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南的不醉居酒馆里,徐正元擦拭着酒杯,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伤,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不醉居内的客人三三两两的集中在前厅,桌上大多是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配着二两老白干下酒,客人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林知盈靠在后院廊下的靠椅里,捧着一副扇面,针线在她手里不时翻飞。她身形瘦弱,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一张厚实的皮毛毯子严严实实的盖在她的身上。
她望着廊下的雨,轻声道:“这雨下得邪性,一月有余都不曾停,也不知道妙宁在药堂忙不忙。”
听见妻子说话,徐正元放下酒杯,声音平缓:“放心,妙宁早已出师,如今只是看看诊,写写方子。何况还有宋大夫和云川照看,不会有事。”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这两天总听客人们说,最近岭南那边不太平,各方势力摩擦不断,甚至已经波及到平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无权无势,只希望若有战事不要影响到咱们的生计,让我们能有更多安稳的时间,侍弄这酒馆,给妙宁多攒攒嫁妆。”
林知盈微笑颔首,是啊,给女儿攒嫁妆。她的身体她心里清楚,趁她还可以绣。可是,这世道,老百姓想要安稳过活,难啊……
徐正元见妻子不再多说,便回到柜台。方才北街口传来的军车轰鸣,不知是又出了什么事,那也是回春堂的方向。嘴上说不担心女儿,终究只是为了安慰妻子,一会他还是得去打听一下。
靠近城中心的季家公馆,书房内烟雾缭绕。季潮清坐在檀木书桌后,指尖夹着雪茄,眉眼深邃。
这位季家商行会长,平南首富,虽是穷苦出身,但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手上不知道沾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鲜血,如今仅仅是坐在那里,便不怒自威。
“君泽受伤了?”季潮清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站在一旁的罗慈,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涂满朱色的指甲随意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岭南罗家大小姐的傲气依旧。她淡淡道:“管家刚送来的消息,为了救那几个蠢出生天的,中了枪吃了个大亏。送去回春堂的时候,心脏还在动的,宋大夫今日在药堂,应该无碍……”
不等罗慈话说完,季潮清便开口打断:“君泽是个有出息的,虽不是你我所出,这么多年他待人接物也是可圈可点。现下他在大哥手下,年纪轻轻便是少将,大哥更是有意培养他做岭南军的接班人,还有人称他为将星翘楚,未来可期啊!君娆如今也已成年,更是扬言非他不嫁。眼下他受伤送去回春堂救治,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情况,伤情又是否会影响他们的婚事。孩子也喊你一声母亲,你该上点心的。”
季潮清吐着烟圈,指尖的烟灰随着弹落还带着明灭的火光。他的语气不重不轻,但罗慈却是心神一震。
罗慈联姻时,罗家已经家道中落。嫁给季潮清,大部分的原因是族中长辈看中季家带来的财富。罗家前朝有先祖官拜宰辅,乱世之中,破船也还有三千钉,各种人脉信手拈来。两家结亲,季潮清在罗家的帮助下稳坐商行会长之位,城主见到他都客气三分。
而罗家更是出了罗严这个麒麟子,有勇有谋,用季家的财力招兵买马,如今更是岭南军大帅,统领三军,威震一方。
罗、季两家军商强强联合,传为美谈。
唯一憾事,罗慈体质特殊,难以有孕。幸得回春堂宋大夫看诊治疗,艰难怀孕,但人到中年,也只得季君娆一个女儿,后再无所出。
罗慈对待这个婚前就有的养子季君泽,刚开始她确实不曾上心,甚至还有点膈应,加上一直都有“私生子”的流言,她巴不得季君泽送去大哥罗严那磨炼,最好战场刀剑无眼,人回不来。可没想到这小子有胆有谋,短短几年,竟获得大哥的赏识!
所以,当季潮清当着商会各位当家的面,宣布季君娆为商行继承人,季君泽从军参政,待季君娆成年,便亲上加亲,结为连理,互为依仗,军商共荣时,罗慈才会放下对季君泽的成见。毕竟,同父异母也是亲兄妹,季君泽若是季潮清的种,怎么可能让两人成婚呢?再者,季君泽的确处处优秀,配得上她的阿娆。
如今这平南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季家大少爷是养子,若无变故,与季家小姐成婚也是板上钉钉。这军商共荣的佳话,又将再次得以传承。
抽回飘远的思绪,罗慈赶忙说道:“我晓得的,我收到消息,直接让天佑带君娆先去看了,紧接着不就来告诉你了呀。”
“宋大夫的医术自是了得。你再吩咐厨房做点补血益气的药膳,一会让赵管家送去。如今雨下不停,岭南到平南路上泥泞,君泽若有危险,这关键时刻,大哥若亲临平南,必定动摇军心,耽误军情。如果君泽没有大碍,大哥那边你再告知一声,让他放心。”季潮清睨了罗慈一眼,淡淡道。
“这个我晓得的呀,收到消息就让王妈炖上黄芪当归乌鸡汤了!赵管家我也让他在院里候着,我让他马上就去。”罗慈嘟囔道。她毕竟也是大家族的闺秀出身,这些个安排还是在掌握之中的,季潮清真把她当花瓶了?
“嗯,你有数就行,这样安排就很好。”
……
远在岭南大帅府的罗严,正对着军事地图眉头紧锁。
刚接到妹妹的电话,君泽在带着大部队行军时,为了给掉队的军士断后,遭遇伏击。副官带人赶去支援的时候,他已身中数枪。大路已经被封死,大部队还在岭南边界整戈待战。副官只好带着仅存的两个排的战士,护送季君泽从另一条小路退回平南,并将其送去御医传人宋大夫的回春堂处急救。
目前罗严虽不知道救活的几率有几成,但若是这位宋大夫出手,君泽的命肯定是可以保住了。
罗严早年参军,战场上他冒死救助老帅突出重围受伤,军医说恐难有子嗣。老帅认可他的勇猛忠心,便收其为义子。罗严也凭借着军功和妹夫商行的财政助力,在老帅的支持下排除异己,如今他已稳稳执掌大帅府,统领岭南军。
人到中年,孑然一身的罗严,故而对外甥女季君娆格外疼爱,对有勇有谋的季君泽更是器重异常,视作亲传子侄。
他揉了揉眉心,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开口对身边的参谋道:“备车,去平南,看看君泽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