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暮春。
平南的雨下的绵密,连续月余不间断,把青石板路都浸得发亮。
回春堂的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飘出半条街。堂前的乌木牌匾被雨水打湿,“回春”二字愈发苍劲,据说那是前朝皇帝亲手题写。
回春堂里,宋大夫拨弄算盘的脆响传入耳畔。在平南城,谁人不知回春堂宋大夫家祖上可是在宫里当差的御医,一手精湛医术可称妙手回春。如今他年事已高,已不大看诊,药堂尽数交给留洋归来的孙子宋云川打理。
“妙宁,林小姐一会过来拿枇杷膏,这一剂的糖份你再减个两分,林教授太太的咳嗽忌甜。”
徐妙宁应声,拿起小秤减了两钱雪梨干:“知道了,师父。大伯母的方子要温养,我晓得的。”
徐妙宁口中的师父,正是回春堂掌柜宋钧,自小教她识药行医,徐妙宁小小年纪,便天赋异禀,很得宋大夫看重,一身医术尽数传给她。如今徐妙宁独立坐诊已有六年,就连不少达官贵人都特意寻来看诊,在平南也已算是小有名气的女医。
晌午,雨还在下。
宋云川结束了仁爱医院的西医会诊已经回到药堂,一边给徐妙宁讲解着留洋学到的外科术案例,一边低头核对刚从邮局托运来的西药。他白衬衫袖口挽起,金边眼镜衬得他眉目温润,留洋带回的儒雅气质,在这古色古香的药堂里丝毫不显违和。
宋云川年长徐妙宁四岁,从小两人都是在宋大夫底下学习医术,后来宋云川出国留学三年,学习西医外科先进技术。学成归来,如今一边打理自家药堂,一边在医院担任外科医生。
不远处靠近门口的茶座上,林佳嬿捧着一本医书,配好的枇杷膏和温补的药材都被徐妙宁打包在一个布兜里。林佳嬿的母亲周玉芝前些年小产后意外落水,受了凉患了咳疾,元气大伤。幸好堂妹徐妙宁在回春堂学医,求得宋大夫祖传药方一直温养着,如今已大有好转。
林佳嬿不着痕迹地看向宋云川,而宋云川目光温柔,看向徐妙宁时眼底的情意,就连堂里的伙计都看得分明。每次她来拿药,避免太过刻意,都是十点左右过来,一坐便待到晌午。拿好药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医书,偶尔帮着堂妹整理药方。可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口,静待那个高大儒雅的身影。
这些年她看的真切,她也心知肚明,宋云川钟意的是堂妹。但堂妹似乎只专注学医救人,对待宋云川,分明只是对待兄长的情谊。即便如此,林佳嬿却始终守着分寸,每次看到宋云川回药堂,她也只是对他微笑点头致意,不多言,不逾矩。
一旁的药柜层层叠叠,贴着泛黄的药名签,徐妙宁站在柜台旁,素白纤细的手一边捧着手记,一边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穿一身月白长裙,乌发用玉簪简单挽成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白净的脖颈。一双清润如秋水的眼眸微微抬起,带着几分医者独有的沉稳。那干净的眉眼,是乱世里少见的澄澈。
忽然,街面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混着士兵的呵斥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巨响。
一辆绿色军用车,直直撞上回春堂的侧门,风雨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了进来,靠近门边的窗户玻璃碎渣溅了一地,药屉被震得哗哗作响。
林佳嬿吓了一跳,脸色苍白,抱住头蹲下身子,徐妙宁和宋云川赶忙跑来查看情况,还好没有伤到。徐妙宁安抚着林佳嬿,抬眼看去,回春堂门口那辆车后,紧跟着两列身着戎装佩戴长枪的卫兵,此刻已警戒完毕。
“宋大夫!快救我们季少将!”为首的副官平安一身血污,声线嘶哑。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墨绿少将制服的男人被扶下来,右下腹的伤口血迹浸透了军装,左肩伤口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下,似乎已经干涸,又融着雨水滴落,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车停在回春堂门前时,季君泽意识已近涣散,他被人扶着下车,鼻尖钻入一股清苦的药香。他垂着眼,长睫染着雨珠,下颌线绷得极紧,即便昏沉,周身仍透着战场归来的冷硬戾气。身上的少将领章,也在连绵的细雨中泛着着幽幽的冷光。
巨大的声响也引来周边的商户,有人惊呼:“看啊,是季家的大少爷,季君泽!”
“是他啊?他不在岭南罗大帅麾下打仗嘛?”
“可不是嘛,半个月前我家那口子在城外看他带着城里的军士往岭南那边去了呢!”
“哟,伤的不轻,看那么多血……”
“可别要死了吧,他可是最年轻的少将呢!”……
徐妙宁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宋云川已然挡在她身前,喝声道:“都别往前挤了,你们跟我来,把人抬进内堂,备医用酒精、纱布、止血散,还有探枪伤的银钳,快!”
宋云川迅速褪去外套,露出里面的干净衬衫,熟练地指挥伙计搬开内堂的诊床,拿出留洋带回的消毒器械:“妙宁,快准备银针,枪伤位置凶险,目测靠近腹膜,必须尽快取弹头,不然会引发腹腔感染。”
徐妙宁点头:“师兄放心,我准备好了!”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针止血,一个准备清创,内堂的门帘迅速落下,将外界的风雨与嘈杂隔绝在外。
药香与血腥味交织,徐妙宁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银针飞快刺入季君泽的合谷、气海二穴,强行稳住他的气血。她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针毕,徐妙宁蹲下身,伸手想去探季君泽的脉搏,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腕骨,男人猛地睁眼,黑眸锐利,死死锁住她。
“别动。”徐妙宁声音轻却稳,指尖稳稳按住他的脉门,“伤在肩骨,未及要害,腹下的伤口比较严重,但我回春堂可治,我保你无事。”
季君泽强撑着睁眼,她的声音很轻,却带有安抚人心的魔力。
“季少将,忍一忍。”
徐妙宁低头剪开他染血的军装,未曾看见,男人眼底掠过的一丝怔愣。
“她是?……她识得我?”
冰凉的酒精擦过伤口,剧痛袭来,他却不曾移开目光。而宋云川也清创完毕,站在一侧,目光戒备地护着徐妙宁,眼底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季君泽垂眸,看着姑娘专注缝合伤口的侧脸,此时,麻醉剂的药效已经上来,季君泽也闭上了疲惫的眼眸,指尖也无意识蜷缩。
回春堂外,人潮还未散去,议论声不断。又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疾驰而至,车轮溅起水花。
车门打开,一身洋装、妆容精致的季君娆踩着高跟鞋快步下车,娇俏的脸上满是慌乱,珍珠耳环随着动作不停晃动。听闻季君泽受伤,她赶忙吩咐罗天佑带她一路疾驰而来。
“君泽哥!”季君娆想要冲进去,却被一道身影稳稳拦住。男人一身黑色短打,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罗家死士罗天佑,自季君娆及笄起,便奉命保护季君娆的周全。
药柜后的宋大夫也及时出声:“内堂正在救治,闲杂人等在堂外等候,不可打扰喧哗!”
“小姐,里面正在施救,不可惊扰,你且坐下安心等候,属下已派人守住四周,确保你和大少爷的安全。”罗天佑撑伞的手,又往季君娆偏了几分。
“闭嘴!滚开!我要见君泽哥!”季君娆眼圈泛红,平日里的娇纵跋扈尽数化作担忧。尽管如此,却依旧被罗天佑寸步不让地拦在原地,只能焦急地望着回春堂内堂的门帘,指甲也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