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君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微凉触感,黑眸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伤口的灼痛依旧清晰,可方才那清润的药香与她沉静的眉眼,却比参汤更能安抚他的心神。
他忽然想起,昏迷模糊之际,那一双稳健得当的手,握着银针刺入他的穴位,伴随着一个清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反复的低声叮嘱“稳住气血,不要怕,我保你无事”,那声音像春雨,落在他那二十多年来孤独封闭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窗外,雨依旧未停。
季君娆见徐妙宁出来,立刻推开罗天佑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戾气:“君泽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醒了?你们刚在说些什么?你有没有能力治?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的能耐,君泽哥要是有半点差池,就算是宋大夫在此替你说情,我也必然不放过你!”
徐妙宁轻轻挣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季少将已醒,伤势稳定,只是伤口未愈,需要静养。小姐若是真心为他好,便在堂外等候探望,莫要在内堂喧哗,扰人清净。再者师父让我救治自然是我能治,若小姐不放心我们回春堂,大可另觅良医。”
“真是伶牙俐齿!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尽心救治君泽哥便是,只要君泽哥安然无恙,金银珠宝自然奉上!”季君娆愤愤的嚷道。
徐妙宁嘴角微勾,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季君娆目光死死的盯着徐妙宁,刚才她仿佛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委实憋闷极了!明明她听到徐妙宁跟君泽哥说话了!该死的女人,竟然避重就轻,讽刺她声音大影响君泽哥休养!真是可笑,她可是全天下最希望季君泽健康长寿的人!还有这个不懂变通的罗天佑,跟木头一样,竟一直阻挡他探望君泽哥!真真都是可恶极了!
此时,墨绿色军车停在回春堂门前,罗严披着军大衣,在参谋和副官的簇拥下快步走入,军靴踩湿青石板,周身的威压让堂内的伙计纷纷低头。
“阿娆,你在嚷嚷什么?君泽怎么样了?”罗严开口询问。
季君娆转身看到罗严,一把扑向他怀里哭嚷着:“舅舅,我不知道,君泽哥流了好多血,我等了好久,这里的大夫不让我去见他!竟是个年轻丫头给君泽哥救治,扬言说我再多问一句,就让我们另觅良医……”
罗天佑上前一步,低头行礼:“大帅,君泽少爷经过回春堂大夫的救治,已经转危为安,目前已经醒来,但大夫嘱咐不宜过度打扰,如需探望,分批进入即可。”
罗严颔首,双手扶起季君娆:“我看你呀,说的话,句句水份足足的。好了,别哭了,整理一下,哭的跟花猫似的。阿娆是大姑娘了。”
季君娆这才气哼哼的点头,起身擦拭眼角的泪,转头又狠狠的瞪了罗天佑一眼,握紧的拳头假模假式的朝他扬了扬。
青纱帘被徐妙宁的指尖轻轻拢回,隔绝了外堂罗严周身凛冽的军威与季君娆娇柔的啜泣。内堂重归药香萦绕的静谧,只余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回春堂老旧的木窗棂。
季君泽靠在软枕上,视线始终黏在那道清丽的背影上,看她将换药的器皿逐一归置,纤细的手指拂过药柜的木纹,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堂内的药魂。
方才她与季君娆的谈话一声不落的传入他的耳中。徐妙宁四两拨千斤的反驳,直接将军对方,让他对这个小大夫更感兴趣了。
想着攥住她手腕时的微凉触感,还残留在他的指腹,混着她身上特有的药香味,在他失血虚浮的感官里,竟酿出一丝异样的甜。
伤口的灼痛依旧阵阵袭来,可比起战场上枪林弹雨的生死一瞬,此刻腹间的疼,竟成了让他清晰感知到她存在的凭证。
他刻意放缓呼吸,听着她碾药的轻响,听着银针落入瓷盘的脆鸣,连平日里最不耐的安静,都变得格外受用。
徐妙宁将碾好的止血散收好,转身时撞进他直勾勾的目光里,心头又是一跳,忙垂眸避开。她指了指床边小几上那碗还未饮用的参汤,步子稳了稳走近说道:“参汤凉了药效减半,季少将还是趁热喝了,方才你不肯张口,如今气血稍复,脑袋也清醒了,更该遵循医嘱进补。”
她的声音清柔,褪去了方才施救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医者的温软,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轻轻熨帖着季君泽紧绷的神经。
季君泽没有再拒绝,只是微微抬身,因动作幅度稍大,腹间伤口猛地一扯,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闷哼,脸色又白了几分。
徐妙宁见状,下意识伸手扶在他的后肩,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才惊觉自己逾矩,慌忙要收回手,却被季君泽反手扣住。
他的掌心依旧滚烫,力道却比初见时轻了许多,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藏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别动。”他哑声开口,黑眸里翻涌着细碎的光,“扶我起来,我自己喝。”
徐妙宁僵在原地,指尖被他攥着,能清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耳尖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男女授受不亲,少将请自重。”
“在我眼里,你是救我命的大夫,不是寻常女子。”季君泽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褪去冷厉的眉眼,颇有几分少年气的狡黠,“大夫照料病患,何来授受不亲之说?还是说,徐大夫心里,把我当成了别的身份?”
这番调侃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戳中了徐妙宁心底那些隐秘的慌乱。
她猛地抽回手,将参汤往他手边递了递,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季少将休要胡言,快些喝汤,我还要去看看药煎好没有。”
季君泽看着她仓皇躲闪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乖乖接过瓷碗,小口啜饮着参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暖了脾胃,也暖了心底那片被战火封锁的角落。
他抬眼,看她站在药炉前,轻轻拨动炉内的炭火,侧脸被青烟晕得柔和,鬓边的碎发随风轻颤,竟让他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仿佛这里不是山雨欲来的平南,没有军阀权谋,没有枪林弹雨,只有一间药堂,一位医者,和一个被她救下的普通人。
药炉上的砂罐渐渐沸腾,当归与黄芪的甘苦香气漫开来,与艾绒的安神气息缠在一起,盖过了他伤口残留的淡淡血腥。
徐妙宁守在炉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罐的把手,脑海里反复浮现方才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双黑眸里的探究与柔和,搅得她心绪难平。
她自幼随师父宋钧在回春堂行医,见惯了市井小民的悲欢,自诩也见过人间百态。甚至也遇过兵痞的滋扰,却从未见过季君泽这样的年轻俊美的军官——一身杀伐冷硬,眼底藏着军人才有的锐利,让人望而生畏。可当他看向自己时,他眼中那层冰壳会悄然融化,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吸引着自己注目……
这是一份徐妙宁能清楚感知到的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