是他对林曦月的心意。
他依旧会每年春天给她摘最甜的枇杷,会在她和外商谈生意受了委屈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却会在第二天,让那个刁难她的外商,在苏州城里再也做不成生意。
他会在她熬夜看账本的时候,翻过后院的墙头,给她端来一碗温着的莲子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擦他的短刀,陪她到天亮。等她忙完了,再帮她把灯熄了,确认她睡下了,才悄悄离开。
他会在她被苏州城里的名门公子搭讪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她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对方,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直到对方识趣地走开,才会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少年人的心事,像春天里悄悄冒头的枇杷芽,藏不住,也压不住。
苏州城里的人都看出来了,夏萧吟的心,全在林家大小姐身上。也有人劝林老爷,说夏萧吟就是个穷小子,配不上林家的大小姐,让林老爷早点断了他们的来往,给林曦月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林老爷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想让她嫁得好,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跟着夏萧吟吃苦。可他看着女儿提起夏萧吟时,眼里亮起来的光,看着夏萧吟看女儿时,那藏不住的、满眼的温柔,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他知道,夏萧吟这孩子,有风骨,有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疼曦月。乱世里,真心比门第更难得。
民国十年的上元节,苏州城里格外热闹。秦淮河上挂满了花灯,十里长街灯火璀璨,游人如织,丝竹之声顺着晚风飘出很远。
林曦月拉着夏萧吟,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只快活的小鸟。她穿着水红色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头发挽成了俏皮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跑起来的时候,发簪上的珍珠轻轻晃动,晃得夏萧吟的心跳都乱了。
她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让师傅画一只小兔子;一会儿又跑到灯谜摊前,皱着眉头猜灯谜,猜不出来就拽着夏萧吟的袖子,让他帮忙。夏萧吟总是能一眼就猜出谜底,帮她赢回一盏盏漂亮的花灯。
那天晚上,夏萧吟的手里,拎满了她赢来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把他整个人都围在了灯火里。
走到秦淮河的石桥上时,人少了很多。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润,吹起了林曦月耳边的碎发。夏萧吟放下手里的花灯,伸手,轻轻帮她把碎发别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耳廓,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空气里瞬间漫开了暧昧的甜意。
林曦月的脸颊瞬间红了,低下头,看着桥下河里飘着的花灯,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
夏萧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滚了滚,沉默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月月,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曦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嗯?你说。”
“广州那边,孙先生一直在联络革命力量,筹办革命陆军学校的事已有风声,我想去投考。等学校正式落成,我就南下赴考。” 夏萧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时局太乱了,军阀混战,洋人欺负我们,老百姓过得太苦了。我想去当兵,去学本事,等我以后当了将军,荡平这乱世的烽烟,护着这天下的百姓,也护着你,护着林家,让你安安心心地开你的铺子,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眼神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抱负,也带着对她的、沉甸甸的承诺。
林曦月看着他,心里又骄傲,又酸涩。她知道,这是他的理想,她不能拦着他。她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支持你。你去考,我等你回来。等你当了大将军,我就当全中国最厉害的大商人,我们一起,护着百姓,好不好?”
“好。” 夏萧吟看着她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曦月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是他亲手刻的,用的是枇杷木,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枇杷花,纹路细腻,连花瓣上的露珠都刻了出来,簪子的内侧,还刻了两个极小的字 —— 曦月,看得出来用了十足的心思。
“我刻了半个月。” 夏萧吟的耳朵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没本事给你买金簪银簪,等我以后回来了,一定给你买最好的。这个你先戴着,就当…… 就当我给你的念想。”
林曦月拿着木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转过身,让他帮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好看吗?”
“好看。” 夏萧吟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我们月月,怎么样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在石桥上站了很久,看着河里的花灯一盏盏飘远,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了很多很多话。他们说未来,说理想,说等他从军校回来,就成亲。
少年人的爱意,像上元节的灯火,热烈又纯粹,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开出了最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