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暗蓝裹着京都最后一层夜雾,将这间独居寓所压得密不透风。
榻榻米上早已没了平日的规整,松节油与雪松的冷香被滚烫的呼吸揉碎,混着失控的气息,在狭小空间里缠成窒息的网。
东村敏郎的指尖正发着颤,他惯于克制、守礼的身段彻底崩裂,平日里那双握手术刀都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攥着她的衣料几乎要将布面捏碎。所有被规矩与骄傲压制的疯癫,全在这明知是终局的夜里倾泻而出。
他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却又在触碰到她肌肤时,藏着近乎残忍的珍视。每一次靠近都是掠夺,每一次停顿都是挽留,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把这个即将彻底离开他的人,刻进骨血,烙进灵魂。
谢图岚也卸下了所有伪装。
没有软糯的撒娇,没有无辜的示弱,没有半分戏精的假意。
她不再是那个温顺乖巧的中国留学生,指尖深深陷进他后背的肌理,回应得决绝而滚烫。她用同样疯狂的姿态回抱他,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情分、欢喜、挣扎与恨意,在这一夜全部燃成灰烬。
床榻轻响,失控的震荡,连窗外掠过的风都被这绝望的炽热烫得止步。
没有言语,没有温存的呢喃,只有彼此沉重而滚烫的呼吸,撞在一起,又碎在暗里。
他们都清楚——
天亮之后,家国对立,立场成敌,此生再无相拥之日。
他是即将披甲上阵的军人,她是注定归乡的国人。
今夜越疯,明日越痛。
东村敏郎将脸埋在她颈间,压抑的低喘里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此刻只剩无助的占有。
谢图岚闭着眼,眼角沁出的湿意被体温蒸干,她迎合,她放纵,她把所有的爱与恨,都还给这最后一夜。
天光刺破窗帘的前一秒,一切归于沉寂。
他紧紧箍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躺在他怀中,浑身滚烫,心却早已凉透。
没有告别,没有誓言。
只有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句:
永别了。
那是昭和十年的春天,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京都迎接清晨。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这个早晨——晨光,樱花,她的脸。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隐隐作痛。
因为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昭和七年,四月。京都的樱花已近凋零,细碎的花瓣被风吹落,在医学部灰色的砖墙外打了几个旋,终究坠入泥中。
谢图岚站在解剖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特有的刺鼻气味,她身后的几个日本女学生已经掏出熏香的手帕捂住口鼻,小声抱怨着。男学生们则故作镇定,挺直脊背往里走,眼神却忍不住往教室中央那几张盖着白布的长桌上瞟。
谢图岚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去,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站定。
教室里三三两两站着二十来个学生,她是唯一一个穿旗袍的。入学式那天,已经有人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种带着好奇、轻蔑、或者纯粹漠然的打量,她在来日本的第一周就习惯了。
“听说中国女人都裹小脚,你走路怎么不晃?”
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日语,带着刻意的夸张。几个男生低笑。
谢图岚没有回头。她垂着眼睫,盯着面前的解剖台,像是没听见。那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自觉无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弧度太浅,没人看见。
讲台侧面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青年走进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谢图岚抬眼看过去。那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修长,面容清俊。他走到讲台前,微微躬身:“诸位早安。我是解剖学助教东村敏郎,今日由我协助渡边教授进行示教。”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完,目光扫过全场,在谢图岚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自然地移开。
渡边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法却极其利落。他掀开第一张白布时,有几个学生别过脸去。谢图岚一动不动,目光追随着教授手里的手术刀,从皮肤划开,到脂肪层,到肌肉纹理,每一步都看得仔细。
“人体共有六百三十九块骨骼肌……”教授的声音平板得像念经。
谢图岚在心里默默对照自己在家看过的解剖图谱。实物的颜色和书上不太一样,层次却更分明。她在上海时跟一位老中医学过针灸,那人说“人体如山川河流,穴位是关隘,经络是水道”。此刻看着刀下的肌肉纹理,忽然觉得那话有几分道理——只不过西洋医学的山川河流,和中医的不太一样。
“那位穿蓝衣服的女同学。”
教授忽然点名。
谢图岚抬眼,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中国留学生?”教授放下手术刀,打量着她,“刚才我讲的,股四头肌的四个头分别是什么?用日语回答。”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窃笑。那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谢图岚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表情,像是被突然提问吓到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去。
“怎么?听不懂日语?”教授皱眉。
“听得懂。”她小声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不明显的口音,“只是……教授讲得太快了,我没记全。”
“那你记住了什么?”
“股直肌、股内侧肌、股外侧肌……”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股中间肌。四个头都起自股骨,止于髌骨,作用都是伸膝关节。”
教室里安静了。
教授挑了挑眉,半晌,点点头:“坐下吧。下次专心听。”
谢图岚乖乖坐下,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课继续上着。谢图岚依旧专注地看着教授的每一步操作,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直到下课铃响,她才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喂,你等等。”
几个人挡在她面前。为首的正是课前说话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眼神不善:“你是中国人?”
谢图岚抬头看他,乖乖点头。
“刚才装得挺像啊,明明都记住了,还装听不懂?”男生逼近一步,“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没有装……”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我真的只是……只是运气好记住了……”
“运气好?”男生冷笑,“中国来的,也配在京都大学学医?你们国家有医学院吗?女人不都在家裹小脚伺候男人吗?”
几个同伴哄笑。
谢图岚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到了。她心里却在快速计算:这个距离,如果出手,三秒可以放倒两个,五秒全部解决。但那样的话——
“诸君在做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
东村敏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谢图岚身侧,微微侧身。他看着那几个男生,语气平淡:“渡边教授还没走远,他刚才提到,下周的解剖实习要分组进行。需要我向教授建议,把你们分到一组?”
几个男生脸色变了变。为首的那个瞪了谢图岚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谢图岚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背影。白大褂的肩线熨得笔挺,后颈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干净的皮肤。
东村转过身,低头看她:“没事吧?”
她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近看比远看更温和,眉眼清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担心。
谢图岚眨眨眼,眼眶迅速泛红:“谢谢东村君……我刚才真的好害怕……”
东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谢图岚心里咯噔一下。
“谢桑,”他轻声说,“你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眼神可不是这样的。”
谢图岚愣住。
“上课时你看教授解剖,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得像猎豹。”东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刚才那几个男生为难你,你后退半步的姿势很标准,像是练过的。你发抖的样子也很像真的——只是你发抖的时候,手指是放松的。”
谢图岚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渐近又渐远。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谢图岚忽然笑了
她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东村君好厉害,这都看得出来。”
东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东村君能不能告诉我,”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距离近得有些失礼,“你明明看出来我是装的,为什么还要帮我解围?”
东村低头看着她。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眼底所有的情绪——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只有坦然的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看似乖巧,却随时准备挠人。
他忽然想起入学式那天,这个中国女孩站在人群中,周围都是日本学生,她却站得笔直,下巴微抬,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那时他就想,这个人,不简单。
“因为我讨厌以多欺少。”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助教应有的礼貌疏离,“谢桑,下周的解剖实习,记得准时。”
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扬起。
谢图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东村君。”
他停步,没有回头。
“你也是装的吧?”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有礼的助教先生?你那双眼睛,可一点都不温和。”
东村沉默片刻,微微侧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他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谢桑,”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在日本,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礼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图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最后一瓣樱花落下,沉入泥中。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却已经有春天的气息隐隐浮动。
——那是昭和七年的春天,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彼此。
【第一章 完】