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泽醒了。
没有茫然,没有虚弱的喘息,他睁眼的瞬间,眼底便翻涌着军人独有的警惕与冷厉,黑眸如寒刃,直直锁向身前俯身的少女。下一秒,未受伤的右手猛地攥起,带着伤后虚浮却依旧狠戾的力道,扣向徐妙宁的手腕,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动!”徐妙宁声音清冷却沉稳,手腕微翻,轻巧避开他的钳制,另一只手飞快将银针刺入他内关穴,指尖稳稳按在针尾,“你腹腔中枪,弹头刚取出来,伤口缝合未稳,乱动会扯裂血管,当场失血而亡。”
刺骨的针感顺着穴位窜入四肢百骸,季君泽攥起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缠满纱布的腰腹,又抬眼打量四周——古旧的药柜,氤氲的香炉,堆叠的药包……还有眼前紫裙少女素净的眉眼、沾着淡淡药渍的指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救援第一小队时遭遇埋伏,撤退时中弹负伤,副官拼死将他送至“回春堂”。
回春堂他自然知道,里面的大夫都有真本事。
“是你救的我?我昏迷多久了?”他开口,嗓音因失血和长时间昏迷沙哑得如同磨砂纸,语气生硬,眼神中带着军人惯有的强势与戒备。
徐妙宁收回银针,用纱布擦去针上的薄血,垂眸整理药盘,语气平淡无波:“约莫三个时辰了。我与师兄宋云川一同施救,你命大,腹部的伤口,弹头偏了半寸,未伤及要害。”她去隔间端来一碗参汤,递到他唇边,“既然醒了,便喝罢,小心烫,小口喝,补气血,忌大口吞咽。”
季君泽没有张口,黑眸依旧牢牢盯着她,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饰、挽得整齐的发髻,最后停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是一双常年握针、碾药的手,肤色白净、指甲圆润,却能在病人生死关头稳如磐石,夺得一线生机。他生平见惯了矫揉造作曲意逢迎的女人,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通透、自带一股静气的女子,让人下意识的想要信任她,亲近她。她就像平南暮春的雨,清润得与这腥风血雨的世道格格不入。
“你是谁?你认得我?”想起这女子在给他施救时曾唤他季少将,他沉声问。右手撑起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动作极轻,并未扯动伤口。
“回春堂徐妙宁,师从宋钧宋大夫。你被送来时你的副官大喊救治他的季少将。”徐妙宁收回手,将参汤放在床头矮几上,转身去取换药的纱布与药膏,“这里是平南城回春堂的内堂,你的副官、家人都在外面候着。”
她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因他少将的身份谄媚,也没有因他满身杀气畏惧,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枪伤病患,与前来看咳嗽的街坊、治风寒的病人,没有半分区别。
这份疏离,反倒让季君泽心头莫名一滞。他在军界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之徒,这般纯粹的医者仁心,他是第一次遇见。想到自己的戒备,季君泽心里生出几分歉意。
他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看她从药柜里取出淡黄色的生肌膏,看她用竹刀细细挑出药膏抹在纱布上,看她垂眸时纤长的睫羽轻颤,方才的警惕,又悄悄散了几分。
“外面是谁?”他再度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不再是方才的冷硬,他轻声咳了咳,“抱歉,徐大夫,刚才醒来时应激反应过度,唐突之处,请多担待。”
“你的副官,还有一位姓季的小姐,哭着要见你,被拦在了帘外。”徐妙宁端着药膏走近,示意他微微侧身,“季少将失血过多,脑部供氧不足我自当体谅,你也不必在意我这小小医者。好了,我要给你换外层纱布,可能会扯到伤口,忍一下。”
季君泽哑然失笑,依言侧身,后背绷紧,能清晰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腰侧,换药的动作轻柔细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她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苦与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药堂的草木气,钻入鼻间,竟压下了伤口的灼痛,甚至抚平了几分他心底因战场厮杀而生的躁意。
内堂的对话声隐约传出,门外忽然传来季君娆尖利的哭喊:“君泽哥!你是醒了吗?我要进去看你!罗天佑,你再拦我,我就让舅舅撤了你的职!”
伴随着的,还有罗天佑低沉而坚决的阻拦。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军车鸣笛声,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水花声,刺耳得打破了内堂的宁静。
季君泽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显然对季君娆的吵闹极为厌烦。徐妙宁系好纱布的活结,直起身道:“你刚醒,不宜见太多人,我去让他们分批进来。先让副官回话,报个平安。你的动作幅度不宜过大,避免扯住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
季君泽的掌心滚烫,带着伤后的燥热,指腹摩挲过她手腕的肌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徐妙宁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泛红,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攥住。
“等等。”
季君泽抬眸,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急切,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叫徐妙宁?”
“是。”
徐妙宁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季少将,请放手,男女授受不亲。”
“我知道了。”
季君泽没有放手,反而轻轻松开,指尖擦过她的肌肤,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这次救命之恩,我季君泽感念在怀。日后在平南,但凡有人找你或是回春堂的麻烦,你可报我的名字。”
季君泽从脖子上卸下一条红绳系起的玉牌,递给徐妙宁:“这是我从小贴身佩戴的玉牌,如遇难事,可去季家递话,不管我季君泽身在何处,必定出手相助。”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真心的承诺,在这乱世之中,庇护是军人能给出的最实在的回报。
徐妙宁抽回手,攥紧衣角,并未接那块玉牌,她将那抹异样的心跳压下,淡淡开口道:“医者救人,本是本分,此玉牌必定贵重异常,少将无需记挂。你且安心静养便是,我去外间安排。”
季君泽怔愣片刻,再想挽留,却连徐妙宁一片衣角都未曾抓住。送玉牌,他的确还藏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事实证明,他简直多此一举,上赶着做了回小人……
徐妙宁快步掀开青纱帘,脚步匆匆走出内堂帘摆轻扬,带起一阵药香,也吹散了两人之间短暂却暧昧的气息。
“也罢,来日方长。”季君泽嘴角微微扬起,“真是好有趣的一个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