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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16 18:57:19

煤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了晃,把大牛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看着炕上抱着孩子的秀,喉结动了动:“秀,给娃取个名吧。”

秀的眼神还带着产后的虚浮,指尖轻轻抚过女娃绒绒的胎发。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些,风却更尖了,刮得窗棂“咯吱”响。她望着窗纸上那片被雪映得发白的光,轻声道:“就叫腊梅吧。”

“腊梅?”大牛念了一遍,眼里泛起点暖意,“好,这名字好。寒冬里开的花,泼辣,能活。还是俺秀有文化,姐姐叫雪梅,老二叫腊梅,听着就亲。”他说着要往炕边凑,想再看看娃的小脸。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猛地一矮。王奶奶手里攥着根细竹棍,脸拉得老长,进来就照着大牛的腿弯抽了一棍:“什么霉霉霉的!这么晦气的名字,哪里好了?”

竹棍带着风声,抽在棉裤上也泛着疼。大牛“哎哟”一声,下意识往旁边躲,却被老太太一把揪住了耳朵。“生个丫头片子还宠上天?哪个女的不生孩子?就她金贵?”王奶奶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大牛的皮肉里,拽着人就往外拖。

“娘,你干嘛呀!疼死我了!”大牛疼得直咧嘴,一只手捂着被扯红的耳朵,另一只手去掰娘的手腕。腿上刚才挨打的地方已经隐隐作痛,估摸着明天就得青一块紫一块。

王奶奶把他拽到外屋,松开手时还狠狠搡了他一把:“你个没出息的!天亮后把柴火房那堆柴火全劈了,劈完了再吃饭!不好好管管你,你还真要上天了!”说完往自己屋里一钻,“哐当”带上了门,门板震得墙上的旧年画都掉了角。

大牛揉着耳朵,看着紧闭的房门,气也不是,愁也不是。他回头望了望里屋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细弱的线,心里堵得慌。

里屋的秀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她抱着腊梅,慢慢喝完了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早就温凉了,喝下去胃里也泛着沉滞的冷。她把空碗放在炕边的小桌上,虚弱地往炕里挪了挪,将孩子搂得更紧些。

腊梅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方才的吵闹,此刻竟乖得很,小脑袋往秀的怀里蹭了蹭,小嘴巴抿了抿,就在母亲的臂弯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气,像挂着两颗细雪粒。秀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温热的小脸,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砸在被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后半夜的雪渐渐停了,天却越发冷起来。鸡叫头遍时,窗纸已经透出灰蒙蒙的亮。大牛顶着一身寒气进了柴火房,里面堆着半屋子的湿柴,是前几天下雪前没来得及收拾的,此刻冻得硬邦邦,还挂着冰碴子。

他抄起斧头,“嘿”地一声劈下去。斧头嵌在冻住的木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再劈,“咔嚓”一声,木头裂开,冰碴子溅了一地。柴火房里没生火,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大牛却越劈越热,额头上冒出细汗,很快又结成了霜。斧头起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一下下像是砸在人心上。

快到半中午时,那堆柴火眼看就要劈完了,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块,冒着白气——那是木头里的寒气遇着他的汗气凝结的。大牛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正想歇口气,王奶奶踩着雪进来了,鞋底下的雪在地上化成了水。

“你去把西厢房收拾一下,叫她搬过去住。”王奶奶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睛瞟都没瞟那些劈好的柴。

大牛愣住了,手里的斧头“当啷”掉在地上:“啊?娘,那地儿那么冷,四面漏风的,她现在还在月子里,怎么能去……”

“你个兔崽子,反了是吗?”王奶奶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像要吃人,“娘的话也不听了?让你去你就去!一个生不出儿子的货,还想占着正屋?”

大牛看着娘眼里的凶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争也没用,娘的性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低下头,捡起斧头,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已经空了好几年,门一推开就扬起一阵灰,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些旧农具、破麻袋,还有几捆早就干硬的秸秆,蛛网在房梁上结了一层又一层。墙角结着白花花的霜,踩在地上,地砖冰得刺骨。

大牛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他把那些破烂一件件往外挪,扔到院角的柴火堆旁。蛛网被他用竹竿挑破,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忙活了好半天,才腾出块地方。他找出两条长板凳,用抹布擦了又擦,还是擦不掉上面的污垢。又找了几块木板架在板凳上,在木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踩上去软软的,总算能隔点潮气。最后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张半旧的草席铺上,算是搭起了一张简陋的“床”。

做完这一切,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他锁上西厢房的门,快步往厨房走,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粗粮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剩菜,是昨晚的咸菜炒萝卜。他拿起馒头,也顾不上烫,掰开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拿起灶上的凉水舀了一勺灌下去。

“大牛……”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牛回头,看见秀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件旧棉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啪哒啪哒”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你咋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大牛赶紧放下手里的馒头,想去扶她。

秀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风:“我没事。你……你慢点吃。”

“你吃了吗?”大牛问道,想起她刚生完孩子,肯定也饿了。

秀轻轻点了点头:“刚吃了碗阿婆做的面汤。”

阿婆是隔壁村雇来的,在老王家帮忙有十几年了。她儿子娶了媳妇后就嫌她累赘,把她赶了出来。还是一个远房亲戚可怜她,介绍到王家来,一个月领的工钱少得可怜,也就够买些针线和头疼脑热的药。但阿婆心善,刚才看秀饿得发慌,偷偷在灶上煮了碗面汤,还卧了个鸡蛋,用粗瓷碗端给了她。

“孩子睡下了?”大牛又问,目光往她身后的里屋瞟了瞟。

“嗯。”秀应着,眼圈又红了,“刚喂了点粥汤,睡沉了。”

大牛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又想起西厢房那冰冷的地面和四面漏风的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看见王奶奶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往这边看。

他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先回屋去,别着凉了。我……我去把那边再拾掇拾掇。”

秀看着他转身往西厢房走的背影,那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佝偻。她知道,他要让自己搬到那个冰冷的地方去了。可她刚生完孩子,腊梅又那么小,连口奶水都没有,在那间冰窖似的屋里,能撑得住吗?

阿婆端着空碗从灶房后面走出来,看见秀站在那里掉眼泪,叹了口气,往王奶奶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妹子,忍忍吧,等过了这阵就好了。”

秀没说话,只是望着西厢房的方向,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她的眼。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腊梅温热的呼吸,可一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她的心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腊梅能在那间冰冷的厢房里平安度过月子吗?王奶奶真的会容下这个刚出生的女娃吗?大牛夹在中间,又能护着她们多久?风又开始刮起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这对母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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